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末,永和城南门。
离城二里处。
这里是一片乱葬岗,荒坟地。
不知埋了多少具无名尸。
坟包起伏连绵,在月色下如同凝固的灰黑色浪涛。荒草长到齐腰深,夜风吹过,草丛里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无数看不见的东西在爬校
偶尔有零星的磷火从坟头飘起,幽绿的一点,晃晃悠悠升上半空,又倏忽熄灭。
张猎户趴在一个大坟包后面,半边脸贴着冰冷的泥土。
四月的夜,还有些许凉意,尤其在这荒郊野外。
地上湿气重,寒气像细针般透过衣服缝往里钻。
他身边趴着三百人,都是从山里带出来的弟兄,已经在这片坟地里趴了将近两个时辰。
这伙人虽然是泥腿子,但经过这一个多月时间里零星的训练,倒也有了几分正规军的样子,多了些纪律性。
一时间无人乱动。
张猎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睛死死盯着远处城门楼上的火光。那是守军巡逻时举的火把,在垛口后移动,像黑夜中游走的萤虫。
他抬头看了眼色,约莫着时间快要到了。
按照约定,城里白莲教的人应该在此时放火制造混乱,然后打开南门。
张猎户握紧了手中的刀柄,掌心渗出细汗。
可是,城里静悄悄的。
既没有火,也没有喊杀声。
只有风声呜咽着掠过坟头,吹得荒草低伏,那声音像极了女人压抑的哭泣。
又等了近一刻钟。
还是没动静。
“张头儿,”
一个汉子匍匐着来到张猎户身旁,话间刻意压低了嗓音,“是不是……出岔子了?白莲教的人……会不会……”
张猎户没回应这个汉子,暗自在心中分析了起来。
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城墙的方向,脑子却在飞速转动。
……
按理,若是情况有变,那么徐老头早就该前来报信的。
既然没来,那么按原定计划,他们白莲教那伙人这会儿就该在城内开始行动了。
如今没有动静。
要么是徐老头被抓,夺城的行动暴露了。
要么就是……白莲教压根就没打算配合?
就在张猎户胡思乱想,充分开动脑袋瓜的时候,
只见如墨的夜色中,城东方向。
突然亮起火光!
不是一点两点,是好几处,同时烧了起来!
火势很大,瞬间映红了半边!
隐约间,似乎都能看见房屋的轮廓在火焰中扭曲、倒塌。
不夸张地,梁柱断裂的噼啪声甚至传到了坟地这边。
接着,从城东那片贫民区的地界,传来了震的喊杀声。
声音很杂,有男饶吼叫,有女饶哭喊,还有兵器碰撞的脆响,混成一片,在夜空中回荡。
“来了吗!”
坟地里一阵骚动,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但张猎户却是皱起了眉。
不对。
按照前几日几人商议好的,放火制造混乱的地点应该在城南,而且应该靠近内城。
这样他们才好趁守军平乱的时候伺机攻城。
可现在这火……来得蹊跷。
没时间细想了,对不对的也得抓紧行动了。
因为城头上已经乱了起来。
南门这边城头上的守军显然被城东的火光和喊杀声惊动了。
垛口后的火把开始快速移动,人影奔跑,隐约能听见军官的呵斥声:
“东门!快去东门!”
“狗日的!别都去,留两队人守南面!”
不少守军从城南的防守位置跑向东边,城头上的防御顿时稀疏了许多。
原本每隔五步就有一个火把,现在却是空出了一大段黑暗。
机不可失!
水不太深,张猎户觉得能把握住。
他霍然起身,拔出腰刀。
刀身凌冽的锋芒在月光下泛起了一道冷光。
张猎户低吼一声,带头发起了冲锋。
“弟兄们!扬名立万!就在今日!”
由他率领的这一队三百个汉子们闻听此言,一个个从后方的坟地间跃起,
像一群从地狱爬出的恶鬼,直扑向了永和城南门。
这些泥腿子没有云梯,没有撞车,只能用最原始的手段。
强行攀爬,用人命堆。
张猎户冲在了最前面。
他这会是左右开弓。
除了右手始终拎着的那柄腰刀,左胳膊间又挎上了一捆特制的绳索。
这捆麻绳足有手腕一般粗,提前浸过了桐油,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一头拴着个铁钩,钩子磨得锃亮,三根倒刺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刚冲到城墙下约莫五十米处,城头上的守军有人发现了他们。
“下面有人!”
一支箭射下来,嗖地钉在张猎户脚前三寸处,箭尾还在颤动。
张猎户不管不顾,抡圆了手中的绳索,铁钩在空中划出弧线,带着风声,“当”的一声巨响,牢牢钩住了垛口边缘。
他用力拽了拽,钩子吃进了砖缝,挺结实。
“上!”
张猎户低吼一声,手脚并用,开始往上爬。
这爬墙的功夫还是他早年当猎户时练出来的——为了掏鹰窝,几十丈的悬崖都敢攀。
此刻他像只壁虎,贴着墙面,嗖嗖往上窜,速度快得惊人。
身后,更多的汉子们学着张猎户的样子,开始了攀爬。
有的用飞爪,有的用带钩的粗竹竿,有的干脆用手抠着墙砖的缝隙,一点一点往上挪动。
永和城的城墙年久失修,夯土松散。
只能好坏各半,这方便了部分徒手攀爬的汉子。
但也有一些没选对对方的倒霉蛋。
不少人抠下一把土,身子往下滑,又咬牙稳住,指甲盖翻了都强撑着,似是感觉不到疼,继续坚持着往上方爬去。
“敌袭!南门!放箭!”
城头上的守军开展起了保卫战。
箭矢射下来,嗖嗖破空声在耳边响起。
黑暗中看不清箭道,只能凭感觉躲闪。
庆幸的是射下来的箭不多,大部分守军被调去城东了,留下的只有三四十人。
箭矢稀稀拉拉,年久失修的弓力道也不足,很多从攀爬者身边擦过。
即便如此,还是有人中箭,惨叫着从半空摔下,落地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
张猎户爬到一半,左肩突然一痛。
“嗖——”
一支箭穿透皮肉,卡在了肩胛骨里。
吃痛之下,张猎户眼前一黑,手一松,身子往下滑了半尺。
他咬紧牙关,牙缝里渗出鲜血的味道,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右手死死抓住绳索,青筋暴起如蚯蚓,脚蹬着墙面粗糙的夯土,继续往上爬。
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湿透了袖子,黏腻腻的,每动一下都牵扯伤口,疼得张猎户额头冒冷汗。
终于,右手扒住了垛口边缘。
夯土粗糙,碎石子硌着手掌。
正要发力翻上去,一个守军探出了头,举刀就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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