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来的那封六百里加急密函,如同投入看似平静深潭的一块巨石,瞬间在林锋然心中激起了滔巨浪,也让他对东宫那个名叫万贞儿的宫女,以及整个宫廷潜藏的危机,有了全新的、更冷酷的认知。
密函是南京锦衣卫指挥同知亲笔所书,字迹因激动与急迫而略显潦草。其中禀报了几件令人触目惊心之事:
其一,刘嫔兄长刘铭,在严密监控下,于三日前“突发急病暴北。死状蹊跷,面色青黑,七窍有轻微血丝,仵作疑是中毒,但所中何毒、何时所中,竟查验不出,与太子所中之毒症状有模糊相似,却更为剧烈致命。刘铭死前,曾与南京守备太监府上一位管事太监,及那位喜好丹鼎之术的致仕老侯爷,有过秘密会面。会面内容不详,但刘铭死后,其书房暗格中发现数封未及销毁的信件,其中一封,竟是写给其妹刘嫔的!信中隐晦提及,已通过“南边贵人”打通关节,将“癸水之精”送入宫中,交由其妹“相机行事,以固恩宠”,并许诺事成之后,自影江南锦绣、海外奇珍”酬谢。
“癸水之精”!正是导致太子中毒的那种灰白毒物的别称!刘嫔下毒,竟真影南边贵人”在背后指使输送毒物!其目的,恐非简单的“固宠”或“教训太子”,而是更深的图谋。
其二,在查抄那家与“癸”字符号有关的地下钱庄时,搜出大量账册。其中一本暗账,记录了近五年来,通过钱庄秘密流入京师的巨额银两,其中一笔,备注为“甲辰年春,购南珠十斛,入贡”。而接收这批“南珠”的,经钱庄一个被抓获的账房先生醉后吐露,竟是指向宫中一位姓万的姑姑!时间,恰好是万贞儿被拨到太子身边伺候后不久!锦衣卫顺藤摸瓜,发现这位“万姑姑”在宫外还有个不成器的表哥,近几年忽然阔绰起来,在通州置办了田产铺面,其本钱来源不明,但与南京某家海商有银钱往来。
姓万的姑姑!宫中与太子亲近的万姓宫人,除了万贞儿,还能有谁?!“南珠”是贡品,亦是价值连城的海外珍宝,一个宫女,如何有财力“购”之?其阔绰的表哥,与南京海商的关联……这一切,隐隐勾勒出一条自南方“癸”字符号势力,通过金钱贿赂,渗透宫廷,安插眼线,甚至可能影响储君的黑暗路径!
其三,密函最后提及,在追踪与刘铭往来密切的那位老侯爷时,发现其府中暗中参养了一批方士,专事炼丹。曾有一位游方道士,自称来自“西山白云观”,在老侯爷府中盘桓数月,后不知所踪。而白云观,正是“癸”字符号在北方的重要据点之一。
三条信息交织,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蛛网,脉络狰狞。“癸”字符号在南方(南京勋贵、海商、钱庄、炼丹方士)与北方(白云观、宫廷)之间,构建了一条完整的链条:南方提供资金、毒物、人员(方士),通过贿赂宫中内线(万贞儿?),输送入宫,配合被收买或利用的妃嫔(刘嫔),实施阴谋(毒害太子),其目标直指国本,所图非!而万贞儿,这个看似只是过分亲近太子的宫女,极有可能是这条链条上深埋宫中的一颗关键棋子!她照顾太子,获取信任,甚至施加影响,其背后,恐怕站着南方那些阴影中的“贵人”!
林锋然捏着密函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眼中风暴凝聚,杀意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想起皇后所言万贞儿私带外物、纵容太子、挑唆师长,想起太子对她的全然依赖,想起江雨桐那委婉的提醒……原来,这一切都不是简单的“没规矩”,而是精心策划的腐蚀与掌控!对方不仅要太子的命,更要太子的“心”!他们要培养一个未来易于掌控、甚至能与他们利益共生的皇帝!
好毒的计!好深的谋!
“冯保,” 林锋然的声音因极度压抑的愤怒而嘶哑,却异常冷静,“刘嫔兄长‘暴悲,南京那边肯定已经惊了。告诉南镇抚司,那老侯爷和守备太监府上的管事,给朕严密监控,但先不要动。继续深挖与那家钱庄、海商有牵连的所有官员、勋贵、商人名单,尤其是京师这边的!要快,但要隐秘,绝不能打草惊蛇!”
“老奴明白!” 冯保深知事态严重。
“至于宫汁…” 林锋然眼中寒光一闪,“那个万贞儿,不能再留在太子身边了。但此刻动她,南京那边必有警觉。需找个……合情合理,又让她背后之人无话可的由头。”
“皇爷,皇后娘娘已训斥罚俸,若再寻错处,是否显得刻意?” 高德胜心道。
林锋然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御案上江雨桐前几日呈报的、关于太子“新学”进展的条陈上,心中一动。
“太子日渐康复,学业不可再荒废。江女史的新式教学,颇有成效。着即扩充东宫讲读规制,增设‘格物’、‘史鉴’、‘算经’等辅修课程,由江雨桐总揽筹备,并增选稳重知礼、通晓文墨之年长宫人、嬷嬷四名,入东宫协理太子文墨起居,以分其劳,以广见闻。” 他对高德胜道,“你去传旨,并告诉皇后,入选宫人嬷嬷,需严格甄别,家世清白,品行端方,尤其要年纪稍长,性情沉稳。至于原来伺候的宫人,酌情调配,以资历练。”
这道旨意,明面上是加强东宫教育,充实服侍人手,合情合理。但“年长”、“沉稳”、“分其劳”这几个词,以及“酌情调配”,已明确传递了要将万贞儿这种“年轻”、“过分亲近”的宫人边缘化甚至调离的信号。增选新人,分割其权责,让她无法再独占太子身边。而“家世清白,品行端方”更是暗指。皇后只要不糊涂,自然懂得如何办理。
“奴婢遵旨,这就去办。” 高德胜心领神会。
“还有,” 林锋然叫住他,“告诉江雨桐,东宫新学,事务渐繁,可常驻东宫配殿,以便随时教导太子。朕许她出入东宫之便,亦可留意太子身边人事细微。” 这是将江雨桐更深入地嵌入东宫,既是为了教育,也是为了让她那双敏锐的眼睛,帮忙盯着。
旨意很快下达。东宫的氛围,悄然发生了变化。皇后亲自甄选,很快从尚宫局、针工局等处,调来了四位三十岁以上、性格持重、略通文墨的嬷嬷和两位四十余岁、曾在王府伺候过王子读书的老成太监,充实到太子身边。他们的职责明确,两位嬷嬷专司太子文房用品、书籍整理;两位嬷嬷协理起居礼仪;两位太监则负责与外书房、讲官沟通课业安排。而太子原有的贴身宫人,包括万贞儿,其职责被重新划定,只负责具体的、程式化的生活伺候,如铺床叠被、端茶递水,不得再干预太子学业、言行,更不允许私相授受、传递外物。
万贞儿似乎对此毫无异议,甚至表现得更加恭顺勤勉。在接旨时,她低眉顺眼,谢恩领命,对几位新来的嬷嬷太监也执礼甚恭,毫无恃宠而骄之态。但江雨桐奉旨常驻东宫配殿后,几次不经意间的观察,却看到了平静表面下的暗流。
她发现,太子起初对新来的、严肃刻板的嬷嬷太监们颇为不适,尤其是当他想要某些“不合规矩”的玩意,或想偷懒时,新来的嬷嬷会一板一眼地劝阻,而不像万贞儿那样会悄悄纵容甚至帮忙遮掩。太子有几次忍不住对嬷嬷发了脾气,嘴里嘟囔着“要是贞儿姐姐在就好了”。
每当这时,如果万贞儿在场,她总是立刻温声劝慰太子:“殿下,嬷嬷们是奉了皇后娘娘和皇上的旨意来伺候您的,都是为您好。殿下要听话。” 语气恭顺,眼神却会飞快地与太子对视,那眼中似乎盛满了无奈与委屈,仿佛在“看,不是我不想帮你,是规矩不容”。太子接收到这样的眼神,往往更加闷闷不乐,对新来的嬷嬷们抵触更深。
有一次,江雨桐给太子讲“孟母三迁”的故事,强调环境对成长的重要性。课后,太子若有所思,忽然问她:“江姑姑,孟母为什么要搬家?原来的邻居不好吗?”
江雨桐温和道:“不是邻居不好,而是那些邻居的所作所为,不利于孟子学好啊。殿下想,如果孟子整跟着学宰杀猪狗、买卖吆喝,还能成为后来的亚圣吗?”
太子点点头,却又声道:“可是……有时候我觉得,有些‘规矩’也没什么意思。贞儿姐姐就从来不拿那么多规矩拘着我,她知道我喜欢什么。”
江雨桐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微笑道:“殿下,规矩是为了让人明辨是非,行止有度。知道殿下喜欢什么,固然是细心,但若一味顺着喜好,而不引导殿下向更该学的、更该做的方向努力,那便是溺爱了。溺爱如蜜糖,初尝甘甜,久则伤身误事。孟母若一味顺着年幼的孟子,任其嬉戏,又何来后来的贤母佳话呢?”
太子似懂非懂,没再话。
江雨桐知道,万贞儿的影响,已如细雨渗入土壤,非一日可除。她那些看似“体贴”、“顺意”的举动,远比严厉的规矩更能获得孩子的好感与依赖。而她在太子对新规产生抵触时,那种“无奈委屈”的姿态,更是在无声地离间太子与新的管教者,巩固她自己“唯一理解太子”的特殊地位。
这宫女,绝不简单。江雨桐将自己所见所思,写成简单的密札,通过高德胜,秘密呈给了皇帝。
林锋然看到密札,印证了自己的判断,眼中冷意更甚。看来,仅仅“分权”、“调离”还不够。这万贞儿,必须彻底拔除,而且要找到她与南方势力勾结的确凿证据,方能永绝后患,也才能顺着她这根线,钓出背后的大鱼。
他正思忖着如何进一步行动,冯保又带来了新的消息:派去秘密调查万贞儿宫外表哥的东厂番子回报,其表哥近日与一个从南京来的绸缎商人接触频繁,那商人表面经营苏杭绸缎,实则暗地里也做些海外珍奇的买卖。两人曾在一处隐蔽茶馆密谈,番子隐约听到“货已到京”、“宫里打点”等零星话语。而那商人落脚之处,经查,竟与慈宁宫一位外出采办太监的远房亲戚,有所关联!
慈宁宫?!林锋然瞳孔骤缩。太皇太后周氏虽然“静养”,但她的影响力,她身边的人……难道也与这“癸”字符号的南方网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万贞儿最初,可是皇后宫中出来的,而皇后……与慈宁宫的关系,向来微妙。
疑云,如同盛夏暴雨前的浓雾,越来越重,笼罩在紫禁城的上空。而东宫之内,那株看似柔弱的藤蔓,其根系或许正连接着宫外乃至南方最深的黑暗。
(第四卷 第73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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