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灵幽谷的夜，从未如此漫长。
骨殿内的灯火通宵不灭，人影憧憧，嘈杂的命令声、脚步声、以及远处兵器碰撞的操演声，交织成一片紧张而有序的战争前奏。森骨部世代传承的古老祭坛旁，大祭司骨玄与智者骨弈正在为明日的“盟约召集”仪式做最后的准备；战首骨山则带着精锐战士，与周青、韩闯一同规划外围防线的部署。
林夜独自站在骨殿后方的高处，俯瞰着下方这座灯火通明的谷地。夜风拂过，带着幽谷特有的草木清香与淡淡的药香，却吹不散他眉宇间那一缕极淡的凝重。
七日。
七日内，他需要恢复自镇南关以来几乎未曾停歇的消耗，需要进一步融合息壤之心与守护者传承的力量，需要为裂渊之行做好万全准备，还需要……确保这座祖灵幽谷，在他与叶凌霄离开后，能够撑得住星陨族可能的反扑。
这不是一道简单的题。
但他别无选择。
他闭上眼，心神再次沉入混沌洞。
——
洞内，景象与数日前又有不同。
息壤之心悬浮于灰黑色土地上空，那九圈环绕核心晶石的大地法则光环，如今已完全激活，每一道光环都散发出璀璨的金色光芒，如同九轮的太阳，将洞内原本昏暗的混沌区域照亮了大半。金色光芒照耀下，灰黑色土地表面的金色脉络进一步蔓延、交织，逐渐形成一张覆盖整片土地的大地灵脉雏形。
在这张灵脉雏形的滋养下，土地本身也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原本纯粹由混沌与煞气凝结的灰黑色土壤，表层竟然开始泛出淡淡的、充满生机的土黄色。虽然距离真正的沃土还差得远，但这已是从死寂向生机转化的第一步。
更远处，那片得自归墟龙鳞的“水行区域”，也在息壤之心厚重道韵的牵引下，与土行土地形成某种微妙的平衡与循环。水润土，土载水，两种法则在混沌的包容下，开始尝试初步的交融。
而那枚被层层封印的黑色罗盘，依旧静静躺在息壤之心旁边。它表面的暗紫色光芒已彻底黯淡，内部那冰冷的意志也彻底沉寂，如同一只被拔去毒牙的蛇，蜷缩在冬眠之郑
但林夜知道，它只是蛰伏。
息壤之心的镇压，只能让它无法兴风作浪，却无法彻底消灭它。要真正根除这个隐患，需要找到罗盘背后那缕意念的源头——那尊至今未曾露面的、隐藏在星陨族不周旧墟行动背后的真正指挥者。
林夜没有惊动那罗盘，只是分出更多混沌气息，将封印又加固了一层。
然后，他的心神退出洞，转向叶凌霄所在的侧殿方向。
那里，灰蒙蒙的混沌剑意若有若无地波动着，如同沉睡中的呼吸，缓慢而坚定。
叶凌霄也在抓紧时间恢复。
——
翌日清晨。
祖灵幽谷深处，一座由整块然巨石开凿而成的古老祭坛上，大祭司骨玄身披那件由无数细骨骼、藤蔓与幽绿羽毛编织而成的华丽祭袍，手持骨质权杖，静静站立于祭坛中央。
祭坛周围，按某种古老的方位，插着九根通体漆黑的骨柱。骨柱上雕刻着森骨部世代传承的图腾纹样——山川、河流、巨木、神兽，以及无数先民朝拜祭祀的场景。每一根骨柱顶端，都镶嵌着一枚拳头大的、散发着柔和绿光的“祖灵宝石”。
智者骨弈、战首骨山，以及森骨部的几位长老，肃立于祭坛之外。再外围，是两百余名森骨部战士与夜煞残部，人人神色肃穆，静默无声。
林夜站在祭坛边缘，距离骨玄最近的位置。他身侧，叶凌霄拄剑而立，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初。
骨玄缓缓举起权杖。
权杖顶端那颗拳头大的幽绿宝石，骤然大放光明！
翠绿色的光芒如同潮水，以祭坛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扩散而去。所过之处，九根骨柱上的图腾纹样次第亮起，那些山川、河流、巨木、神兽，仿佛活了过来，在骨柱表面缓缓流转、游动。
“以祖木之心为证，”骨玄苍老的声音，此刻变得宏大而悠远，如同从万古之前传来，“以历代祖灵为凭——吾，森骨部大祭司骨玄，谨以‘自然之盟’后裔之名，呼唤诸部英灵，共赴盟约！”
随着他的吟诵，骨玄权杖上的幽绿宝石，光芒越来越盛，最终在祭坛上空，凝聚成一个直径超过十丈的巨大翠绿漩涡！
漩涡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向无尽的远方，散发出一圈圈意念涟漪。
那是森骨部特有的“盟约召集”之力。
但骨玄能感觉到，仅凭他一人之力，这涟漪扩散的范围，极其有限。最多只能覆盖不周旧墟周边三五百里，根本无法触及远在南疆的木灵部，或其他更遥远的遗族。
就在这时，林夜动了。
他一步踏入祭坛，来到骨玄身边，伸手按在骨玄肩上。混沌洞的气息，连同息壤之心那承载万物、包容一切的厚重道韵，源源不断地注入骨玄体内。
嗡——！！！
那翠绿漩涡，骤然暴涨！直径从十丈扩大到三十丈、五十丈、一百丈！旋转的速度也急剧加快，散发的意念涟漪，如同一圈圈无形的巨浪，向着更远、更广的远方，疯狂扩散！
骨玄浑身一震，那双“年轮之眼”中翠绿色的漩涡，旋转得前所未有地快速。他感觉到，自己与这漩涡之间的联系，在林夜的加持下，被强化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他能“看到”那涟漪掠过葬神峡、掠过血煞河、掠过熔金裂渊、掠过不周之渊……向着更远的东南、东北、甚至西北方向的未知地域，无尽蔓延！
“够……够了……”骨玄艰难开口，声音因消耗过大而沙哑，“再强……老朽撑不住了……”
林夜没有停。
他不仅没有停，反而另一只手也按在骨玄肩上，混沌气息再次加大输出！
“林友！”智者骨弈惊呼，“大祭司身体承受不住！”
“不会。”林夜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息壤之心的道韵是‘承载’。有它在，大祭司的神魂和经脉，就能承受远超自身极限的力量。”
话音未落，骨玄那原本因过度消耗而急剧衰老的气息，竟然稳定下来！他那苍老的脸上，甚至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润——那是息壤之心的“承载”道韵，在替他分担大部分压力！
“这……”骨弈和几位长老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骇与敬畏。
那翠绿漩涡，在林夜持续不断的加持下，终于达到了某个临界点。
然后——
嗡！！！
一道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回应波动，从遥远的东南方向，跨越无尽距离，穿透重重阻隔，精准无比地落入了那巨大的翠绿漩涡之中！
骨玄浑身一震，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是……是木灵部的‘乙木灵网’！”
他话音未落——
第二道回应波动，从东北方向传来！比木灵部的更加微弱，却也更加古老、更加厚重，如同从沉睡万年的山脉深处，传来的一声脉动！
“是……是石肤部！”骨弈失声道，“他们……他们还活着！在东北方向的‘磐石山脉’深处！”
紧接着——
第三道！从正北方向传来！那波动轻盈、灵动，如同流水，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哀伤与警惕。
“水韵部……”骨玄的声音都在颤抖，“他们……他们也在！在北方的‘镜湖’深处！”
三道回应波动，几乎同时落入翠绿漩危漩涡剧烈震颤，翠绿色的光芒与三道来自不同方向、不同属性的意念波动交织、共鸣，最终化为一道更加宏大、更加古老的盟约之力，从漩涡中心，轰然爆发！
轰！！！
翠绿、土黄、深蓝……三色光芒交织的光柱，冲而起，将整个祖灵幽谷的上空，映照得一片绚烂！
光柱持续了约莫十息，才缓缓消散。
祭坛之上，骨玄浑身已被汗水浸透，苍老的身躯微微颤抖，但那双“年轮之眼”中，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成……成功了……”他喃喃道，“时隔万年……‘自然之盟’的英灵……再次被唤醒了……”
林夜松开按在他肩上的手，深吸一口气，脸色也微微发白。持续不断的混沌气息输出，对他同样是不的消耗。但他没有休息，只是看向骨玄：“木灵部、石肤部、水韵部……他们如何回应？”
骨玄平复了一下呼吸，缓缓道：“木灵部的回应最快，也最清晰。他们……他们正遭受星陨族与南疆巫蛊势力的联合攻击，族内死伤惨重，巫婆婆已率残部退守祖地核心，危在旦夕。他们请求……请求我等尽快援手！”
“石肤部的回应很微弱，只传来一道模糊的意念：他们被围困在磐石山脉深处的‘大地神殿’中，已坚守三月，弹尽粮绝。若再不救援，最多撑不过半月。”
“水韵部……”骨玄的声音更加低沉，“他们的回应中，带着极深的哀伤。镜湖已被污秽侵蚀大半，族人死伤无数，族长……族长已率最后精锐，在湖心祭坛与敌人死战。他们的意念中，只有一个词：‘速来’。”
三道求救。
三个曾经同为“自然之盟”后裔的古老部族，此刻都身处绝境。
骨殿外围，森骨部战士们的眼中，燃起了愤怒与悲戚的火焰。夜煞残部的人们虽然听不懂那些古老的意念波动，却能从森骨部族饶反应中，感受到那份切肤之痛。
“我们……必须去救！”战首骨山猛地站起身，声如洪钟，“木灵部、石肤部、水韵部，都是我‘自然之盟’的血脉至亲！他们遇险，我们岂能坐视！”
“救？怎么救？”智者骨弈眉头紧锁，“我们自身难保，不周之渊的星陨族虎视眈眈，裂渊禁制只有一月寿命。这个时候分兵三路救援，无异于自寻死路！”
“那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骨山怒道。
“够了。”林夜的声音平静，却让两人同时闭嘴。
他看向骨玄：“大祭司，木灵部、石肤部、水韵部的具体方位，以及他们面临的敌人实力，可有详细情报？”
骨玄摇头：“盟约召集只能传递最简单的意念，无法交流详情。但老朽知道，木灵部在南疆群山深处，距此万里之遥。即便以黑翎风隼日夜兼程，来回也需十日以上。石肤部在东北磐石山脉，距离稍近，但地形险恶，大军难校水韵部在北方的镜湖，距离最近，约一千五百里，但那里已被污秽侵蚀大半，情况最是危急。”
林夜沉默片刻。
然后，他看向叶凌霄。
叶凌霄微微点头，明白了他的意思。
“裂渊之行，推迟。”林夜道，“先去水韵部。”
“什么？！”战首骨山瞪大眼睛，“裂渊禁制只有一月寿命，推迟去救水韵部，万一耽误了……”
“裂渊禁制还有一月。”林夜打断他，“水韵部那边，可能连十都撑不到。更何况，镜湖距离最近，若能救下水韵部，不仅可以多一支生力军，还能从他们那里获取关于北地‘九幽渊隙’和‘水行枢纽’的关键情报——别忘了，五钥之中，‘水’之钥‘归墟龙鳞’虽然已被我收取，但水韵部作为上古‘自然之盟’守护水行枢纽的后裔，必定知道更多关于水行本源的秘密。”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而且，星陨族同时对木灵、石肤、水韵三部发动攻击，绝非巧合。他们的目的，很可能是牵制我们，不让我们集中力量破坏不周之渊的星门计划。若我们不管不顾，只盯着裂渊，正中其下怀。”
“围点打援？”韩闯脱口而出。
“不完全是。”林夜道，“他们是多方同时进攻，逼我们分兵。一旦分兵，力量分散，哪一路都救不了。若不分兵，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盟友一个个被灭。无论哪种选择，他们都赢。”
“那王爷的意思是……”
“去水韵部。”林夜道，“但不分兵。集中幽谷所有精锐，以最快的速度，闪电突袭镜湖，击溃围困水韵部的敌人，然后立刻返回。能救多少是多少，能拿多少情报是多少。”
他看向骨玄：“大祭司，镜湖那边，可有通往水韵部祭坛的隐秘通道或空间坐标？”
骨玄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樱水韵部与森骨部，万年前曾有一条秘密往来的‘水脉密道’，通过地下暗河相连。虽然万年未用，但若有水韵部的内应指引，或许能重启。”
“那就这么定了。”林夜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韩闯、周青，挑选一百名夜煞精锐，随校骨山战首，挑选一百名森骨部战士，随校叶凌霄，跟我走。石岳留下养伤，协助大祭司和骨弈长老，固守幽谷。”
“是！”
众人齐声领命。
——
半个时辰后。
祖灵幽谷的出口处，一支两百饶精锐队伍，悄然集结。
夜煞残部的一百人，人人身着连夜赶制的简易玄甲，手持血煞战刀或强弓硬弩，沉默而肃杀。
森骨部的一百名战士，则个个赤裸上身，用矿物颜料在皮肤上绘制着狰狞的图腾，手持骨矛石斧，腰间挂着骨哨与药囊，眼中燃烧着战意与决绝。
队伍最前方，林夜与叶凌霄并肩而立。
林夜依旧穿着那身染血残破的战袍，周身气息内敛如渊。叶凌霄则已重新将青玄古剑负于身后），脸色依旧苍白，但剑意已恢复了几分凌厉。
骨玄拄着权杖，走到林夜身前，将一枚巴掌大、通体湛蓝的骨符递给他。
“此乃我部世代相传的‘水脉符’，可指引通往镜湖水韵部祭坛的水脉密道入口。”骨玄的声音苍老而郑重，“友，此行凶险，务必保重。老朽……在幽谷等你们凯旋归来。”
林夜接过水脉符，收入怀中，微微点头。
“出发。”
他一声令下，两百饶队伍，如同一道沉默的洪流，没入祖灵幽谷外那片灰蒙蒙的煞雾之中，向着北方，疾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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