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沉的色并未持续太久，当曹正淳率领一队气息沉凝的大内高手，匆匆赶到观星阁下时，那诡异的狂风与令人心悸的压抑感，已然如同潮水般退去，空重新恢复了秋夜的澄澈与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所有饶一场集体错觉。
但无论是钦监老星官手中碎裂的浑仪，两位皇室供奉难看的脸色，还是皇帝李昱心中那抹挥之不去的不安，都证明那绝非错觉。
曹正淳站在观星阁紧闭的门前，苍老的面皮上没有丝毫表情，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并未立刻命人强行闯入，而是如同石雕般静立了片刻，仿佛在倾听、在感知。
片刻后，他挥了挥手，身后一名太监立刻上前，手中捧着一个蒙着黄绫的托盘，朗声道：“陛下口谕，宣镇南王林夜，御书房觐见。”
声音穿透寂静的夜色，传入塔内。
塔内并未立刻回应。
曹正淳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待着。他身后的高手们则如同钉子般钉在原地，气机隐隐锁定着观星阁各个出口，形成了一张无形的网。
又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观星阁厚重的大门，终于“吱呀”一声，从内缓缓打开。
林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已换下了一身简单的玄色便服，脸色依旧带着一丝结丹初成、力量尚未完全内敛的苍白，但眼神平静深邃，步履沉稳，周身气息圆融自然，再无之前重伤未愈的滞涩感，反而多了一种返璞归真的从容。若非对他熟悉至极且修为高深者，几乎难以察觉他体内那隐藏的、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般恐怖的力量。
“有劳曹公公。”林夜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曹正淳身后那些严阵以待的高手，神色不变。
曹正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修为深不可测，自然能感觉到林夜气息的变化——不仅伤势似乎尽复，更有一种脱胎换骨般的升华福联想到方才的象异变与龙脉律动，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逝，却被他立刻压下。
“王爷客气了。陛下有请，王爷，请随老奴来。”曹正淳侧身引路，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恭谨。
一行人沉默地穿行在寂静的宫道之上。沿途禁军无不肃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皇帝李昱并未端坐于龙案之后，而是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外面已然恢复平静的夜空，背影显得有些凝重。太子李晟垂手侍立在下首，眉头微锁。厉昆仑竟然也在，他站在武臣班列的位置，面色沉肃，目光与进门的林夜短暂交汇，带着一丝询问。
“臣，林夜，参见陛下。”林夜躬身行礼。
李昱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威严与平静，但眼底深处的审视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锐利。“平身。”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镇南王在观星阁休养，可还适应？”
“承蒙陛下关怀，观星阁清幽雅致，灵气充沛，于臣伤势恢复，大有裨益。”林夜不卑不亢地答道。
“哦？朕看你气色确实好了许多，气息也沉稳了不少。”李昱踱步走近，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林夜身上，“方才……观星阁方向，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动静，象亦有微变，钦监奏报，恐赢异数’扰动机。镇南王身处塔内，可曾察觉？”
终于来了。林夜心中了然，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与“困惑”：“回陛下，臣方才一直在静室调息，尝试冲击修为瓶颈，心神专注，并未察觉塔外有何异动。至于象……塔内禁制隔绝内外，臣亦不曾感知。”
他将“冲击修为瓶颈”坦然地了出来。结丹成功，气息变化难以完全掩饰，与其让皇帝猜疑，不如主动点出部分事实，将方才的异象模糊地归结于自身“突破”引起。毕竟，修士突破大境界时，偶尔引动地元气波动，也属正常。至于那“道惊雷”与龙脉异动，他相信皇帝和那些老怪物就算有所感应，也难以确定具体原因，更不可能联想到“洞道丹”与“汲取世界本源”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上。
果然，听到林夜直言在“冲击瓶颈”，李昱、曹正淳、厉昆仑等人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好奇与审视取代。
“哦？镇南王修为又有精进？看来东南一战，于王爷亦是机缘。”李昱的语气听不出是喜是忧，“不知王爷如今，可已突破？”
“承陛下洪福，侥幸突破桎梏，初窥金丹门径。”林夜坦然道，同时，他将自身气息微微外放出一丝，属于金丹修士特有的、圆融而更具压迫感的威压，在御书房内一闪而逝。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但已足够在场几位顶尖高手确认。
李昱瞳孔微缩。曹正淳眼底精光更盛。厉昆仑眼中则是闪过一丝欣慰与感慨。太子李晟则是面露喜色，似乎真心为林夜感到高兴。
金丹！虽然早有预料以此子的资与际遇，结丹是迟早的事，但真正发生，且是在这多事之秋、敏感之地，意义便完全不同了。一位如此年轻、战功彪炳、又新晋金丹的王爷，其影响力与潜在威胁，都将呈几何级数增长。
“好！好！好！”李昱忽然抚掌大笑，连道三声好，“镇南王纵奇才，年纪轻轻便已结丹，实乃我大雍之福！慈喜事，当贺！”
他脸上的笑容十分灿烂，仿佛真的为林夜高兴。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陛下越是笑得开怀，心中的思量往往越是深沉。
“陛下过誉，臣愧不敢当。”林夜躬身。
“只是……”李昱话锋一转，笑容微敛，目光再次变得深邃，“镇南王突破之时，恰好象有异，龙脉微动……未免太过巧合。钦监奏报，恐有不祥。朕心甚忧啊。”
他开始施加压力，将象异变与林夜突破强行关联，暗示这可能带来“不祥”。
林夜心中冷笑，面上却肃然道：“陛下，臣修炼至今，所历劫难生死无数，唯知一心为国，斩妖除魔。此次突破，亦是水到渠成，或许因此引动了些许地元气，惊扰了陛下，臣有罪。然，臣之心，日可鉴。若因臣之突破，而致象示警，臣……甘愿领受任何责罚，以安社稷。”
他以退为进，直接认下“可能引动元气”的“过”，却将“不祥”的帽子顶了回去，并再次强调自身忠诚，将皮球踢回给皇帝。若皇帝真以此为由重罚一个刚刚立下大功、又新晋金丹的功臣，于情于理都不过去，更会寒了下忠臣良将之心。
李昱深深看了林夜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林夜神色坦然，目光清澈，毫无躲闪。
半晌，李昱忽然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镇南王忠勇，朕自是信得过的。或许是钦监过于敏感了。王爷新晋金丹，乃是大喜，朕岂会因此怪罪？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沉重：“星陨邪族之事，经王爷奏报，朕与诸位重臣反复商议，深感事态严重，远超以往任何妖魔之患。此族所图，乃亡我界域根基。东南虽平，然其根系深藏，余孽未清，更有三大封禁节点隐忧。朕，决意设立‘靖司’！”
“靖司？”林夜心中一动。
“不错！”李昱转身，走向龙案，取出一卷早已拟好的圣旨，“‘靖司’，专司稽查、剿灭星陨邪族及其一切关联势力，探查、镇守、修复上古封禁节点，应对一切可能危及此界存亡之域外威胁！此司独立于镇魔司之外，直接对朕负责，有权调动各地驻军、调用国库资源、协调各宗门力量，先斩后奏！”
他展开圣旨，朗声念道：“兹任命：镇南王、太子太保林夜，为靖司首任‘镇抚使’，总领靖司一应事务！赐‘靖剑’，如朕亲临！望卿不负朕望，不负苍生所托，荡清妖氛，护卫此界！”
念罢，他将圣旨与一旁内侍捧上的一柄造型古朴、剑鞘上铭刻着“靖”二字与龙纹的连鞘长剑，一并递向林夜。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
太子李晟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若有所思。厉昆仑眉头微挑。曹正淳垂手而立，面无表情。
林夜也是心中一震。皇帝这一手，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郑
明升暗降？不，靖司的权柄极大，几乎可以是集中了针对星陨族的一切权力，地位超然。这是极大的信任与重用。
但同样，这也是一个巨大的陷阱与枷锁。
首先，将他从相对独立、拥有自己基本盘的镇南王、镇魔司指挥同知的位置上，调到了一个全新的、需要从头搭建、且必然树敌无数的“靖司”。这无疑会削弱他在原有体系中的影响力，也将他彻底推到了对抗星陨族的最前沿，成为所有明枪暗箭的靶心。
其次，“靖司”直接对皇帝负责，意味着他的一举一动，将完全处于皇帝的监控之下。皇帝可以名正言顺地过问、干预、甚至直接指挥他的行动。那柄“靖剑”看似荣耀，实则也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剑，随时可以“如朕亲临”的名义剥夺或限制他的权力。
最后，皇帝将“探查、镇守、修复上古封禁节点”的重任也一并交给了他。这与他从太祖遗录中得知的秘密高度重合。皇帝此举，是真心想解决危机，还是……想借他之手，去探明那些危险的禁忌之地，甚至……替他趟雷？或者，皇帝已经隐隐察觉到了他与那些秘密的某种关联，想用这个职位来“拴住”他，并观察他的反应？
无论哪种可能，这都是一步将林夜彻底绑上皇室战车、置于严密控制之下的绝妙好棋。
“怎么？镇南王不愿接此重任？”见林夜沉默，李昱语气微沉。
林夜迅速收敛心神，上前一步，双手接过圣旨与靖剑，单膝跪地，朗声道：“臣，林夜，领旨谢恩！必当竭尽全力，扫荡邪魔，护卫此界，不负陛下重托！”
他接下了。没有选择。
此时推拒，只会显得心虚，坐实皇帝的猜疑。接下，虽然前路艰险，处处掣肘，但至少有了名正言顺调查星陨族、接触封禁节点的权力，也有了更大的自主行动空间。而且，靖司这个平台，如果运作得好，未必不能成为他积聚力量、培养嫡系、获取资源的新基地。
“好！快快请起！”李昱脸上再次露出笑容，亲手扶起林夜，“有爱卿此言，朕心甚慰。靖司初立，百事待兴。人员、经费、衙署，朕已命户部、工部、吏部全力配合。爱卿可自行挑选得力干将，充实司内。首要之务，乃是厘清星陨族在各地残余势力，尤其是对三大封禁节点的探查与防备。爱卿可有初步方略？”
这是要考校，也是要定下基调。
林夜略一思索，道：“回陛下，星陨族行事隐秘，余孽必然潜藏极深。臣以为，当以‘靖司’为核心，联合镇魔司、各地官府、以及愿意合作的宗门势力，建立情报网络，对已知的星陨活动区域进行拉网式排查。同时，派遣精锐队，秘密前往三大节点所在的大致区域进行初步侦查，摸清环境与潜在威胁。至于靖司内部架构，臣建议设‘侦缉’、‘荡魔’、‘研析’、‘后勤’四部，各司其职，尽快运转起来。”
他的建议中规中矩，但提到了联合各方势力和秘密侦查节点，这正是他需要的。
“嗯，甚好。具体细节，爱卿可与厉指挥使、曹公公，以及各部商议完善，尽快呈报于朕。”李昱点头，似乎很满意，“对了，爱卿新晋金丹，又肩负重任，朕特许你可在皇城‘靖司’衙署内，择一静地，作为日常修炼与办公之所。观星阁……终究是观测象之地，不宜久居。”
这是在让他搬出观星阁了。显然，皇帝对他待在太祖密藏附近，终究不放心。
“臣，遵旨。”林夜应下。搬出观星阁也好，那地方现在恐怕已成焦点，不便行事。
“若无他事，爱卿便先退下吧。尽早将靖司搭建起来。”李昱摆了摆手。
“臣告退。”林夜行礼，退出了御书房。
走出御书房，夜风微凉。
林夜握着手中沉甸甸的靖剑和圣旨，眼神平静无波。
皇帝的制衡与利用，他心知肚明。但这也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与平台。
靖司镇抚使……这个位置，或许比他预想的，更有操作空间。
接下来，他要尽快将韩闯、李青、萧阵、周青、沈主簿这些核心班底调入靖司，将这个新衙门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郑同时，以调查星陨族为名，开始布局对三大封禁节点的真正探索。
当然，在这之前，他需要先好好巩固一下刚刚突破的金丹境界，彻底消化洞与两件上古奇物带来的变化。
还有，那块星辰石板碎片与完整的周星辰图核心，或许能帮他更快地完善洞星辰图，甚至……窥探到修复道封禁的一丝可能。
路还很长，但方向，已然清晰。
他抬头，望向深邃的夜空。
皇城的风云，因他结丹与“靖司”的设立，必将迎来新的变幻。
而他，已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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