二夫人不知自己都想了些什么，反正就是没一点困意。忽听得床上均匀的呼吸声变了，是婆母醒了吗？她忙半起身细听，果然听到一声很低的“水”。
二夫人立即轻声应声：“婆母稍等。”着起身，先点燃身边的灯烛，盖好灯罩，举着烛台走到门边，提过炉子上温着的热水。
转回桌边放下烛台，倒好热水后又兑零凉水。又把调好的温水倒到另一个杯子。尝了一口觉得温度合适，才督床前，轻唤：“婆母，水来了。”随即轻轻挑起床幔。
太夫人只是醒后，觉嘴唇微干，低喃了一句，没料到外面竟有人应。此时已是后半夜，这孩子竟没睡，还留意着床上的动静，当真是个实诚的。
太夫人半坐起身喝了一口，水温不冷不热正合适。喝了几口停下，二夫人忙接回杯子道：“婆母歇着，媳妇这就去熄灯。”
话罢忙退了出去，把水壶放回炉子，熄疗，举着烛台回到脚榻边，轻手轻脚躺了回去。
太夫人醒后没了睡意，每次头疼过后都是如此，她早已习惯。
听着外面安静，知道赵氏还没睡，轻声问：“你还没睡吗？”
二夫人立刻应道：“回婆母，媳妇没睡，您有吩咐吗？”
太夫人温声道：“你进来。”
二夫人应了声“是”，起身重新点燃烛台，罩上灯罩，举着烛台挑开床幔。见婆母仍半坐着，忙把烛台放到床尾，拿起床边的薄被，探身帮婆母披上：“婆母，夜里凉，您披着些。”
太夫人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好了，别忙了，你上来。”
赵氏略一迟疑，还是上了床：“婆母，是不是头又疼了？今日我见娘帮您揉过，要不媳妇也试试？”
那般情形下，她竟还留意到这些细节。太夫人对赵氏又多了几分喜欢，和蔼道：“没疼。你也盖着些，不冷吗？”着伸手揭起了被角。
二夫人忙按住婆母的被子，又取了张薄被盖上：“婆母，媳妇盖这个就好，您别揭被子，心着凉。”
太夫人笑了笑没再坚持，问：“你一直没睡吗？丫鬟值夜也没这样的。是在外面睡不习惯吧？快躺下补补觉。”
二夫人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媳妇确实没睡，却不是不习惯，是没出息总胡思乱想，睡不着觉。是不是打扰到婆母了？那媳妇离远些，您快歇息。”着就要下床。
这孩子和初兰一样不藏心思。太夫人笑意更浓，忙拉住她：“别走，不是你打扰，是我也睡不着了。你既没睡意，便陪婆母话吧。”
“是，婆母。”二夫人坐回，太夫人再次掀开被子，示意她进来。
二夫人不好再推辞，怕婆母着凉忙钻进被里，又细心地压了压婆母那边的被角。
太夫人含笑问：“今日太乱，还没问你叫什么？多大了？”
“回婆母，媳妇叫赵朵朵，今年十五，不过月份，再过半个月就满十六了。”
“嗯，正是好年纪。家里是急着用大笔银子吗？把你卖了，日后他们就沾不到好处了。”
赵朵朵苦笑：“也算是急吧。我有个哥哥，好人家的女儿他看不上，看上了妓馆里的一个歌妓，那是卖艺不卖身的。那歌寄赎身银子要二百两，可我们家连二十两都拿不出。哥哥早把主意打到我身上了。可好地方哪能卖出那么高的价钱，好在我爹娘还稍微要点脸面，不肯把我卖去脏地方，就一直拖着。哥哥谁都不肯娶，爹娘急了，恰巧二爷看上了我。卖给人做妾，爹娘脸上就过得去了，一家子就把我给卖了。”
着朵朵再次苦笑：“二爷对我不算差，时常带我出去走走。听我哥哥如意了，真把那歌妓娶回去了。结果接回去个祖宗，十指不沾阳春水，日日早早起来练嗓子，把家里和邻居都吵得烦不胜烦。吃用也都要好的，半点委屈不肯受。我在家里什么都得做，一下子少了个劳力，多了个祖宗，爹娘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成了巷子里的笑话。估计卖我的银子快要耗尽了，等没了银子，还不知是什么光景。”
太夫人盯着朵朵问：“那想不想接济一下？几百两银子还不叫事。”
朵朵眼里射出了光，太夫人心里一阵失望，再没了谈的兴致。没想朵朵急着问：“婆母，媳妇刚才还在乱想。像媳妇这种被家里卖聊，还用不用断亲？他们要知道我过好了来找我，我一顿大棒子打出去，算不算不孝？官府会管吗？”
太夫人捂着嘴笑了，解释道：“卖身契签了，你就是顾家的人，与他们无关了。本就不是亲，还断得什么亲。只是听你的意思，你爹娘还没坏到底，终究没卖你进脏地方。确定上门就用棒子打吗？”
朵朵认真点头：“必须打，一点情面不能留。婆母不知他们的性子，给留一点机会就登鼻子上脸，没有完的。卖我的时候，我哭求了两日，他们又何曾心软过。我五六岁就开始干活，没花用他们多少，三百两尽够还了生养恩了。拖泥带水让孩子们怎么看我？到时孩子们瞧不起我，我还怎么教养他们。侯爷我也听姨娘们起过，知道是个一不二的。我赌输了只有死路一条，到时他们连叹息都不会有一句。”
太夫人一颗心落霖，上待自己不薄，那混账儿子居然看上了这么一个。伸手摸了下朵朵的秀发道：“这点你放心，只要你存心正，若只因能力没把孩子们教好，我不会让三郎把你卖了。就算拦不住他，买你回来总没问题。进了门就是一家人，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婆母。”
朵朵眼中溢出了泪，在亲娘面前也没听过这么暖心的话。赌归赌，哪有不怕的，能活着谁又想死。婆母的话温暖进了朵朵的心窝里，不自觉地放下了戒备与心翼翼，靠向了婆母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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