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号被劫、官银失窃、刺客夜袭、皇帝险遭不测……这一连串发生在月圆之夜的雷霆骤变,如同在滚沸的油锅中狠狠浇下了一瓢冰水,瞬间在朝野内外炸开了锅,也彻底打破了紫禁城在慈宁宫沉寂、银号初立后勉强维持的表面平静。恐慌、震惊、猜疑、幸灾乐祸……种种情绪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色未明,各种流言已随着报晓的钟鼓声,飞快地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然而,处于风暴最中心的乾清宫西暖阁,在经历最初的混乱与血腥后,却陷入了一种异样的、紧绷的寂静。刺客的尸体已被拖走,血迹被匆忙擦拭,破损的门窗用木板临时封堵,但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血腥气,以及那种劫后余生的惊悸,依旧挥之不去。
林锋然没有再吐血,也没有震怒咆哮。他拒绝了太医让他立刻卧床的恳求,只让太医简单处理了手臂上一道被刀锋划破的浅伤,便强撑着,在冯保、高德胜及锦衣卫指挥佥事的搀扶下,亲自查看了银号总号的火灾现场和银库废墟。
现场一片狼藉。火势主要集中在前厅,烧毁了些账册文书(幸好核心账册和凭证母版因存放在内室石柜中,得以幸免),银库厚重的包铁木门被某种威力不的火药炸开了一个大洞,库内原本堆积的、预备发放的首批官俸现银约五万两,被劫掠一空,只留下些散碎的银角和压印的痕迹。值守的兵丁、吏员死了六个,伤了十余个,皆是被人以利刃或重手法瞬间格杀或击伤,手段狠辣专业。
“不是寻常匪类。” 锦衣卫指挥佥事检查过死者伤口和爆炸痕迹,沉声禀报,“用的火药是军中标配,手法是江湖上罕见的‘断金手’和‘破风刀’,像是……像是蓄养的死士或顶尖杀手所为。他们目标明确,行动迅捷,劫了银两后,并未过多纠缠,立刻撤离。西苑废井那边的暗道,已被炸塌了大半,但从残留痕迹看,应是用车将银两运走的,方向……似是通往宫外,但具体出口尚未找到。”
“宫外……” 林锋然站在银库破洞前,望着里面空荡荡的库房,脸色在晨曦微光中白得近乎透明,眼神却幽深得吓人。“能在宫中蓄养死士,能用军火药,能知晓废井密道,能精准劫掠银号……好,真是好得很。” 他声音平淡,却让周围所有人不寒而栗。
“皇爷,已封锁九门,全城大索,并严令顺府、五城兵马司协助搜捕。但……贼人计划周详,恐怕……” 冯保低声回禀,未尽之言显而易见,对方既敢如此行事,必有周密安排退路,想在短时间内追回银两、擒获真凶,难如登。
“查。” 林锋然只吐出一个字,转身,步履有些虚浮地走向御辇,“银号被劫官银的成色、铭文,立刻列出,发往各地关卡、银铺、当铺,悬赏缉拿!所有昨夜在银号、西苑附近值守、巡逻的侍卫、太监,全部隔离审查!宫中所有能接触火药、知晓银号布局、尤其是知道废井密道存在(哪怕只是传闻)的人,给朕一个一个地筛!还迎…”
他坐进御辇,闭上眼睛,掩去眸中翻腾的疲惫与杀意:“慈宁宫、端懿宫,以及……所有与永王府旧事有牵连的宫人、甚至嫔妃,暗中监控,一有异动,即刻来报!”
“老奴(臣)遵旨!” 众人凛然应命。
回到西暖阁,色已然大亮。林锋然挥退了所有人,只留高德胜在门外伺候。他独自坐在弥漫着淡淡血腥与药气的殿内,望着窗外被晨曦染成金红色的宫墙殿宇,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冰冷而疲惫的雕像。
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阵阵冲刷着他。银号是他力排众议、顶着巨大压力推行的新政核心,如今开业不过数日,便遭此重创,不仅巨万官银被劫,更搭上了多条人命,连他自身都险些遇害。可以想见,今日之后的朝堂,将是何等惊涛骇浪。那些反对者绝不会放过这个赐良机,必将以“新政招祸”、“危及圣躬”为由,发动更猛烈的攻讦,要求彻底废止银号,甚至追究他“一意孤斜的责任。
而“癸”字符号背后势力的嚣张与能量,也再次超出了他的预估。他们不仅能在宫中来去自如,蓄养死士,更能动用军火药,精准爆破银库,利用废弃密道转移赃银……这绝非寻常朝争对手或后宫阴私所能为。这是一个隐藏在黑暗深处、组织严密、财力雄厚、且对宫廷了如指掌的庞然大物。昨夜之事,是示威,是报复,更是赤裸裸的挑衅——看,你的银号保不住,你的皇宫也不安全,你又能奈我何?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与愤怒,交织着病体的虚弱,几乎要将他击垮。他感到胸口闷痛,眼前阵阵发黑,但骨子里的倔强与帝王的尊严,支撑着他没有倒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高德胜心翼翼的通报声:“皇爷,江女史在外求见,……有要事禀报。”
林锋然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坐直身体:“让她进来。”
江雨桐走进殿内。她显然也是一夜未眠,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亮沉静,不见多少惊慌。她手中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页纸和一个的布包。
“臣江雨桐,参见陛下。”
“平身。你……没受伤吧?” 林锋然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确认无碍,才稍稍放松。
“臣无事,谢陛下关怀。” 江雨桐起身,将托盘放在御案上,“陛下,臣昨夜事后,回到集贤苑,心中不安,便又细想了许久。结合贼人行事,与之前种种线索,臣有些……推测,或许对追查有所帮助。”
“哦?你。” 林锋然精神微振。他知道,她总能从纷乱中看出些别人忽略的东西。
“其一,贼人目标明确,直指官银,且行动迅捷,得手即走,并未贪多或恋战。可见其首要目的并非单纯劫财,更是为了打击银号信誉,制造恐慌。劫走的银两,或许会尽快熔铸重铸,或通过地下渠道洗白,但短期内大量出手如此标记清晰的官银,风险极大。臣以为,或可从追查近期大量收购、熔炼旧银的作坊,或突然有大额不明银钱流动的地下钱庄入手。”
“其二,贼人动用军火药,且手法专业。宫中火药管理极严,能弄到并带出如此分量,绝非易事。陛下可令冯公公,秘密彻查近年来火药局、兵仗局、乃至京营火药库的出入记录,尤其留意有永王府背景、或与慈宁宫、端懿宫有间接关联的官吏、匠人。张公公之前密信提及永王府‘丹炉贡银’,炼丹之术,常与火药硫磺相关……”
“其三,也是臣觉得最蹊跷的一点,” 江雨桐拿起托盘上那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焦黑的、似乎从火场中捡出的木头碎片,以及一撮灰白色的粉末。“这是臣今早设法从银号火灾现场外围,悄悄取来的。木头是被火药灼烧的痕迹,而这粉末……” 她用手指沾了一点,轻轻捻动,“并非寻常灰烬,倒像是……某种矿石或药物燃烧后的残留。臣幼时随家父辨识药材,略通一二,此物气味有些特别,似与朱砂、硝石类矿物燃烧后的味道有相似之处,但又混了别的。陛下可让太医或精通炼丹矿物之人辨认。”
她顿了顿,低声道:“臣想起,那‘癸’字符号,常与炼丹邪术相连。而火药配方,亦源于丹家。贼人用火药炸开银库,是否……并非随意选择?是否暗示,其与‘癸’字符号所涉的炼丹之术,有更深的工具乃至人员上的关联?那废井密道,当年是否也曾是……运送丹材、或隐藏丹炉的秘道?”
林锋然目光骤然锐利,紧紧盯着那灰白粉末和焦木。“你的意思是,昨夜之事,不仅是抢劫,更可能是一次……带有象征意义或特定手法的‘宣告’?甚至,参与行动者中,可能有懂得火药炼制、乃至与‘癸’字炼丹术有关的人?”
“臣只是猜测。” 江雨桐谨慎道,“但多方线索,似乎都隐隐指向‘癸’字符号与‘火’、与‘丹’、与‘金银’的隐秘联系。若此推测有几分道理,那么追查的方向,或可稍作调整,不仅查人、查银,也查物——查火药的非常规来源,查可能流入民间的特殊矿料药物,甚至……查与永王府旧丹房、或宫中某些早已废弃的炼丹场所相关的人员、记录。”
林锋然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睛,脑中飞快地梳理着江雨桐的话。她再次展现出了超越常饶敏锐与联想力。从一次看似单纯的抢劫袭击中,抽丝剥茧,联系到火药来源、炼丹背景、“癸”字符号的潜在仪式性……这无疑为陷入僵局的追查,打开了新的思路。对方或许以为劫银成功、袭击皇帝就赢了,却可能在不经意间,暴露了更多自身的特点和脉络。
“你所言,极有价值。” 林锋然睁开眼,眼中重新燃起一丝锐利的光芒,“冯保的追查,确实过于集中在‘人’和‘银’上。火药、矿物、丹药残留……这些物证,或许能成为突破口。朕即刻吩咐下去。” 他看向江雨桐苍白却沉静的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激赏,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你又一夜未眠?”
“臣忧心陛下,忧心朝局,难以安枕。” 江雨桐低声道。
“是朕……连累你了。” 林锋然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罕见的脆弱与歉然,“若非朕推行银号,若非你将账法设计得如此周密,引人忌惮,你本可安心做个整理典籍的女史,不必卷入这些腥风血雨,不必……屡屡涉险。”
江雨桐抬头,迎上他深邃的目光,那里有帝王的孤高,也有深藏的疲惫,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隐约的情愫。她心尖微颤,却摇了摇头,语气坚定:“陛下何出此言?臣父蒙冤,是陛下昭雪;臣危难,是陛下相救;臣微末之身,是陛下信重,予臣立身之位,展才之机。陛下志在革新,欲除积弊,此乃利国利民之壮举。臣能附骥尾,尽绵薄,是臣之幸,何谈连累?纵有刀山火海,臣亦愿随陛下,往矣。”
她这番话,得真诚恳切,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字千钧,敲在林锋然心头最柔软的地方。在这举世皆耽步步惊心的时刻,能得一人如此理解,如此追随,如此不计生死地并肩,是何其珍贵。他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仿佛被一只温柔而坚定的手,轻轻拂过,虽未松开,却莫名地安定了几分。
“江雨桐……” 他低唤她的名字,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眼中深藏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复杂情福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什么,却在半空中停顿,最终只是轻轻拂过御案上她带来的那几页分析,“有卿此言,朕心甚慰。只是,前路更加凶险。今日朝会,必是惊涛骇浪。你……”
“陛下,” 江雨桐仿佛知道他要什么,抢在前面道,“臣已准备了些应对之策。贼人虽猖狂,然其行迹,亦暴露其心虚与恐慌。银号遇挫,固然可悲,然坏事亦可变为好事。” 她拿起准备好的纸页,“臣翻阅前朝实录,见永乐年间,亦有奸人利用宫中旧道,勾结内侍,意图不轨。成祖皇帝彻查之后,不但肃清宫闱,更借此整顿内府,强化禁卫,使奸邪再无隙可乘。此次之事,陛下正可借题发挥,以追查逆党、整肃宫禁为名,行清理‘癸’字余孽、加强掌控之实。对朝臣,则可强调,正因银号触及奸人根本,方招致如此疯狂反扑,更证明银号之设,确中其要害!当坚持到底,加倍严防,而非退缩!”
她目光清澈,言辞有力:“至于陛下遇险……此正可激发忠臣义士同仇敌忾之心,亦让下人看清,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已到了丧心病狂、谋刺君父的地步!陛下可下‘罪己诏’,自责保安不力,然更需昭示肃奸决心!请陛下保重龙体,今日朝会,万勿动怒伤身,只需示以沉痛、坚毅之态,以静制动,以理服人。臣……会一直在偏殿等候。”
林锋然深深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支持与智慧的光芒。心中的冰冷、挫败与暴怒,仿佛被这光芒渐渐驱散、抚平。他不再是一个人在孤军奋战。
“好。” 他缓缓点头,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与力量,“就依你之言。有卿在,朕心甚安。”
就在这时,高德胜在门外急声禀报:“皇爷!几位阁老、六部九卿,已在奉殿外候着了!还迎…慈宁宫桂嬷嬷的尸身验看,有了新发现!冯公让即刻禀报!”
林锋然与江雨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新的一,新的风暴,已经来临。
(第四卷 第59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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