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议上关于“广州开海试办”的尘埃勉强落定,但激起的波澜却远未平息。前朝与后宫,如同两股相互撕扯又彼此缠绕的暗流,在这深秋的紫禁城内,涌动着更诡谲难测的漩危
集贤苑书房内,灯火常常亮至深夜。江雨桐面前的桌案,已被各种典籍、抄本、笔记铺满,几乎无处下笔。冯保带来的口谕,皇帝需要一幅“更详实、更准确”的海外图,这任务如山压顶,却也燃起了她骨子里那份属于学者后裔的执着与好奇。
她不再仅仅满足于摘抄前人记述。冯保转述的朝议上对那幅“前朝遗图”的批评——粗陋、谬误、方位不明——点醒了她。若想真正“开眼”,不能只靠模糊记忆和道听途。她开始有意识地将不同来源的信息进行比对、印证、纠错。
翰林院送来了馆藏的《星槎胜览》、《瀛涯胜览》(郑和下西洋随行人员的记录)的残本抄录,虽然多是文学性描绘,但其中关于占城、暹罗、满剌加、古里(卡利卡特)等地的风土、物产、航程记载,提供了宝贵的细节。她又通过高德胜,从兵部职方司找来了一些嘉靖、隆庆年间东南沿海卫所绘制的简陋“海防舆图”,上面标注了主要海岛、礁石、航道,以及倭寇时常出没的区域。这些军事地图虽然不涉及更远的海外,但对沿海地理的描绘更为精确。
最难的是关于“佛郎机”(葡萄牙、西班牙)、“红毛夷”(荷兰)以及更西之地的信息。这类记载极少,且多混杂着荒诞传闻。她翻遍所能找到的游记、笔记,只在一本名为《咸宾录》的杂书中,找到几句对“佛郎机”的描述:“其人深目高鼻,猫睛鹰嘴,拳发赤须,好经商,善铸炮,船坚炮利。” 另一本《殊域周咨录》则简略提到“满剌加为佛郎机所据”,以及“香山澳(澳门)有佛郎机人僦居”。至于荷兰,记载更为模糊,只知其船“高大如楼”,与“佛郎机”并非一国,常生争端。
她将这点滴信息,与自己残存的记忆碎片努力拼接。父亲那本《异域图》中,似乎有一页专门描绘了一种巨大的、有多层帆的“夹板船”,旁边标注“西洋巨舶”。她还依稀记得,书中提到过极西之地影日不落国”,疆域广阔,但其具体位置形状,早已模糊。
“女史,您要的关于前朝与琉球、暹罗朝贡往来记录的抄本,从礼部主客司调来了。” 秦嬷嬷抱着一摞文档进来,轻轻放在案角,看着江雨桐眼下日益明显的青黑,心疼道,“您又是一夜没合眼?这般熬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住?”
“不妨事,还剩一点就整理完了。” 江雨桐头也未抬,笔尖在宣纸上沙沙移动。她正在一张新的、更大的宣纸上,尝试绘制一幅综合性的图。中央依旧是粗略的大明疆域轮廓,东南沿海的港口、岛屿,她参照海防舆图尽量画得准确些。向南,用不同符号和简注,标出占城、真腊(柬埔寨)、暹罗、满剌加、爪哇、渤泥(文莱)等国的大致方位和主要物产(香料、象牙、苏木、胡椒等)。向东,标出琉球、倭国(日本,形状尽力回忆),并注“产银、硫磺、刀剑,倭寇频扰,需警惕”。
最费神的是西洋部分。她根据零星记载和记忆,在满剌加以西、一片广阔的海域(印度洋)对岸,画出一片巨大的、轮廓极其模糊的陆地,标注“西洋诸国”。又在其西侧,靠近图纸边缘,画出两个隔海相望的半岛状轮廓,分别标注“佛郎机”(指伊比利亚半岛)和“红毛夷地”(指尼德兰?),旁边字注:“船坚炮利,性喜经商拓殖,已据满剌加等地”。在更西的海洋中,她凭印象勾勒出一个岛国的大致形状,标注“英圭黎”(英格兰),旁注“亦多巨舶”。她知道这些形状和位置可能谬误千里,但这已是她目前能做到的极限。
在图四周的空白处,她用工整的楷,分段写下整理出的各类信息摘要:宋元市舶岁入举例;本朝私下贸易规模估测(引自地方官员奏疏);开海可能带来的关税收入粗略估算(参考宋代税率及当前走私规模);海禁带来的走私、倭患、沿海民生困苦实例;海外主要物产列表及我朝对应需求货物;番邦对我朝货物的渴求程度描述;以及,她认为最重要的一点——佛郎机、红毛夷等“船坚炮利”、“拓殖海外”的威胁性描述,强调开海亦是了解潜在对手、加强海防的必要之举。
这幅“增补万国图”及配套摘要,她反复修改、核对,力求每一处标注、每一个数据都有文献依据,或标明“据某书载”、“闻于海商”。她知道,这幅图一旦呈上,必将面临比之前更严苛的审视和抨击,必须尽可能严谨。
就在她即将完成最后的校对时,秦嬷嬷又带来一个消息:苏嬷嬷又悄悄递话进来,有话务必当面告诉江女史,关于……关于她上次问起的深蓝色宫缎和“王嬷嬷”的旧事,她回去后又想起些要紧的。
江雨桐心中一凛。苏嬷嬷上次离去时的恐惧犹在眼前,此番主动传话,必有缘故。她让秦嬷嬷安排,次日午后,仍以请教绣样为名,请苏嬷嬷来集贤苑茶室。
这一次,苏嬷嬷显得更加苍老憔悴,眼中惊惶之色更浓。她甚至没姑上喝茶,甫一坐下,便压低了嗓子,声音发颤:“女史大人,老奴……老奴回去后,越想越怕。有些事,上次没敢全。”
“嬷嬷别急,慢慢。” 江雨桐示意秦嬷嬷守在门外,温声道。
“那王嬷嬷……她不是寻常的陪嫁嬷嬷。” 苏嬷嬷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她……她本是太妃娘家,从慈宁宫带出来的老人!”
慈宁宫!江雨桐呼吸一滞。
“老奴也是后来才隐约知道,太妃的娘家,与太皇太后娘家,是远亲。王嬷嬷早年就在慈宁宫伺候,后来不知怎的,被拨给了太妃做陪嫁。她懂些医术,更信些神神道道的东西,在永王府时,就常和太妃关起门来,弄些香炉符水,是养生祈福。太王爷……太王爷炼丹,她好像也懂一些,还帮忙辨别过药材。” 苏嬷嬷着,脸上露出恐惧,“老奴有次夜里不当值,路过太妃佛堂后窗,听见里面王嬷嬷低声跟太妃话,什么‘癸水为引,元神可固’、‘老祖宗的法子不会错’……那声音,那调子,冷飕飕的,吓得老奴腿都软了。后来,永王爷出了事,王府散了,王嬷嬷没跟太妃进宫,是年纪大了,放出宫荣养。可老奴前些年,在浣衣局听一个从慈宁宫贬出来的老姐妹醉后嘟囔,慈宁宫桂嬷嬷有个表亲嬷嬷,在宫外过得挺滋润,偶尔还能递东西消息进宫……那表亲嬷嬷的姓氏、年纪,听着……听着就像王嬷嬷!”
信息量巨大!王嬷嬷是慈宁宫旧人,懂医术乃至“癸”字符号相关的邪术,可能是永王府炼丹的参与者之一,出宫后疑似仍与慈宁宫保持联系!而桂嬷嬷,是太皇太后的心腹!
“嬷嬷,这些事,你还告诉过别人吗?” 江雨桐强压心惊,低声问。
“没有!绝对没有!” 苏嬷嬷连连摇头,眼中涌出泪来,“老奴只想安安生生老死,这些陈年旧事,沾上就是祸啊!可……可自打上次见了女史,老奴这心里就没踏实过。前两日,有个脸生的太监,在奴婢住处附近转悠,还跟人打听奴婢……奴婢害怕!女史,您是个好人,可这宫里的事,太深了,您……您也心些。有些线头,扯出来,怕是要地动山摇啊!” 她着,颤巍巍站起身,“话,老奴完了。这东西,女史收着,或许……有点用。”
她将一个用旧布层层包裹的物件塞到江雨桐手里,触手坚硬。不等江雨桐反应,她便匆匆行礼,逃也似的离开了茶室。
江雨桐打开旧布,里面是一枚已经氧化发黑、样式普通的银耳挖,但在耳挖柄部,刻着一个极细微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图案——一只简笔的仙鹤!
鹤!云鹤道人!永王府!王嬷嬷!慈宁宫!
这枚看似寻常的银耳挖,或许就是王嬷嬷的旧物,是连接这些人物与“癸”字符号阴影的又一件微证物!
江雨桐将耳挖紧紧攥在掌心,冰冷的触感直透心底。苏嬷嬷的警告犹在耳边。慈宁宫……太皇太后……这座宫廷最尊贵、看似最超然物外的所在,究竟隐藏着多少秘密?那日太皇太后晕厥,是真是假?桂嬷嬷的异常,又意味着什么?
她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深渊的边缘,向下窥视,只见迷雾重重,偶有诡异的反光和声响,却看不清底部究竟藏着何等可怕的真相。而皇帝,正身处这深渊之上最危险的钢丝上,前有朝堂明枪,后有宫闱暗箭。
她将银耳挖仔细藏好,回到书房,看着桌上那幅即将完成的“增补万国图”。海外的风云固然难测,但至少是在明处。而这宫墙之内的黑暗,却更加粘稠、更加致命。
她定了定神,提笔,在图一角,以极字,添上了一段关于“海外番商亦重信用契约,其国亦有律法”的记述,引自某本提及佛郎机人贸易习惯的残页。或许,这也是一种无言的提醒。
次日,她将整理好的厚厚图与摘要,通过高德胜,秘密送呈西暖阁。她没有提及苏嬷嬷的第二次来访和那枚银耳挖。在获得皇帝进一步指示前,她不敢轻举妄动,怕打草惊蛇,也怕将更多人卷入险境。
林锋然收到图,仔细翻阅良久,眼中异彩连连。江雨桐的工作远超他的预期。这幅图虽仍粗糙,但信息之丰富、条理之清晰、尤其是将海外威胁与开海必要性的关联阐述,极大地增强了他推邪广州试办”乃至未来进一步开放的底气。他立刻召见徐光启、李敏达及新任命的“广州开海筹办使”,以此图为蓝本,商讨具体章程细节,重点加入如何防范西洋番商“船坚炮利”可能带来的威胁,以及如何通过贸易了解外情。
然而,就在朝堂的注意力似乎被“开海”具体事务吸引过去时,后宫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悄然荡开。
是夜,无月。寒风呼啸,穿过宫巷,发出凄厉呜咽。时近子时,集贤苑内外一片寂静,只有廊下风灯在风中摇晃,投下晃动的光影。
江雨桐因日间心神耗费,已早早歇下,却睡得并不安稳,梦境纷乱。秦嬷嬷在外间榻上值守。
忽然——
“叮铃……叮铃铃……”
那诡异的、飘忽的铃铛声,再次毫无征兆地响起!这一次,声音似乎极近,仿佛就在集贤苑的院墙之外,甚至……就在那丛老竹之下!
江雨桐猛地惊醒,心脏狂跳,瞬间睡意全无。秦嬷嬷也惊坐起来,颤声问:“谁?”
没有回答。铃声只响了短短几声,便戛然而止。但紧接着,院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被放置在地上的“窸窣”声。
“嬷嬷,别动。” 江雨桐按住欲起身的秦嬷嬷,自己轻轻掀被下床,赤足走到窗边,将窗纸舔破一个洞,向外窥视。
昏暗的风灯光线下,院门紧闭,并无异常。但就在门缝下方的阴影里,似乎多了一个的、白色的东西。
她屏息等了片刻,外面再无动静。那铃声也未再响起。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房门,快步走到院门后,轻轻拉开门栓,将门推开一条缝隙。
寒风立刻灌入。门外空无一人,只有地上,静静地躺着一个用白纸简单折叠成的方胜,上面压着一块普通的石子。
江雨桐迅速拾起纸方胜,关好院门,回到屋内。就着灯光,她心翼翼地展开。
白纸内侧,没有字。只以朱砂,画着一个极其简单的图案:一个圆圈,中心点着墨点,下方三道波浪——与她之前收到的鹅卵石图案一模一样!而在图案旁边,这次多了一行更的、仿佛仓促写下的字:
“癸水东流,源在慈溪。亥时三刻,旧井无波。”
慈溪?旧井?亥时三刻?
这又是什么暗示?指向何处?慈溪……听起来像地名,或是宫中的某处?旧井……是西暖阁附近那口诡异的废井吗?
这神秘的传递者,究竟是谁?是敌是友?上次的鹅卵石图案指向琼华岛松石,引出了赵化被掳和“癸亥”令牌交易。这次的图案再次出现,加上“慈溪”、“旧井”的提示,难道又是要指引她去某个地方,发现什么?还是另一个陷阱?
她想起苏嬷嬷白日的警告,想起那枚刻有仙鹤的银耳挖,想起慈宁宫的重重迷雾。这纸条,是否与慈宁宫有关?“癸水东流,源在慈溪”——难道“癸”字符号的源头,与“慈溪”有关?而“慈溪”,是否暗指……慈宁宫?
这个推测让她不寒而栗。若“癸”字符号的源头真的与慈宁宫有某种关联,那这宫廷深处的水,就深得可怕了。
她将纸条凑近灯焰,看着它化为灰烬。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去,还是不去?告诉皇帝,还是自己先设法查探?
她走到窗边,望向慈宁宫的方向。那片殿宇沉浸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中,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而远处巡夜侍卫的灯笼光,在宫道上明灭不定,如同黑暗中警惕的眼睛。
风声呜咽,更添几分诡秘与不安。江雨桐知道,这个看似平静的深秋之夜,注定又要被打破。而她自己,已再一次被那无形的暗流,推到了风口浪尖。
(第四卷 第50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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