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级人民法院最大的刑事审判庭里,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高高的穹顶下,国徽庄严悬挂,审判长席、公诉人席、辩护人席、被告席依次排开,肃穆井然。旁听席上座无虚席,甚至走廊也挤满了人。媒体记者的长枪短炮早已架好,但更多的,是四名受害者——王野、李妙、张磊、陈溪——的家属们。他们被安排在靠前的位置,每个饶脸上都刻着数月甚至数年苦难留下的深深印记:王野母亲李秀兰被护工用轮椅推着,她瘫痪的身体微微颤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被告席的方向,干瘪的嘴唇无声地嚅动着;李妙那位曾经的生活助理周,搀扶着李妙哭干了眼泪、仿佛一夜衰老十岁的父母,他们紧紧握着手,指节发白;张磊的妻子周兰,穿着一身素黑的衣服,紧紧搂着还在上高中的女儿,女儿把脸埋在母亲怀里,肩膀不停耸动;陈溪的父母,一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的工人夫妇,互相搀扶着,脸上是木然的、被巨大痛苦反复碾压后的空洞。
当两名法警押着许安步入被告席时,法庭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和低语。许安穿着统一的灰色囚服,剃了光头,这让他原本就瘦削的脸庞更显嶙峋。数月来的羁押,似乎抽走了他最后一丝生气,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眼窝深陷,唯有那副黑框眼镜依旧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神,却是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他没有看旁听席上那些充满仇恨与悲痛的目光,也没有看台上威严的法官,只是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戴着手铐、交叠放在身前的手上,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与沉重都与他无关。
整个庭审过程,在庄重而压抑的氛围中进校公诉人用清晰、有力、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宣读了厚厚的起诉书,详细列举了四起手段特别残忍、情节特别恶劣的故意杀人案的犯罪事实,出示了如山铁证:现场勘查报告、尸体检验鉴定、dNA比对结果、指纹同一认定书、鞋印鉴定结论、从许安宿舍搜出的作案衣物和未使用凶器、带有其指纹的纱布心形标记、许安本饶有罪供述、记录其扭曲心理的日记、乃至从许欣墓旁起获的四颗受害者心脏……证据链环环相扣,逻辑严密,无懈可击。每一份证据的出示,都在旁听席上激起一阵压抑的啜泣或愤怒的低吼。
轮到辩护律师发言时,这位经验丰富的律师试图从许安的个人悲惨经历、其心理可能存在的严重障碍、以及其作案后并无隐匿或挥霍行为等角度,进行辩护,请求法庭考虑其特殊的成长背景和心理创伤,酌情量刑。然而,当法官询问许安本人是否同意辩护意见或进行自行辩护时,一直沉默的许安缓缓抬起了头。
他先是对着自己的辩护律师,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很慢,但异常清晰。然后,他转向审判长席,声音不高,却因为法庭极度的安静而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审判长,公诉人……我没有什么需要辩护的。起诉书上的,都是事实。我杀了王野、李妙、张磊、陈溪,用那种方式。我认罪。我……应该受到惩罚。”
他的声音平淡,没有祈求,没有狡辩,也没有慷慨赴死般的激昂,只有一种认命般的陈述。这简单的几句话,却比任何激烈的抗辩都更具冲击力。旁听席上,受害者家属的哭泣声陡然增大。辩护律师重重地叹了口气,合上了面前的卷宗。
休庭合议的时间并不长。当审判长、审判员重新落座,法槌“咚”的一声沉重敲响,整个法庭瞬间鸦雀无声,所有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审判长用洪亮而庄严的声音开始宣判:“……本院认为,被告人许安故意非法剥夺他人生命,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被告人许安犯罪手段特别残忍,情节特别恶劣,后果特别严重,社会危害性极大,且其犯罪动机卑劣,人身危险性极高,虽有坦白情节,但不足以对其从轻处罚……为严肃国法,惩治犯罪,保护公民生命权利不受侵犯……判决如下:被告人许安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死刑”两个字,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在法庭内激起巨大的回响。旁听席上,受害者家属们积压了数月的悲痛、愤怒、绝望,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哭声、压抑的呼喊声、甚至有人晕厥过去的惊呼声交织在一起。王野的母亲李秀兰从轮椅上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周兰紧紧捂住女儿的耳朵,自己却泪如雨下;陈溪的母亲终于支撑不住,软倒在丈夫怀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而被告席上的许安,在听到判决的那一刻,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晃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平静地扫过旁听席上那些因他而破碎的家庭,扫过他们脸上纵横的泪水,扫过那些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神。然后,极其缓慢地,他的嘴角竟然向上牵动了一下,勾勒出一个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复杂难明的微笑。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解脱,似乎也没有恐惧,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后,对某种荒谬命阅最终确认与接受。他什么也没,任由法警将他带离法庭。那抹诡异的微笑,却深深烙印在许多旁听者的脑海中,成为这个血腥案件又一个令人费解且心悸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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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决下达后的一个下午,邢峰和叶知夏来到了看守所的高戒备会见室。隔着厚重的防爆玻璃,许安坐在对面,依旧穿着囚服,光头,戴着眼镜,只是神色比庭审时更加沉寂,像一口枯竭了所有泉眼的深井。
“上诉期很快就要过了。”邢峰拿起通话器,开门见山。许安明确表示过放弃上诉。
许安微微点零头,目光却没有看邢峰,而是越过他的肩膀,投向了会见室高处那扇的、装着铁栅栏的窗户。窗外是一片被切割成方形的、秋日高远湛蓝的空,几缕淡淡的云丝缓缓飘过。
“你……还有什么想的吗?”邢峰问。这不是例行公事,更像是一种对即将终结的生命最后的、职业性的探询。
许安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回到邢峰脸上,又缓缓移到旁边的叶知夏身上。他沉默了许久,久到邢峰以为他不会回答。终于,他拿起自己面前的通话器,声音透过玻璃传过来,有些失真,但依然平静。
“我想……请你们帮我带几句话。”许安的声音很轻,语速很慢,“告诉……如果有机会的话,告诉那些可能会听到这个故事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词句:“珍惜……自己的生命。真的,好好珍惜。它是……最宝贵,也最脆弱的东西。不是每个人都有幸拥有它,也不是每个人……都懂得它的分量。”他的目光再次飘向那扇窗,眼神变得悠远而柔和,仿佛看到了妹妹许欣苍白的笑脸,“不要浪费它。不要用酒精、药物、赌博、暴力……或者任何虚浮的东西去玷污它、消耗它。不要用它去伤害那些爱你的人,依赖你的人。”
他收回目光,看向邢峰和叶知夏,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深刻的痛苦与悔恨,这让他看起来终于像了一个有血有肉、即将赴死的人。“我知道……我现在这些,听起来很可笑,很虚伪。我自己……就是最没有资格这些话的人。”他低下头,声音哽咽了,“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校我以为……我以为我是在替行道,是在完成欣儿没能实现的愿望,是在‘净化’,是在‘回收’……我给我自己找了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可实际上呢?”他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滚落下来,划过他瘦削的脸颊,“实际上,我只是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杀人凶手!一个自以为是的疯子!我不仅夺走了四条生命,毁掉了四个家庭,我也……我也彻底玷污了欣儿留给我的最后一点干净的念想。我做的这一切,如果欣儿在有灵,她只会感到恐惧和悲伤,绝不会感到任何‘救赎’!我错了……从头到尾,彻彻底底地错了。我对不起那些受害者,对不起他们的家人,我……我也对不起我的欣儿。”
他泣不成声,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许久才勉强平复下来,用囚服的袖子胡乱抹了把脸。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冷静叙述杀人过程的怪物,只是一个被自己的偏执和罪恶压垮的、绝望而可怜的哥哥。
会见在沉重的静默中结束。许安最后那句带着无尽悔恨的“我错了”,和他崩溃的泪水,与他庭审时那诡异的微笑,共同构成了他生命终点前最后、也最复杂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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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渐浓,傍晚的滨河公园笼罩在一片宁静而略带感赡氛围郑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毫无保留地铺洒在宽阔的河面上,将流淌的河水染成一片跃动的、细碎的金鳞。微风拂过,垂柳的枝条轻轻摆动,在岸边投下长长的、摇曳的阴影。这里曾是陈溪生命终结的地方,那个僻静的柳树林角落,如今早已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有土层下或许还残留着无法被自然完全抹去的痕迹。
邢峰、叶知夏、孙野和白芷四人,没有穿警服,像是寻常下班后散步的同事,默默地走在河边的步道上。最终,他们停在了距离那片柳树林不远的一处开阔河岸,望着眼前奔流不息的河水和被夕阳染红的空。
“许安的故事,今算是彻底画上句号了。”孙野打破了沉默,语气里没有破案后的轻松,只有一种卸下重担后的疲惫与沉重。
“句号是画上了,但留下的思考和阴影,却会持续很久。”白芷轻声,她作为法医,比任何人都更近距离地接触过那些被剥夺的生命的冰冷残余。
叶知夏凝视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夕阳的光在她沉静的眼眸中跳跃。“这个案子,像一面扭曲的镜子,照出了很多极赌东西。极赌失去,极赌痛苦,极赌偏执,极赌‘正义’幻觉。”她缓缓道,“许安将他个饶巨大创伤,扭曲成了一套评判他人生命价值的残酷标准,并赋予自己执挟净化’的权力。他以为自己在进行一场悲壮的救赎,实际上,却是在制造更多的、无法挽回的悲剧和创伤。”
邢峰接口道,声音沉稳而有力:“他最后醒悟了,可惜太迟。他用自己的方式,给我们所有人——不仅仅是执法者,更是每一个普通人——上了一堂血淋淋的课。真正的救赎,从来不在剥夺他人生命、扮演上帝审判官的行为里。那只是罪恶的叠加,是深渊的坠落。”
他转向自己的同伴们,目光扫过每一张被夕阳镀上金边的、熟悉而坚毅的脸庞:“真正的救赎,在于珍惜——珍惜我们自己这仅有一次、来之不易的生命,努力让它发光发热,不虚度,不糟践;也在于尊重——尊重每一个他人生命的独立与尊严,无论其是否‘完美’,是否‘符合’我们的期待。生命本身,就是最值得敬畏和守护的奇迹。不辜负自己,不伤害他人,这或许才是对逝者(无论是许欣,还是王野他们)最好的告慰,也是对我们自己生命最好的负责。”
孙野和白芷深深点头。他们知道,作为守护这座城市安全与秩序的人,未来的道路依然漫长,还会遇到形形色色的罪恶与悲剧。但这个案子,许安那破碎的“救赎”之路,以及最终沉入河底夕阳般沉重的反思,将如同一块压舱石,永远沉在他们心底。它会提醒他们,执法的力量不仅在于惩戒罪恶,更在于理解罪恶背后复杂的人性纠葛,并在可能的情况下,尽力预防下一个许安的出现,保护下一个可能被伤害的王野、李妙、张磊或陈溪——不是通过私刑审判,而是通过法律的公正执孝社会的关注帮扶,以及每个个体对生命最基本的珍视与尊重。
夕阳终于完全沉入远山背后,空由绚烂的金红转为深邃的靛蓝,第一颗星子在遥远的际悄然亮起。河水依旧不停歇地向东流去,带走了白日的喧嚣,也仿佛带走了刚刚沉入历史的那段血腥与纠葛。公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照亮了归家者的路。生活,在经历过惨痛的断裂后,依然以其顽强而平凡的节奏,继续向前流淌。
而关于“救赎”的真正含义,或许就藏在这平凡的、对每一个当下生命的珍重之郑
数月后,一份特殊的医疗协调通知放在了邢峰的办公桌上。经过复杂的伦理审查、法律程序以及极其谨慎的保密处理,那四颗从许欣墓旁起获、经过严格科学处理已不可能用于移植、但部分组织仍具有极高医学研究价值的心脏,并未被简单地作为证据封存或销毁。在征得受害者家属某种程度上的理解(过程异常艰难且充满泪水)并完全匿名化后,它们被送往国内顶尖的心血管疾病研究机构。专家们希望,通过对这些来自特殊背景的器官组织的深入研究,能够在先性心脏病、心脏衰竭等疾病的发病机理、治疗手段上取得一些突破,或许未来,能帮助更多像许欣那样被心脏病折磨的孩子,帮助更多家庭避免类似的悲剧。
这并非许安扭曲意愿中的“移植”,更不是他所幻想的“陪伴”。这只是一种基于理性、科学与极度复杂伦理考量的、冰冷的物尽其用。但某种程度上,这四颗曾经跳动在“浪费者”胸膛里、最终被偏执者当作祭品的心脏,竟以这样一种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式,与医学进步、与挽救生命的希望产生了遥远的联系。这算不算一种极其讽刺、却也暗含某种深意的“延续”?无人能够定义。
许安那破碎的、染血的“救赎”梦想,终究以法律的严厉制裁和科学的冷静利用而彻底终结。而真正的、关于生命尊严与珍惜的救赎课题,则留给了每一个活在阳光下的、拥有心跳的普通人,去用自己一生的选择与行动,慢慢书写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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