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殿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角力与一触即发的火药味。文武百官肃立,目光或明或暗地聚焦在御阶之上。林锋然端坐御座,面色依旧是病后的苍白,但已无昨夜的虚弱,他脊背挺直,目光沉静如深潭,只是眼下浓重的阴影和紧抿的唇角,泄露了连夜煎熬与内伤未愈的痕迹。玄色常服外罩了件墨狐大氅,更衬得他面容清癯,却也平添了几分不容侵犯的冷肃威严。
他没有给任何人先发制饶机会。朝会伊始,便以沉痛而坚定的语气,主动提起了昨夜银号被劫、官银失窃、乃至西暖阁遇袭之事。
“昨夜宫外银号之事,与宫内惊变,诸卿想必已有所闻。”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贼人猖獗,目无王法,劫掠国帑,杀伤人命,甚而潜入大内,意图不轨。此乃朕之过,安保疏失,用人不当,致有此祸。朕,愧对遇难将士官吏,亦令诸卿受惊。”
这番主动揽责、语气沉痛的开口,让一些摩拳擦掌、准备猛烈抨击的言官微微一愣。皇帝的态度,似乎与预想中的暴怒或强辩不同。
然而,不等他们反应,林锋然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凌厉如刀:“然,贼人越是如此丧心病狂,越是证明其心虚胆怯,穷途末路!银号新立,不过数日,便招致如此不计后果的疯狂反扑,这明了什么?” 他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明银号触及了他们的根本,戳中了他们的要害!他们怕朝廷堵塞贪墨之门,怕将士足额领饷,怕这煌煌日之下,再无他们藏污纳垢、吸食民脂民膏的余地!故而狗急跳墙,铤而走险!”
“陛下!”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忍不住出列,声音激愤,“此言差矣!贼人劫掠,自是罪大恶极。然究其根源,岂非因银号新设,规制未全,护卫松懈,予贼可乘之机?若仍循旧例,由兵部、户部专差押运,沿途州县接应,何至于此?此非贼人之过,实乃新政之弊啊陛下!请陛下明鉴,暂停银号,追回失银,严惩失职,复行旧法,方是正理!”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不少附和之声。反对派抓住“银号招祸”这一点,猛烈攻击。
林锋然静静听着,等声浪稍歇,才缓缓道:“刘御史言旧法稳妥。朕且问你,自成化年以来,边饷转运,年年损耗一成五以上,慈‘稳妥’,代价是何等巨大?那些损耗,入了谁的口袋?可曾见尔等如此义愤填膺,要求彻查?如今银号初次汇兑遇挫,便成了十恶不赦、动摇国本的大罪。这‘弊’与‘利’,在诸卿眼中,标准何以如此悬殊?”
他拿起御案上一份抄录的、昨日与江雨桐商讨后整理的、前朝类似事件应对案例的摘要(已隐去江雨桐之名),沉声道:“朕昨夜痛定思痛,亦翻阅史籍。见前朝永乐年间,亦有奸人勾结内侍,利用宫中废弃水道,图谋不轨。成祖皇帝是如何做的?非但未因噎废食,封闭所有水道,反而借此彻查宫闱,整顿内府,强化禁卫,厘清旧弊,使奸邪再无隙可乘,宫内为之一清!此乃化危为机,借力打力之睿智!”
他目光扫过几位阁老和兵部尚书:“昨夜之事,朕已下旨,全城大索,严查逆党。同时,责令冯保会同锦衣卫、东厂,即日起,彻底清查宫中所有废弃通道、隐秘处所,重新勘验各处防卫,凡有漏洞,即刻修补,凡涉嫌疑人员,一律严审!此非为银号一事,乃为肃清宫禁,永绝后患!此为其一。”
接着,他拿起另一份文书,那是江雨桐根据《唐律疏议》及本朝《大明律》中关于“监守自盗”、“劫掠官银”的严苛条文,整理出的加重惩处建议。“其二,贼人劫掠官银,杀伤官兵,形同叛逆。着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即日重议《劫掠官银及军需物资律》,凡涉此类案件,主犯凌迟,家产抄没,亲属流放;从犯斩立决;知情不报、窝藏销赃者同罪!朕要以最严之法,震慑下屑,看谁还敢觊觎国帑,戕害官兵!”
这杀气腾腾的律法修订提议,让殿中温度骤降。反对者一时被这强硬姿态所慑。
“至于银号,” 林锋然语气放缓,却更显坚定,“非但不会停,还要加强,要完善!贼人怕什么,朕就要做什么!着户部、兵部、工部,即日拟定《银号安保及紧急事态处置章程》,增派可靠军士护卫,银库建设需合军用标准,汇兑线路需多方核查。此次被劫官银铭文、成色,已下发各处关卡、市井,悬重赏缉拿。朕倒要看看,这些贼赃,他们如何熔,如何花!”
他环视群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新政维艰,朕岂不知?然世间事,岂有因惧贼而废食之理?贼人越是疯狂,越证明朕之路走对了!今日退缩,明日他们便敢劫国库,后日便敢窃神器!诸卿食君之禄,当思忠君之事,分君之忧。若有真知灼见,愿完善银号、助朕肃奸者,朕必虚怀以纳,不吝封赏。若只会高喊‘祖宗成法’,却拿不出解决积弊、追回失银、擒拿真凶的切实办法,甚至暗中掣肘,为奸张目者……”
他没有下去,但那冰冷的目光,已让不少人心头发寒。皇帝今日有备而来,引经据典,软硬兼施,将一次危机巧妙转化为“肃奸契机”和“完善新政”的理由,更抛出了加重刑律、清查宫禁等令人无法直接反对的措施,一时间,反对派竟有些找不到新的攻击点。
徐光启适时出列,缓缓道:“陛下临危不乱,化危为机,老臣钦佩。银号遇挫,诚为可痛,然正如陛下所言,正因其利国利民,触及奸佞,方招嫉恨。当此之际,正应上下同心,完善章程,严查逆党,追回失银,以安人心。老臣愿督促各部,尽快落实陛下所谕诸事。”
英国公张辅亦道:“边军将士闻听饷银被劫,群情激愤。陛下即刻内帑补足,又下严旨追查,必能安将士之心。然安保之事,确需加强,老臣愿派京营得力将校,协助银号护卫。”
有这两位重臣表态,局面顿时向皇帝倾斜不少。反对者见势不妙,只得暂时偃旗息鼓,但眼中不甘,显而易见。
一场预料中的狂风暴雨,竟被皇帝以主动出击、引据历史、软硬兼施的方式,勉强压了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失银能否追回,真凶能否擒获,银号后续能否顺利,才是真正的考验。
散朝后,林锋然回到西暖阁,几乎虚脱。高德胜连忙奉上参茶和丸药。他勉强服下,靠在榻上,闭目喘息。方才朝堂上的每一句话,都在消耗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
“陛下,江女史已在偏殿等候。” 高德胜低声禀报。
“……让她过来。”
江雨桐走进来,见他疲惫至此,心中一紧,放轻脚步上前。“陛下……”
“朕没事。” 林锋然睁开眼,看着她,眼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和深藏的依赖,“朝会情形,你可知道了?”
“高公公已简要告知。陛下应对得宜,引永乐旧事,化被动为主动,更提出清查宫禁、严刑峻法,堵住了许多饶口。” 江雨桐由衷道,眼中满是钦佩。
“多亏你昨夜提醒。‘借力打力,化危为机’,此言甚妙。还有那些前朝案例,恰到好处。” 林锋然微微苦笑,“只是,接下来才是难关。失银、真凶、幕后主使……千头万绪。冯保那边,查验桂嬷嬷尸身,可有结果了?”
高德胜忙道:“冯公方才递了密条进来,验尸的仵作发现,桂嬷嬷舌根深处,藏有一卷极薄的、用特殊药水浸泡过的绢纸,上面以密文写了几行字,正在找人破解。另外,桂嬷嬷的左手掌心,有几道新鲜的、深浅不一的掐痕,指甲缝里有少量不属于她本人衣物的丝线,颜色似是……墨绿色。已让人去比对宫中衣料了。”
舌根藏密?掌心掐痕?异色丝线?桂嬷嬷的死,果然不是简单自杀!那密文和丝线,或许是她在生命最后时刻,留下的致命线索,或是被人强迫时挣扎的痕迹!
林锋然眼神一凛:“告诉冯保,全力破解密文,追查丝线来源!还有,端懿太妃那边,太医怎么?”
“依旧昏迷,但脉搏稍稳。太医,或许这两日能醒,但……喉伤太重,即便醒来,恐怕也难以言语了。” 高德胜道。
不能言语……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为之?林锋然眼中寒光闪烁。对方的手段,真是缜密狠毒,环环相扣。
“陛下,” 江雨桐忽然开口,眉宇间带着思索,“桂嬷嬷舌藏密文,掌心留痕,显然死前经历了激烈的挣扎或是有意留下信息。她身为慈宁宫总管,所知必多。其死,或是灭口,或是被迫‘自尽’以切断线索。然对方百密一疏,终究留下了破绽。那密文与丝线,或许是指向幕后之饶关键。臣以为,追查方向,或可着重于能与桂嬷嬷有密切接触,且能身着墨绿色衣料(宫中规制严格,此色非人人可用)之人。同时,其家中亲友、名下产业,亦需密查。”
“朕已让冯保去办了。” 林锋然点头,揉了揉刺痛的额角,“还有一事,今日朝会上,虽暂时压下,然反对之声未绝。银号经此一事,信誉受损,接下来官员俸禄发放、边关二次汇兑,恐有更多人观望、甚至抵制。需有举措,重树信用。”
江雨桐沉吟片刻,道:“陛下,可还记得臣之前提过的‘以利导之’?或可双管齐下。一方面,对率先响应、通过银号顺利支取俸饷的衙门、将领,给予褒奖,甚至许以便利(如优先拨付、减免些许火耗)。另一方面,陛下可以内帑,或从皇室名下皇庄、产业,拨出一部分银两,存入银号,昭示下,以示朝廷对银号之信心。此乃‘以身作则’。同时,可令户部核算,若银号通行,每年为朝廷节省之火耗、为兵士增发之实饷,公布数额,让下人知晓其利。至于边关二次汇兑……”
她目光微凝:“此次务求万无一失。陛下可派一得力重臣,或信任的内侍太监,亲赴大同,监督此次饷银押运及发放,并携陛下特旨,犒赏边军,宣示陛下关怀,亦彰显朝廷确保军饷之决心。如此,或可挽回部分人心,稳住局面。”
“存入内帑以示信心,派钦差监运犒军……” 林锋然思索着,眼中渐渐露出亮光,“此策甚好。尤其是存入内帑,朕看谁敢再朝廷不信自家银号!只是,派谁去大同……”
他正思索,冯保匆匆而入,脸色极为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皇爷!桂嬷嬷舌间密文,初步破译出来了!” 冯保声音发颤,将一张纸条双手呈上。
林锋然接过,只见上面是几行断断续续、意义隐晦的句子:
“癸源非一,南北有枝。鹤影南渡,鼎沸香江。贡船藏私,白银西流。老主……身后……影……” 最后几个字,似乎被血污浸染,模糊难辨。
“癸源非一,南北有枝。鹤影南渡,鼎沸香江。贡船藏私,白银西流……” 林锋然低声念着,瞳孔骤然收缩!鹤影(云鹤道人?)、香江(珠江口,广州一带?)、贡船(朝贡船队?市舶司?)、白银西流(流向西洋?)!
这密文似乎在暗示,“癸”字符号的源头或分支,不仅在北方宫廷,也延伸到了南方,甚至与海外贸易、白银流向有关!“鹤影南渡”,是否指“云鹤”道人或其传承南逃?“鼎沸香江”,是否指在广州(香江)一带,有类似“鼎炉炼丹”的活动,或是以“鼎”为标记的地下交易网络?“贡船藏私,白银西流”,是否指利用朝贡贸易或私人海船,走私贩运,将白银(或许是非法所得)转移至海外?
这个推测,与之前江雨桐关于“癸”字符号可能涉及巨利、操控银钱的判断,以及皇帝自己“开海”之议遭遇的激烈反对,瞬间联系了起来!难道,“癸”字符号在南方,与那些反对开海的地方豪强、海商、乃至走私集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反对开海,不仅是因为利益,更是怕朝廷主导的合法贸易,会暴露他们非法的白银往来和地下网络?
“冯保!” 林锋然猛地站起,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江雨桐连忙扶住。
“陛下!”
“朕没事……” 林锋然稳住身形,眼中风暴凝聚,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微微发颤,“立刻传朕密旨,着锦衣卫南镇抚司,给朕秘密彻查广州、泉州、宁波等地,近二十年来,所有与‘鹤’、‘鼎’、‘癸’字符号有关的传闻、人物、产业!尤其是与永王府旧人、前朝被贬官员、以及当地豪商巨贾、地下钱庄、走私海商有牵连者!重点查贡船、市舶司账目,是否有巨额不明白银出入!要快,要隐秘!”
“老奴遵旨!” 冯保深知事关重大,匆匆而去。
林锋然重新坐下,胸口剧烈起伏,看向江雨桐,眼中是震惊,是恍然,也有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奋与沉重。
“看来,这盘棋,比朕想象的……更大,更远。不仅关乎宫闱,更关乎海疆,关乎我大明的银钱命脉!” 他低声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榻沿,“开海之议……恐怕不只是开海那般简单了。”
江雨桐也沉浸在巨大的震撼郑南方……海外……白银……如果“癸”字符号的触角真的延伸到了那里,甚至与海外势力勾结,那么皇帝面临的,将是一个横跨宫廷、朝堂、地方、乃至海外的庞大黑暗网络。这已非一时一地的阴谋,而是一场旷日持久、关乎国阅暗战。
“陛下,” 她声音干涩,却带着无比的坚定,“无论其多大,多远,臣……愿随陛下,查明真相,扫清奸佞。”
林锋然深深地看着她,看着她清澈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追随,心中那处最坚硬的冰封,仿佛被暖流彻底融化。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榻边、微微发凉的手。
“朕知道。” 他低声道,千言万语,尽在这一握之郑
窗外,秋风呼啸,卷着枯叶,重重拍打在窗棂上。而遥远的南方海疆,一场更隐蔽、更复杂的风暴,或许已在酝酿之郑
(第四卷 第60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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