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初刻，华灯初上。
城西听雨轩茶楼，在暮色中亮起温暖的灯火。作为老字号，三层木楼古色古香，檐角挂着风铃，随风发出清脆声响。楼内茶香袅袅，丝竹隐约，宾客如云，既有谈生意的商贾，也有附庸风雅的文人，喧哗中透着市井的热闹与安逸。
林夜没有大张旗鼓。他换了一身普通的青色儒衫，以一张萧阵特制能略微改变容貌和气息的“幻面符”稍作遮掩，只带了周青一人随行，如同寻常赴约的士子，从王府侧门悄然离开，汇入熙攘的人流。
沿途，他敏锐地感知到数道熟悉又隐蔽的气息，如同无形的网，笼罩在听雨轩周围。那是庚七布下的侦缉部暗桩，彼此呼应，监控着一切异常。
听雨轩门口，早有茶博士迎上。周青递上那张黑金卡片，茶博士眼神微动，不动声色地躬身：“贵客请随我来，竹韵雅间已备好香茗。”
两人随着茶博士上了三楼。三楼比楼下清净许多，走廊铺着厚实的织锦地毯，两侧雅间门户紧闭，隐隐有琴声和低语传出。
“竹韵”雅间位于走廊尽头，位置僻静。茶博士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便悄然退下。
雅间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墙上挂着水墨山水，墙角檀木架上摆着几盆兰花，一张红木茶案靠窗摆放，上面已经摆好了两杯热气袅袅的香茗。临街的窗户开着一线，晚风带着凉意和街市的喧嚣吹入。
茶案后，背对门口，坐着一位身穿灰色布袍、头戴竹笠、身形略显佝偻的身影。他并未回头，只是伸手示意对面：“镇南王驾临，有失远迎。请坐。”
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正是伙计描述的那个“江南绸缎商”的声音。
林夜目光扫过雅间，洞感知如水银泻地般悄然蔓延。房间内并无明显的能量陷阱或埋伏，只有眼前这布袍人身上，笼罩着一层浓郁的、用于隔绝探查和改变形貌的阴影能量，其性质与暗影阁功法同源，但更加精纯晦涩。
他走到茶案对面，安然坐下。周青则按剑立于门侧，眼神锐利地盯着布袍人。
“阁下费尽心机约本王前来，不会只是为了请本王喝茶吧？”林夜开门见山，声音平淡。
布袍韧笑一声，那笑声如同夜枭啼鸣，令人不适。他缓缓抬手，摘下了头上的竹笠，露出真容。
那是一张极其普通、丢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中年男人面孔，肤色蜡黄，眼神浑浊，毫无特色。但林夜能感觉到，这并非其真实样貌，甚至可能不是真身，而是一具被特殊秘法操控的“影傀”或替身。
“王爷快人快语，那在下也就不绕弯子了。”中年男人咧开嘴，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首先，恭喜王爷东海大捷，荣封镇南王，位极人臣。其次，代我家主人‘影枭’，向王爷问好，并感谢王爷在黑礁岛的……‘款待’。”
果然是他，影枭！
“款待？”林夜端起茶杯，却不饮用，只是把玩着温热的杯壁，“影枭阁下的‘谢意’，本王收到了。不知阁下今日约见，所为何事？若是想讨回那日的‘利息’，恐怕要让阁下失望了。”
“利息自然要讨，但不是今日。”影傀的笑容不变，声音却更加阴冷，“我家主人托在下带几句话给王爷。”
“洗耳恭听。”
“第一，黑礁岛之事，只是开始。星陨族的布局，远超王爷想象。归墟之眼，不周旧墟，九幽渊隙，三大封禁节点，星陨族志在必得。王爷身怀‘钥匙’，已成他们眼中钉，肉中刺。接下来，他们将不惜一切代价，擒拿或毁灭王爷。王爷虽有陛下庇护，但陛下……能护您一时，能护您一世吗？国运之力，又能动用几次？”
林夜神色不变：“星陨族之事，本王自有计较。不劳阁下费心。”
“第二，”影傀无视林夜的态度，继续道，“七皇子李玑，星海龙裔血脉，是开启某些上古禁制的关键‘血钥’。如今他生机断绝，命悬一线。普之下，能救他的东西，屈指可数。‘归墟心髓’便是其中之一。而恰好，我家主人知道一些关于‘归墟心髓’的……确切线索。”
林夜眼神微凝。对方果然抓住了他的软肋。救治李玑，不仅是出于对这位皇子牺牲的尊重和复杂情感，更是因为李玑作为“血钥”和星海龙裔，可能掌握着对抗星陨族的重要信息或力量。
“条件。”林夜言简意赅。
“条件很简单。”影傀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王爷需答应，在适当的时候，帮我暗影阁……除掉几个人。”
“谁？”
“现在还不能。时机到了，自会告知。但我家主人可以保证，这几个人，对王爷绝无善意，甚至可能是王爷潜在的敌人。除掉他们，对王爷有利无害。”
借刀杀人？清除异己？暗影阁想利用他的手，除掉某些对他们构成威胁，或者阻碍他们计划的人。
“空口无凭。本王如何相信你家主饶‘线索’是真的？又如何相信，除掉的人不会让本王惹上更大麻烦？”林夜冷声道。
“线索的真假，王爷可以自行验证。”影傀从怀中取出一枚巧的、非金非玉、散发着微弱水波光泽的深蓝色鳞片，轻轻放在茶案上。“此乃‘潮音鳞’，乃上古海族‘汐月部’信物。持有此鳞，前往东海‘碎星群岛’最深处的‘潮音洞’，以特定的海族祷文激发，或可获得关于‘归墟心髓’所在海域的指引。汐月部虽已覆灭，但其遗迹尚存，此鳞乃我暗影阁早年所得，真实性毋庸置疑。”
林夜目光落在那枚深蓝色鳞片上。他能感觉到鳞片中蕴含着一股极其古老、精纯、且与碧波部力量略有差异的海族气息，与净世海心炎、归墟龙鳞隐隐有微弱共鸣，不像作伪。
“至于要除掉的人……”影傀顿了顿，“我家主人可以额外透露一点。其中一人，与近期皇城内几处‘异常星力潮汐’，以及静心宫余孽的某些活动……密切相关。此人潜伏极深，甚至可能……就在王爷身边不远。”
就在身边不远？林夜心中一凛。是朝中大臣？皇室成员？还是……靖司内部？
“王爷不必现在就答应。”影傀似乎看出了林夜的疑虑，重新靠回椅背，“这枚‘潮音鳞’，权当是我家主人送给王爷的见面礼。王爷可以先去验证线索。若觉得有价值，再考虑我家主饶提议不迟。至于要除掉的人选，届时自会奉上详细情报，王爷可自行判断是否出手。”
先给甜头，再提要求。暗影阁这一手，倒是玩得熟练。
“本王很好奇，”林夜没有去碰那枚鳞片，而是盯着影傀的眼睛，“暗影阁与星陨族，究竟是什么关系？是合作？是从属？还是……各怀鬼胎？”
影傀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王爷何必明知故问。暗影阁，只做生意，不问立场。谁出的价高，我们就为谁办事。星陨族能给我们的，别人也能给。甚至……王爷您，将来或许也能成为我们的‘雇主’之一。”
果然是纯粹的逐利组织，墙头草。
“最后一个问题，”林夜缓缓道，“你家主人影枭，如今身在何处？伤势……可曾痊愈？”
影傀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我家主人行踪飘忽，伤势么……托王爷的福，还需些时日将养。不过，他让我转告王爷，上次的‘切磋’，他受益匪浅。期待与王爷……下次再见。”
话音落下，影傀的身体突然开始变得模糊、透明，如同融化的蜡烛，迅速化作一滩漆黑的阴影，流淌到地面上，然后如同被地板吸收般，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同那竹笠和布袍，也一并消失！
原地，只留下那枚深蓝色的“潮音鳞”，静静地躺在茶案上。
“影遁术！”周青低呼一声，上前检查，那阴影消失处毫无痕迹，仿佛那人从未出现过。
林夜没有阻止，也没有惊讶。影枭若真身前来，那才是怪事。这具影傀，恐怕只是他远程操控的一具分身或媒介，一旦达成目的或面临危险，随时可以舍弃。
他伸手拿起那枚“潮音鳞”，入手温润清凉，仿佛有潮汐的声音在耳边低语。
“王爷，此物……”周青担忧道。
“先收起来。”林夜将鳞片递给周青，“回去让萧阵仔细检查，看是否有暗手或追踪印记。”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下方灯火阑珊的街道。影枭的话，几分真，几分假？潮音鳞的线索是诱饵，还是真的机会？那个“潜伏在身边”的人，又会是谁？
暗影阁就像一条在浑水中游弋的毒蛇，看不清它的真正目标，却总能吐出致命的毒液。
“走，回府。”林夜不再停留。
两人离开听雨轩，很快汇入夜色。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听雨轩对面一家当铺的二楼，窗户悄然开了一条缝隙。一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手中一枚特制的、刻着侦缉部暗记的玉简，微微发光，记录下了雅间内影傀消失的最后一幕。
更远处，某条巷的阴影中，一道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浮现，朝着与林夜相反的方向，迅速遁去。其气息隐匿得极好，连庚七布下的暗桩都未曾完全察觉，只在空气中留下了一丝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分辨的……星力残留。
皇城的夜，似乎比来时，更加深沉难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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