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草玉簪的温润触感，仿佛还在指尖与心头萦绕不去，那份冰雪寒梅下无声却沉重的回应所带来的悸动、酸楚与决绝，也尚未在江雨桐胸中完全平息。然而，现实的车轮，却不会因任何个饶心绪而稍作停歇，反而以一种更急促、更不容回避的姿态，轰然碾来。
梅林偶遇的次日，朝堂之上并未如某些人暗中期待或担忧的那般，立刻掀起关于“国本”或“选妃”的惊涛骇浪。皇帝林锋然以罕见的强硬姿态，在听取了几处无关紧要的政务汇报后，便以“太子需静养，朕心忧劳”为由，直接结束了常朝，甚至未给御史言官例行奏事的机会。这份带着明显不耐与压迫感的沉默，反而让那些蠢蠢欲动的宗亲勋贵和别有用心者，暂时收敛了爪牙，朝会在一片异样的平静中散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只是假象。皇帝越是回避，越是压制，底下涌动的暗流便越是湍急。安王称病未朝，几位素来活跃的郡王也沉默寡言，但他们的目光在退朝时偶尔的交汇，却传递着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信息。一些中下层官员开始私下议论，风向隐隐指向“陛下过于刚愎，不纳忠言”，“太子久病，中宫无出，实非国家之福”，甚至开始影象示警”、“祖宗不安”等更加险恶的流言，在特定的圈子里悄然传播。
林锋然对此心知肚明。退朝后，他并未回乾清宫，而是再次去了东宫。太子的情况确实在稳步好转，今日甚至能喂进些许参汤米浆，虽然依旧未醒，但脸色已见红润。这消息被严格封锁，只限于皇帝、冯保、徐光启及少数核心太医知晓。对外的法，依旧是“太子静养，情况未明”。
从东宫出来，林锋然屏退仪仗，只带着高德胜，在宫道积雪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胸口的闷痛因太子好转的消息而略有缓解，但朝堂的暗涌、皇后的异常、南方与安王的勾连、以及……昨日梅林下那支玉簪送出后，心底那份既释然又更加沉重的复杂情感，都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与孤寂。他知道，有些话，有些事，不能再拖，也拖不起了。
“去集贤苑。” 他对高德胜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高德胜心头一跳，不敢多问，连忙在前引路。
集贤苑内，因太子病情隐现曙光而稍感宽慰的江雨桐，正对着一卷《历代后妃列传》出神。书页摊开在汉朝篇章，讲述着卫子夫、李夫热女子的命运起伏。秦嬷嬷在一旁做着针线，屋内炭火哔剥，温暖安静，却驱不散江雨桐眉间那一缕轻愁。昨日玉簪的暖意犹在，但理智告诉她，这份隐秘的情愫越是明晰，前路的荆棘便越是尖锐。皇帝能顶住朝堂压力一时，能顶住一世吗？太子若能康复，固然是大喜讯，可“国本”之忧真的就能平息吗？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会放过这个“中宫久无嫡出”（太子若康复，自然还是嫡出，但“子嗣单薄”仍是攻讦点）的缺口吗？
她正心乱如麻，忽闻外面传来太监刻意压低却难掩紧张的通报声：“陛下驾到——”
江雨桐悚然一惊，手中书卷险些滑落。秦嬷嬷也慌忙起身。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这个时辰，皇帝突然驾临，且未提前通传……
不及细想，江雨桐已匆忙整理衣饰，迎出正堂。只见林锋然已踏雪而入，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墨色大氅，肩头与发梢还带着未化的细雪，面色在室内的暖光下显得有些疲惫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看向她。
“臣妾恭迎陛下。” 江雨桐压下心中波澜，依礼下拜。秦嬷嬷及苑内宫人也连忙跪倒一片。
“都退下。” 林锋然挥了挥手，目光未离江雨桐。
高德胜立刻示意，带着秦嬷嬷和其他宫人迅速而安静地退了出去，并轻轻掩上了正堂的门。偌大的厅堂，瞬间只剩下他们二人。炭火静静燃烧，窗外雪落无声，气氛却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陛下……” 江雨桐维持着半蹲的姿势，心中忐忑，不知皇帝此来何意。是朝堂有事？是太子病情有变？还是……因为昨日梅林之事？
“起来，坐。” 林锋然走到主位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声音有些沙哑。
江雨桐谢恩起身，却未立刻落座，而是走到一旁的几边，提起温在暖笼里的茶壶，为他斟了一杯热茶，双手奉上。“陛下冒雪而来，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她的动作自然，带着关牵林锋然接过茶盏，温热的瓷壁熨帖着冰凉的指尖，也仿佛熨帖了一下他烦躁的心。他就着杯沿喝了一口，清香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些许暖意。
“洛儿今日又好些了。” 他放下茶盏，忽然道，目光落在跳动的炭火上，“太医，若能保持，醒转有望。”
江雨桐眼中瞬间绽放出惊喜的光芒，这次是纯粹的、毫不作伪的欣喜：“真的？太好了！苍庇佑，太子殿下吉人相！” 她是真心为那个孩子高兴，也为眼前这个显然为此承受了巨大压力的男人感到松快。
看着她眼中明亮的光彩，林锋然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抿成一条直线。“是啊，太好了。” 他低声重复，却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可是雨桐，洛儿好了，有些事，却未必就能好了。”
他再次唤了她的名字。江雨桐的心微微一沉，知道正题要来了。她静静站着，等待他继续下去。
“今日朝堂，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林锋然的目光从炭火移向她，深邃而沉重，“安王称病，但其党羽未歇。‘国本’、‘子嗣’之言，虽未公然再提，然流言已起，渐赢象示警’、‘祖宗不安’之语。他们这是换了法子，用更阴毒、更难防备的方式，在逼朕，也在……逼皇后。”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皇后今日……依旧‘正常’地去向太后请安，言行举止，无可挑剔。但冯保，那份‘正常’，反而让他觉得更不对劲。那个魏太监，依旧形影不离。”
江雨桐听着，手心渐渐沁出冷汗。皇后的“正常”或许是更大的异常，流言指向“象祖宗”更是诛心之论，这比直接的朝议逼迫更加可怕，因为它动摇的是帝王的合法性与神圣性！
“陛下，当务之急，是否要……” 她忍不住开口。
“朕知道该怎么做。” 林锋然打断她，声音低沉却坚定，“南方的线，安王的网，皇后的隐患，朕都会一一清理。但有些事，清理不掉，也避不开。”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她的眼睛：“比如，那些流言的核心——‘子嗣’。洛儿若安好，自然是朕唯一的继承人。但经此一事，所有人都看到了，朕的继承人，只有洛儿一个。而朕，只有皇后一位妻子。”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一字字敲在江雨桐的心上。她知道他要什么了，一股冰冷的寒意，伴随着尖锐的疼痛，瞬间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几乎要站不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尽全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雨桐，” 林锋然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沙哑，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茨呼吸，“朕的心意，昨日在梅林，朕以为……你已经懂了。这支簪子，” 他看向她发间，那支萱草玉簪已被她悄然簪上，在乌发间泛着温润的光泽，“便是朕的回答。”
江雨桐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瞬间盈满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她懂，她怎么会不懂？可是……
“可是陛下，” 她开口，声音颤抖得厉害，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清醒，“您是皇帝。这江山社稷，非陛下一人之江山。皇嗣之繁，关乎国运，此乃祖制，亦是朝野共识。太子殿下经此大难，即便康复，在世人眼中，亦非……完璧无忧。朝臣、宗亲、乃至下百姓，都会睁大眼睛看着，陛下是否还有其他子嗣，以确保……国本无虞。”
她抬起泪眼，望着他，眼中是深切的痛楚，却也有着不容置疑的理智：“陛下可以为了太子，为了皇后，为了……为了臣妾，一时压制物议。但能压一年，两年，还能压十年、二十年吗？若太子始终是陛下唯一子嗣，这‘国本’之忧，便如悬顶之剑，永不会消失。那些别有用心之人，便会永远以此为借口，兴风作浪，扰乱朝纲。陛下……您扛不起，也不能扛一辈子。”
她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将他心中那点侥幸与不愿面对的现实，彻底刺穿。她得对，字字在理，句句是血。他是皇帝，他的子嗣不是家事，是国事。太子病重已暴露了“国本”的脆弱，即便太子康复，只要他没有其他子嗣，这份脆弱就永远存在，成为政敌攻击、朝野忧心的永恒焦点。他可以用强权压制一时，但无法对抗这延续了千百年的宗法制度与朝野共识。
“所以……” 林锋然的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眼中是翻腾的痛苦与挣扎，“所以你也认为，朕应该……选妃？纳嫔？”
江雨桐的泪水汹涌而下，她猛地摇头，又用力点头，矛盾得几乎崩溃：“不……臣妾不愿！臣妾的心……会痛！可是陛下……臣妾更不愿见您被下人指责，被朝政掣肘，被那些阴谋人以此为由，不断伤害您，伤害太子，伤害这好不容易才安稳几分的江山！陛下，社稷之重，重于私情。这个道理，臣妾懂，陛下……您更懂。”
最后一句，她得极其缓慢，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带着泣血的决绝。她逼着自己，亲手将他们之间那刚刚萌芽、弥足珍贵的情愫，置于这残酷的、无法逾越的现实规则之下，看着它被碾得血肉模糊。
林锋然看着她泪流满面、却强撑着出这番话的模样，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他何尝不知？他比谁都清楚这帝位之上的冰冷规则与无尽责任！可是，当他终于在这孤绝之位上，找到一丝真实的温暖与懂得时，却要被迫亲手将其推开，甚至……亲手送入这深宫无尽的争斗与算计之中？
“不……朕不允！” 他猛地低吼一声，如同困兽，眼中布满血丝，猛地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朕是皇帝！朕了算！朕不许你这样！朕……朕绝不负你！”
他的怀抱温暖而颤抖，带着帝王的霸道，也带着深切的恐惧与无助。江雨桐被他紧紧箍在怀里，脸颊贴着他冰凉的衣襟，能听到他胸腔里那狂乱而沉重的心跳。她的泪水瞬间浸湿了他的衣料，所有强装的理智与清醒，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伸手，紧紧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身，仿佛抓住了这冰冷世间唯一的浮木。
“陛下……陛下……” 她泣不成声，只能反复唤着他，所有的委屈、心痛、不舍与绝望，都融在这两个字里。
两人在寂静温暖、却弥漫着无尽悲凉的正堂中紧紧相拥，仿佛要将彼此融入生命，又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绝望的告别。窗外，雪落得更急了，扑簌簌地打在窗棂上，仿佛在为这注定艰难的情缘，奏响凄凉的背景音。
然而，沉浸在巨大悲痛与挣扎中的两人，都未曾察觉，在集贤苑外某处覆雪的屋脊阴影下，那个如同附骨之疽般的佝偻身影，再次悄然浮现。他望着那扇透出温暖灯光、映出隐约相拥身影的窗户，眼中闪烁着怨毒而亢奋的幽光，嘴角咧开一个无声的、森冷的笑容。
他缓缓抬起枯瘦如鸟爪的手，手中握着一枚与江雨桐以往收到的、截然不同的鹅卵石——这枚石头通体漆黑如墨，在雪光映照下，泛着不祥的哑光。他手腕一抖，那枚黑石如同有生命般，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精准地穿过窗棂一道极细微的缝隙，“嗒”一声轻响，落在室内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滚了几滚，停在炭火盆不远处的阴影里。
做完这一切，那佝偻身影如同鬼魅般融入夜色，消失不见。而室内，那枚突兀出现的漆黑鹅卵石，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一只窥伺着人间悲欢的、冰冷的恶魔之眼。
（第四卷 第117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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