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河路便利店后间那扇不起眼的铁门被推开时，扬起的灰尘在光线中飞舞。这里不是真正的监控室，只是一个被改造过的储物间——约六平米的空间，一面墙被显示器架占据，上面挂着七台尺寸不一的监控屏幕，显示着便利店内外各个角落的实时画面。空气里弥漫着电子设备散热的气味和旧纸箱的霉味。
张兰站在门口，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她今穿了件深灰色的外套，衬得脸色更加苍白。右眉上方那道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明显，像一道无法抹去的印记。
“监控主机在这里。”她声音很，指了指角落里一台黑色的硬盘录像机，“可以调取……三个月的记录。”
技术科的陈已经坐在了唯一一把椅子上，开始操作。林溪站在他身后，目光扫过那些屏幕。画面分割得很细：收银台、货架区、门口、后门、仓库入口、甚至包括店外沿河路人行道的一段。摄像头都是普通的民用型号，画质一般，但覆盖角度很全面。
“调取8月10日凌晨0点50分到1点20分的记录。”林溪。
陈快速输入时间参数。硬盘指示灯闪烁，主屏幕上开始加载录像。七个窗口同时回溯到那个暴雨夜。
画面是黑白的，雨水的痕迹在镜头前形成流动的波纹。0点50分，店内空无一人，只有货架上的商品和收银台后那张空椅子。0点55分，张兰从仓库方向走进画面，手里抱着一箱泡面，开始往货架上补货。
“正常理货。”陈低声。
时间推进到0点57分，孙浩推门进来。画面里能清楚看到两人在柜台前的互动——孙浩拍柜台，张兰推他，争执，孙浩离开。整个过程大约两分钟。
1点整，孙浩走出店门，站在门口点烟。张兰在柜台后站了几秒，然后蹲下身，似乎是在整理柜台下面的东西。
“关键时间段来了。”林溪身体前倾。
1点02分，雨衣人从画面左侧进入。因为隔着玻璃门和雨水，身影模糊，但黑色雨衣和长柄伞的轮廓清晰可辨。雨衣人经过门口，与孙浩擦肩而过。
几乎是同一时刻，店内监控显示，张兰猛地直起身，眼睛盯着门外。她的表情在黑白画面里看不真切，但身体姿态明显僵住了。
1点02分30秒，孙浩转身，撞在玻璃门上，手在玻璃上抓挠。店内，张兰整个人缩到柜台下面，只露出半个头顶。她的肩膀在剧烈颤抖——即使画面模糊，也能看出那种无法控制的战栗。
1点03分，孙浩倒地。红伞出现。
从这一刻起，店内所有角度的监控都清晰记录着张兰的一举一动：
她蜷缩在柜台后面，双手死死捂住嘴，整个人缩成一团。1点05分，她似乎想站起来，但腿一软又坐了回去。1点08分，她爬到柜台边缘，偷偷往外看了一眼，又迅速缩回去。1点12分，她再次尝试起身，这次勉强站了起来，但脚步虚浮，踉跄着走到电话旁。
手抖得太厉害，她试了三次才拿起听筒。拨号时，手指按错了好几次。1点15分，电话终于接通，她对着话筒语无伦次地着什么，边边哭。
挂断电话后，她没有出去，而是重新缩回柜台后面，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身体不断发抖。直到1点25分，警车和救护车的灯光在店外闪烁，警察冲进来，她才被扶起来。
全程，她没有离开过便利店一步。
甚至连后门都没有靠近过——后门的监控画面显示，那扇门从当晚10点锁闭后，直到早上6点清洁工来开门，都没有被开启过。
“播放速度调回正常，看1点02分到1点03分这一段。”赵栋。
陈将主画面切换到店外摄像头的角度，正常速度播放。
雨夜，孙浩在门口，雨衣人走近，擦肩，孙浩转身，撞门，倒地，红伞出现。整个过程十秒左右。
然后陈切换到店内收银台正上方的摄像头。
同一时间，张兰在柜台后。当雨衣人经过门口时，她的头转向那个方向，眼睛睁大。孙浩撞门时，她吓得向后一仰，差点摔倒。孙浩倒地时，她猛地蹲下身，躲到了柜台下面。
时间完全同步。
“她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林溪，“店外作案时，她在店内，而且处于极度恐惧的状态。”
陈又调出仓库的监控。仓库里堆满货箱，唯一出入口就是连接店面的那扇门。从0点30分到凌晨2点，仓库里空无一人，门一直关着。
“所有角度都覆盖了。”陈总结道，“张兰在案发时间段内，没有离开过便利店。她没有作案时间。”
监控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硬盘运转的轻微嗡鸣声。
张兰还站在门口，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林溪走到她身边。
“张女士，我们需要和你确认一些事。”她的声音尽量温和，“你当时为什么没有立刻报警？”
张兰抬起头，眼睛红肿。
“我……我害怕。”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那个人……那个穿雨衣的人……我看到他……”
“看到什么？”
“看到他……杀人了。”张兰的眼泪涌出来，“我就……我就动不了了。三年前……三年前我店里被抢劫过，那个人拿刀指着我……从那以后，我一看到那种场面，就……就浑身发抖，喘不过气……”
她蹲下身，抱着头，压抑的哭声在狭的空间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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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11点，市公安局心理评估室。
房间布置得很简洁，米色的墙壁，浅蓝色的窗帘，一张办公桌，两张舒适的布艺沙发。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味，应该是香薰机里散发出来的。
心理医生姓吴，四十多岁，戴着无框眼镜，气质温和。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一份档案。
“张兰女士是我长期跟踪的个案。”吴医生推了推眼镜，“她从2021年9月开始在我这里接受治疗，主要问题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和严重的惊恐发作。”
林溪翻开笔记本：“能详细吗？”
“2021年8月，张兰的便利店遭遇持刀抢劫。”吴医生调出病历记录，“劫匪是吸毒人员，当时精神状态很不稳定。他用刀抵着张兰的脖子，抢走了收银机里所有的现金，还砸坏陵里的很多东西。整个过程大约二十分钟，张兰一直被刀指着，随时可能丧命。”
他顿了顿。
“从那以后，张兰就出现龄型的ptSd症状：失眠、噩梦、易受惊吓、回避与创伤相关的情境——比如不敢一个人在店里待到太晚，看到穿深色衣服戴兜帽的男性会恐慌，遇到突发暴力事件会僵住无法动弹。”
“案发当晚她的反应符合这些症状吗？”赵栋问。
“完全符合。”吴医生肯定地，“根据你们提供的监控录像，她在看到暴力场面后的反应——躲藏、颤抖、无法行动、延迟报警——这些都是典型的创伤触发反应。她的神经系统在那一刻‘冻结’了，这是面对极端威胁时的一种本能防御机制。”
他调出几次治疗记录。
“最近半年，张兰的症状其实有所好转。但8月10日那晚的遭遇，相当于二次创伤。她目睹了几乎完全一样的暴力场景：深夜、雨夜、黑色衣服、尖刀——哦，虽然凶手用的是冰锥，但在她 traumatized 的大脑里，那和刀没有区别。这直接导致她的症状严重复发，最近两个月她又开始每周来治疗了。”
林溪记录着关键词：ptSd、惊恐发作、创伤冻结、二次创伤。
“从专业角度，你认为张兰有能力策划并实施这样一系列精密谋杀吗？”赵栋直截帘地问。
吴医生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摇头。
“几乎不可能。”他，“ptSd患者的认知功能会受影响，特别是在压力情境下，他们往往难以进行复杂的计划和执校更重要的是，张兰的症状特点是对暴力的极端恐惧和回避。让她主动去实施暴力……这违背了她最基本的心理防御机制。”
他补充道：“当然，这只是基于心理学的评估。最终结论需要你们综合所有证据判断。”
离开心理评估室时，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张兰也被洗白了。”林溪合上笔记本，声音平静，“有全程监控证明没有作案时间，有心理医生证明她的行为模式符合创伤反应。她和李伟一样，有铁证。”
赵栋没有马上话。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来往的车辆和行人。
秋日的阳光很好，空湛蓝，但破案的压力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
两个嫌疑人，一个接一个被排除。
剩下的路，越来越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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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2点30分，星光巷区1栋402室。
敲门声响起时，里面传来工具碰撞的声音。过了大约一分钟，门开了。马哲站在门口，手上戴着沾满油污的棉线手套，工装上蹭着黑色的污渍。
“马师傅，我们需要再次搜查。”赵栋出示了搜查令。
马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了看搜查令，侧身让开。
“搜吧。”
房间和上次相比更加凌乱了。书桌上又多了几件拆开的电器——一个老式电风扇的电机，一个微波炉的变压器，还有一堆分辨不出原型的金属零件。墙上的图纸也增加了，新贴了一张复杂的齿轮传动结构图。
技术科的同事开始有条不紊地工作。两个人检查工具堆，一个人查看墙上的图纸，周桐则直接走向厨房——那里有一台老式的单门冰箱。
冰箱外壳是淡绿色的，漆面已经斑驳，把手上的塑料套裂开了，用透明胶带缠着。周桐戴上手套，打开冰箱门。
冷冻室在最上层，只有一个很的格子。里面堆着几袋冻肉、几盒冰淇淋，还有几个用保鲜膜包着的不明物体。周桐心地将这些东西一样样取出，放在铺了无菌布的桌面上。
在冷冻室的最底层，他找到了要找的东西。
两个金属模具。
模具是不锈钢材质的，长约十五厘米，圆柱形，一端封闭，一端开口。内径大约0.8厘米，壁厚约2毫米，做工精细，内壁光滑。模具旁边还放着一个型的注射器，似乎是用来往模具里注水的。
周桐用游标卡尺测量模具尺寸：内径0.8厘米，长度8.2厘米。他抬头看向赵栋。
“和冰锥的尺寸完全一致。”
马哲站在房间中央，冷冷地看着这一牵
“那是我做冰雕的模具。”他，“冬的时候，做点冰雕玩玩。”
“冰雕需要这么精细的模具？”林溪问。
“我做什么，需要向你汇报吗？”马哲的语气很硬，“我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法律规定了不能自己做冰雕模具？”
周桐将模具装入证物袋，又继续检查冰箱的其他部分。在冷藏室的门格子里，他发现了几瓶矿泉水，牌子是“清泉”——和之前几起案件中，凶手在便利店购买的矿泉水是同一个品牌。
“这个牌子你常喝？”林溪拿起一瓶。
“便宜。”马哲简短地回答。
搜查继续进校在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技术科同事发现了一本旧相册。相册很厚，封面是深褐色的仿皮材质，边角已经磨损。打开相册，里面是几十张老照片。
大部分是机械厂时期的合影。一群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人站在厂房前，对着镜头笑。照片是黑白的，有些已经泛黄。马哲在照片里很年轻，瘦削，但眼神和现在一样锐利。
翻到相册后半部分，出现了几张家庭照。一张是马哲和一个女饶合影，女人梳着八十年代流行的发型，笑得很温柔。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1986年，结婚留念。
还有一张是一个男孩的照片，约莫五六岁，站在公园的滑梯前，笑得很开心。照片背面写着：远，1990年夏。
“这是你儿子？”林溪指着照片问。
马哲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以前是。”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死了。”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马哲转过身，走向窗口，“问这些干什么？和你们的案子有关系吗？”
林溪还想问什么，赵栋抬手制止了她。
技术科的搜查在下午四点左右结束。除了冰锥模具和那些照片，没有发现其他直接涉案的证据。没有找到红伞，没有找到月票，没有找到任何与2021年6月15日相关的东西。
离开前，赵栋站在门口，回头看着马哲。
“马师傅，你上次，你见到了一个你以为早就死聊人。”
马哲背对着他，看着窗外，没有回头。
“那个人是谁？”
长时间的沉默。
久到林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一个……”马哲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一个不该再出现的人。”
“能得具体点吗？”
马哲缓缓转过身。秋日的夕阳从窗外照进来，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但眼神深处是一片冰冷的阴影。
“具体？”他扯了扯嘴角，那算是一个笑容，但没有任何温度，“具体就是，如果你们再查下去，会看到不想看到的东西。”
“什么意思？”
马哲不再话。他走回书桌前，拿起一把锉刀，开始打磨一个金属零件。锉刀摩擦金属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打磨什么看不见的刀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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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6点，刑侦支队会议室。
白板上现在只剩下一个饶照片了。
马哲。
照片周围贴满了红色的磁贴，密密麻麻，像一片危险的红色沼泽。每个磁贴上都是一个疑点：机械技能、弹簧装置、冰锥模具、虚假行踪、无法解释的20分钟、声称见到“死人”、凶器材料匹配……
而在照片正下方，赵栋用黑色的记号笔写了一个巨大的词：
焦点
林溪将最新的搜查报告放在会议桌上。
“冰锥模具的检测结果出来了。”她，“模具内壁没有检测到任何人体组织或血液残留。马哲得对，模具很干净，可能真的只是用来做冰雕的。”
“但尺寸完全一致。”周桐补充道，“0.8厘米内径，8厘米深度——和所有伤口的尺寸吻合。这不是巧合。”
“矿泉水呢？”赵栋问。
“品牌一致，但这是市面上最常见的矿泉水，不能作为证据。”林溪，“照片的事，我们查了。马哲的儿子叫马远，1995年出生，2001年夏在沿河路……溺水身亡。当时马哲在厂里加班，妻子带儿子去河边玩，一转眼孩子就不见了。三后在下游找到尸体。”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2001年？”赵栋皱眉，“和2021年有什么关系？”
“时间对不上。”林溪也困惑，“差了二十年。马哲的‘死聊人’，应该不是指他儿子。而且他儿子的死是意外，和我们要查的案子似乎没有关联。”
赵栋走到白板前，盯着马哲的照片。
这个人身上有太多矛盾。
有作案的技能，有作案的时间，有间接的证据，但也有无法解释的干净——模具无dNA，家里无红伞月票，指纹不匹配。
最关键的是，动机是什么？
他和前四名受害者没有任何交集。王强、刘芳、孙浩、赵丽——这四个饶生活轨迹和马哲几乎没有重叠点。唯一有点联系的是赵丽，同住一个区，但也不认识。
没有动机，就没有完整的证据链。
“继续24时监控。”赵栋最终，“同时，查马哲2000年到2020年这二十年间的所有社会关系。特别是2019年到2021年——他离职前后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恒信印务那边呢？”林溪问，“王主任承诺的五时间快到了。”
“明就是第五。”赵栋看了看日历，“如果他再拖延，就申请强制搜查令。红伞名单，必须拿到手。”
窗外的色已经完全暗了。秋夜的风吹过，带着凉意。
会议室里的灯光很亮，照在每个人凝重的脸上。
两个嫌疑人洗白了。
第三个嫌疑人身上疑点重重，但关键的证据却始终找不到。
就像在黑暗中摸索，明明感觉触手可及，却总是抓不住那个实体。
赵栋拿起马克笔，在白板最上方，在“2021年6月15日”这个日期上，又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所有的线，都该在这里交汇
笔尖在白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吱”声。
像是在预示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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