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十二年(1533年)二月初二,龙抬头,寅时三刻,乾清宫寝殿。
铜镜前的鲸油灯捻得比平日亮些,明黄的光晕柔和地铺满镜面,也照亮了林锋然的脸。冯保正心翼翼地将一顶乌纱翼善冠戴在他发髻上,动作轻缓,屏着呼吸。林锋然的目光却有些发直,落在镜中自己鬓角的位置——那里,几 根 银 白 的 发 丝, 不 知 何 时 已 如 同 顽 固 的 冰 碴, 悄 然 掺 杂 在 浓 密 的 乌 发 之 中, 在灯下反射着刺眼的光。他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捻,指尖触到发梢,又停住了。三十四岁,按还算盛年,可他竟从这几根白发里,品出了一丝猝不及防的、沉甸甸的疲** 老之福不是身体的老,而是心里那根弦,绷得太久,似乎也快要失去弹性了。
“皇爷?” 冯保察觉他神色有异,低声唤道。
“……无事。” 林锋然收回手,声音有些干涩,“今日早朝,都有何事?”
“回皇爷,内阁呈报的紧要事项有三:一是河南、山东巡抚联名奏报,去 岁 腊 月 动 工 的 ‘ 疏 浚 汴 河 、 加 固 黄 河 险 工’事 宜, 工 部 拨 付 的 第 一 期 十 万 两 工 料 银, 地 方 报 称 已 用 罄, 然 工 程 进 度 尚 不 足 三 成, 请 求 续 拨。 二是广东水师俞大猷呈报,福 建、 浙 江 水 师 改 装 的 十 艘 战 船 已 陆 续 下 水, 然 新 炮 铸 造 不 及, 半 数 仍 是 空 壳。 三是……礼部与鸿胪寺提请,澳 门 葡 萄 牙 人 请 求 于 开 春 后 派 遣 一 支 型 ‘ 学 术 考 察 队’, 沿 珠 江 而 上, 考 察 沿 岸 风 物, 为 期 一 月。 另外,都 察 院 有 御 史 弹 劾 西 洋 事 务 司 ‘ 靡 费 国 帑, 所 译 多 为 无 用 之 书, 所 谓 技 艺 人 才 亦 多 来 历 不 明’。**”
冯保的语调平板无波,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不大不的石头,接二连三地砸进林锋然心里。疏浚黄河的银子,这么快就“用罄”了?新炮铸造“不及”?葡萄牙人又要“考察”珠江?还有,弹劾西洋事务司的奏章果然来了……
他闭了闭眼,那几根白发带来的虚无缥缈的疲惫,瞬间被这些具体而微的、令人烦躁窒息的政务压得沉甸甸、实打实。
卯时正,奉殿。
巨大的穹顶之下,鎏金蟠龙柱森然矗立,御座高踞,俯视着下方按品级肃立的文武百官。晨光透过高大的窗棂,切割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柱,无数微尘在其中无声浮沉。林锋然高坐其上,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苍老、或精明、或木然、或亢奋的脸,耳边响起熟悉得令人厌倦的奏对声。
最先被拿出来议的,果然是河南、山东请求续拨河工银两的事。工部尚书出列,陈工程浩大,去岁雨雪多,物料人工皆涨,十万两确实捉襟见肘,请求再拨十五万两。
户部尚书立刻出列反对,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陛下!去岁为东南剿倭、西北备虏、乃至屯门抚恤、西山工坊,国库已捉襟见肘!年初预算,河工十万两已是额外加拨!如 今 不 足 两 月, 十 万 两 便 告 罄, 工 程 却 只 三 成! 此中情由,不得不察!臣并非不愿拨款,然国 帑 有 限, 岂 能 如 此 挥 霍? 臣恳请陛下,着 都 察 院、 户 部 立 即 派 员 前 往 河 南、 山 东, 勘 查 工 程 实 际 进 度, 核 实 银 两 去 向, 再 议 是 否 续 拨! 若确有人浮 冒 滥 支、 中 饱 私 囊, 必 须 严 惩, 以 儆 效 尤!**”
“王尚书此言差矣!” 河南籍的一位御史立刻反驳,“黄 河 水 患, 关 乎 千 万 生 灵, 岂 是 儿 戏? 去岁腊月动工,寒地冻,民夫效力不易,物料转运维艰,进度慢些,耗费多些,实乃情理之中!若此时停工待查,贻误春汛前加固险工,一旦决口,千 里 泽 国, 流 民 百 万, 所 费 何 止 百 万? 届时,是户部能担待,还是都察院能担待?当 务 之 急, 是 保 障 工 程 不 停, 银 两 不 断!** 至于核查,可一边拨款,一边进行!”
“一边拨款,一边核查?那 岂 不 是 纵 容 贪 墨, 拿 国 家 的 银 子 填 无 底 洞? 查清楚了再拨,方能杜绝弊端!”
“等你们查清楚,汛期早到了!你这是不顾百姓死活!”
“你才是慷国家之慨,养肥贪官污吏!”
争论迅速升级,从具体银两扯到官员操守,从工程效率扯到地方与中枢的矛盾。支持立即拨款的多是河南、山东籍或与当地官员有旧的官员;支持严查后再拨的,则以户部、都察院系统及一些“清流”为主。双方引经据典,互相攻讦,声音越来越高,殿内嗡嗡作响,却始终在原地打转,没有任何推进。每个人都显得义正辞严,忧国忧民,但林锋然只觉得一股浓 重 的、 令 人 窒 息 的 疲 惫 与 厌 倦, 如同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太熟悉这种场面了。每一项触及实际利益、需要地方执行的政务,几乎都会陷入这种扯皮。要钱的迫在眉睫,管钱的要防贪污,地方中枢不懂实际困难,中枢地方阳奉阴违。最后往往是不了了之,或者勉强拨付一点,工程拖成烂尾,问题依旧。他 们 争 的 仿 佛 不 是 如 何 治 河 救 民, 而 是 如 何 在 这 场 辩 论 中 占 据 道 德 制 高 点, 或 维 护 自 身 及 背 后 势 力 的 利 益。** 那滔滔黄河水,那堤后万千黎庶,在这些慷慨激昂的辞藻背后,似乎都成了模糊而遥远的背景。
林锋然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御座扶手。他想起了穿越前看过的那些史料,大明中后期,有多少工程、多少政令,就是这样在无休止的争吵、推诿、拖延中荒废、变质,最终积重难返。改 变 制 度, 他 可 以 用 皇 权 强 推, 如 设 西 洋 事 务 司, 如 建 军 器 总 局。 但要 改 变 这 盘 根 错 节 的 官 僚 习 气, 改 变 这 种 深 入 骨 髓 的 推 诿 、 腐 败 与 惰 性, 却 像 是 要 用 手 指 去 堵 住 千 疮 百 孔 的 堤 坝, 力 不 从 心, 徒 劳 而 绝 望。** 他甚至能想象到,此刻河南、山东的河工现场,那些官吏是如何一边哭穷,一边将银子层层分润;那些工头是如何偷工减料,克扣民夫;所谓的工程进度,或许只是在旧堤上敷衍了事地糊一层新土……
“够了。”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压抑的烦躁,瞬间压过了所有争吵。
殿内迅速安静下来。
“河工银两,事关重大。着内 阁、 户 部、 工 部、 都 察 院, 立 即 派 出 联 合 巡 察 组, 由 … 内 阁 次 辅 领 衔, 即 日 启 程, 前 往 河 南、 山 东 工 地。” 林锋然沉声道,“一 要 核 实 工 程 实 量 、 物 料 用 度、 民 夫 工 酬; 二 要 查 明 已 拨 十 万 两 的 具 体 去 向, 账 目 必 须 清 晰; 三 要 评 估 后 续 所 需 确 切 银 两 与 工 期。 给你们十 五 日 时 间, 详 细 奏 报。 在此期间,工程不得停止,所需基本物料,由地方官府先行垫支。若 查 有 贪 墨 、 怠 工, 无 论 涉 及 何 人, 立 即 锁 拿 进 京!** 至于是否续拨、拨多少,待巡察结果回来再议。”
这是和稀泥,也是无奈之举。既不完全答应地方,也不完全支持户部,派钦差去查,拖延时间,也寄望于钦差的权威能震慑一部分宵。但他知道,效果恐怕有限。钦差队伍浩浩荡荡下去,地方早有准备,看到的、听到的,未必是实情。十五,能查出多少真相?
“陛下圣明!” 双方似乎都对这个结果不太满意,但又无法反对,只得齐齐躬身。
接下来议广东水师新炮短缺之事,又是工部和兵部互相推诿,工部原料不足、工匠不够,兵部水师急需、海防要紧。最后林锋然只能强令工部集中产能,优先保障,限期完成,但心里清楚,这“限期”恐怕又要打折扣。
葡萄牙人“考察”珠江的请求,更是引发了激烈辩论。李东阳一系坚决反对,认为这是变相纵容番夷深入内地,窥探虚实。支持有限接触的官员则认为,可严格限定路线、范围、人员,并作为要求对方提供更多“学术交换”的筹码。双方再次陷入“夷夏之辨”与“利害权衡”的老调重弹。林锋然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最终决定暂时搁置,容后再议。
最后,果然有御史出列,弹劾西洋事务司“靡费国帑”,所译之书“多荒诞不经”,新进人员“良莠不齐”,并举出某本译书记载“夷狄男女公然携手同斜等“有伤风化”的内容为例,要求裁撤该司,或至少大幅削减用度,并重新审查已录用人员。
这一次,没等江雨桐或徐光启的人反驳,林锋然直接冷声道:“西 洋 事 务 司 成 立 不 足 半 载, 所 译 书 籍、 所 录 人 才, 皆 在 摸 索 之 郑 其所费,皆有账可查,较之河工不明不白之十万两,如何?至于所译内容是否荒诞,非 汝 一 人 可 断!** 朕自有考量。此事毋须再议!” 他罕见地在朝堂上用了如此严厉而不容置疑的口吻,直接将那御史噎了回去,也震慑了其他想附议的人。
散朝时,已近午时。 林锋然回到乾清宫,只觉得浑身乏力,那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疲惫感,比批阅一夜奏章还要沉重。他挥退左右,独自站在西暖阁的窗前,望着宫墙外铅灰色的空。镜中的白发,朝堂上无休止的、毫无建设性的争吵,河工银两的迷雾,新炮的拖延,番夷的步步进逼,还有那些隐藏在奏章字里行间的推诿、腐败、惰性……如同无数细密的丝线,缠绕上来,越收越紧,让他几乎透不过气。
他知道,“ 师 夷 长 技”只 是 一 条 腿, 哪 怕 这 条 腿 练 得 再 粗 壮, 若 另 一 条 腿——这 个 帝 国 臃 肿 、 腐 化、 低 效 的 统 治 肌 体——已 经 千 疮 百 孔, 步 履 维 艰, 又 能 走 出 多 远? 技术可以引进,制度可以模仿,但浸 透 在 这 个 体 制 每 一 个 毛 孔 里 的 “ 暮 气”与 “ 惰 性”, 该 如 何 驱 散?
“冯保。” 他低声唤道。
“奴婢在。”
“去把太 子 近 日 的 功 课 , 还 有 西 洋 事 务 司 关 于 那 几 个 新 进 人 员 的 详 细 考 察 记 录, 给 朕 拿 来。” 他需要看看那些还在成长、还在挣扎的“新芽”,需要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来对抗这满朝弥漫的、令人窒息的沉沉暮气。或许,能从那些年轻的、尚未被完全同化的面孔和思想中,找到一丝微弱的、向前走的希望。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黄河某处“险工”堤段。寒风凛冽,一群面黄肌瘦的民夫,在几个穿着厚实棉袍、揣着手的吏员呵斥下,有气无力地搬运着石块和泥土。堤坝外表看起来刚刚加固过,新土湿润。但若有人扒开那层不过尺许厚的新土,便会发现下面的老堤,早已被去年的洪水与鼠蚁蛀得千疮百孔,松散如沙。不远处临时搭建的工棚里,几个地方官吏和工头,正围着炭炉,就着肥鸡烧酒,红光满面地计算着这次能从“工程款”中,各自分润多少,又该拿出多少,去打点即将到来的“京里巡查的老爷们”。
制度的堤坝尚未筑牢,人心的蚁穴,却已悄然侵蚀着这个帝国的根基。皇帝在深宫感到的无力与暮气,正是这溃败之始,最真切的回响。
(第五卷 第61章 完)
喜欢联的江山,全是梗!!!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联的江山,全是梗!!!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