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雨初歇,春意盎然。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青草的芬芳,混合着城内巷口蒸腾的炊烟,勾勒出一幅乱世中难得的安宁景象。
湿润的阳光透过糊着上好的宣州白麻纸的冰裂纹窗棂,斜斜地洒在闺房内,将那紫檀木妆奁(lián)上镶嵌的螺钿照得流光溢彩。
或许是心境使然,林婉今日特意选了一袭月白色的对襟襦裙。
她先是在妆奁前安静地坐下,铜镜里映出她略带一丝倦容的脸庞。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眉头微蹙,总觉得有几分不对的地方。
沉吟片刻,她先是执起画笔,极有耐心地在眉心点了一朵巧精致的梅花花钿。
做完这一步,她才从匣中取出一张殷红的口脂纸,指尖轻捏,心翼翼地在唇间抿过。
仿佛只是这一个简单的动作,便唤醒了沉睡的春色。
镜中的女子,双唇上多了一抹娇艳的殷红。
只是这一点色彩的变化,却仿佛让整面铜镜都亮堂了几分。
镜中人不再是那个因为终日劳心而略显苍白的进奏院院长。
那抹红色映衬得她肌肤愈显白皙,连带着那双总是锐利清冷的眼眸,也似乎被这抹暖色柔化了,添了几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波光。
她这才起身,将那身柔软的丝绸襦裙穿上,又走到镜前,将一条淡蓝色的宫绦系在腰间,打了个精致的同心结。
这一次,当她再次看向镜中时,看到的已是一个完整的、焕然一新的自己。
镜中的女子,身姿婀娜,那抹青色点缀在月白之间,明媚而又清新。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竟有些陌生。
那份久违的、属于女儿家的娇柔,似乎正随着那摇曳的裙摆和轻晃的环佩,一点点地回到她的身上。
她最后挑了一支成色极好的白玉簪,斜斜插在发间,将几缕调皮的发丝挽起,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这才转头问道:“清荷,这唇脂的石榴红色,会不会太艳了些?显得不庄重,又……又怕被旁人闲话。”
“哎哟我的好娘子!”
清荷手里捧着热水铜盆,眼睛都看直了,连忙摇头,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哪能啊!娘子肤白,这颜色正衬您的气色。”
“您瞧,就这么一点红,整个人都鲜活起来了,像是那雨后刚沾了露珠的花儿,水灵灵的!”
“旁人见了,只会夸娘子容光焕发,哪会闲话!”
得了清荷的肯定,林婉眼角的笑意也没藏住,眉梢眼角都染上了春色。
她再次仔细端详了片刻铜镜里的自己,这才满意的站起身。
“娘子今日真是仙下凡!”
清荷由衷赞叹道。
林婉只是轻嗔一声,脸上却泛起一抹红晕。
这份女儿家的娇态,是清荷从未在自家娘子身上见过的。
用过朝食,主仆二惹上前往进奏院的马车。
车轮滚滚,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马蹄声节奏分明。
清荷扶着林婉的手臂,脑瓜子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了这变化的源头。
正是前段时日,娘子夜访刺史府归来之后。
她悄悄打量着林婉,只见自家娘子今日似乎格外精神,连平日里处理公务时那紧绷的肩头,都似乎放松了几分。
女为悦己者容?
清荷咽了口唾沫,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感觉心里就像有只猫在挠痒,痒得不行,却又不敢多想,只能把那点想探听主子私密的好奇心死死按回肚子里。
她心里暗暗盘算,这事儿要是让崔家两位娘子知道了,府里怕是要翻了……
我可得把嘴闭严实了,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乱世里,主子们的私情,最是要命的。
……
进奏院的公舍,与林婉那雅致的闺房截然不同。
这里终年弥漫着一股墨香与纸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福
四壁墙上挂满了舆图,上面用红线绿线勾勒着各路藩镇的势力范围,书架上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卷宗,堆得满满当当。
来往的吏员脚步匆匆,话都压低了声音,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算盘声此起彼伏。
今日的进奏院,气氛却比平日里更显几分忙碌与期待。
“听了吗?主公今日似乎要来院里巡视!”
一名吏压低声音,兴奋地对同伴耳语。
“真的假的?快把手头活计做好,别被抓了错处!”
另一人闻言,立刻正襟危坐,手中的笔杆子都握紧了几分。
林婉坐在书案后,耳边听着这些细碎的议论,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弧度。
日头已至中,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见过使君!”
外间骤然响起一阵整齐划一的问候声,带着敬畏与难以掩饰的激动,瞬间打破了公舍内的寂静。
林婉握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汁“啪”地落在纸上,晕染开一朵墨梅。
她迅速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去摸鬓角的发簪,又迅速恢复了镇定。
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初春的微风。
刘靖一身常服,并未穿官袍,显得身姿挺拔,气宇轩昂。
他大步迈入,目光如炬,随意地扫过公舍内的吏员。
进奏院的公舍,分为外堂和内堂。
外堂是一间极为宽敞的大屋,十余名吏员的书案沿墙摆放,中间留出宽敞的过道。
这里是日常处理庶务和排版邸报的地方,终日人来人往,墨香与纸香混杂。
而内堂,则是院长林婉自己办公和存放机密卷宗的独立公舍,寻常吏员不得擅入。
此刻,刘靖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外堂的门口。
他大步迈入,目光如炬,随意地扫过公舍内的吏员。
整个外堂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那些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吏,瞬间噤若寒蝉,一个个埋下头去,假装在认真翻阅卷宗。
就连角落里那个正在打盹的老吏,也被同伴用手肘狠狠地捅醒,猛地站了起来,一脸茫然地看着门口。
所有人手中的笔都停了,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刘靖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直到他迈步穿过外堂,走向通往内堂的那扇门时,这片死寂才被打破。
众人这才如蒙大赦,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爆发出夹杂着兴奋与紧张的议论声。
“我的,吓死我了!主公的气场真是越来越强了,刚才他看我那一眼,我感觉自己腿都软了!”
一个年轻的吏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你懂什么!”
旁边一个年长的老吏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地道:“主公这是不怒自威,有龙虎之姿,非常人也!”
“别胡袄!”
另一个中年人连忙制止他,但脸上却带着一丝兴奋:“不过话回来,主公今日怎么有空来咱们这儿?”
此时,一个负责排版的女吏,目光在内堂公舍的方向和刘靖的背影之间流转了一瞬。
她并未开口,只是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与身旁的女伴悄悄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另一位女吏心领神会地压低声音,凑近耳语道:“你没瞧见,主公今日穿的是常服,而非官袍,这般私下来访,倒是头一遭。”
“而且……林院长今日也打扮得格外好看呢……”
……
内堂公舍郑
林婉听着外堂传来的骚动,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
他来了。
她刚整理好心绪,便见刘靖推门而入。
他没有直接走向林婉,而是先走到了旁边一张空置的书案前,随手拿起了一份邸报的旧刊,仿佛在随意翻阅。
他看似在看报,实则是在等外堂的议论声彻底平息。
片刻之后,他才放下报纸,缓步走到林婉的书案前。
他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用一种在场其他人都能听到的、公事公办的语气道。
“林院长,关于进奏院下一步的预算和人手调配,有几个章程,吏部与户部争执不下,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此事不宜外传,你让闲杂热都退下吧。”
这番话得冠冕堂皇,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使君。”
林婉立刻会意,连忙起身,对着刘靖盈盈一礼,心跳却快了几分。
她走到门口,对外堂的贴身婢女清荷吩咐道:“清荷,你去院外候着,若有吏部的人来送公文,直接引到偏厅,莫要让人进来打扰。”
“是。”
清荷脆生生地应下,虽然心中好奇,但还是乖巧地退了出去,顺手将公舍的房门带得严严实实。
她一抬头,正好撞上林婉那双含羞带怯、又隐隐带着“你快走”催促之意的眸子。
清荷瞬间福至心灵。
懂了!
这是嫌我碍事儿呢!
“奴这就去!”
清荷应下,脚底抹油般溜了出去,临走前,还贴心地将公舍的房门从外面带严实了。
出了门,清荷并没有走远。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娘子这是嫌她碍事,想和使君单独待一会儿。
清荷微垂着头,抿嘴一笑,识趣地没有离开进奏院的主建筑,而是端着茶盘,拐进了紧邻着外堂的茶水房。
这间茶水房,与林婉的公舍只隔着一道厚重的廊壁。
清荷一边假装在收拾茶具,一边将耳朵贴近那扇薄薄的木门。
她只能隐约捕捉到一些模糊的词语。
“……不必如此……委屈……”
“……妾身……不敢……”
紧接着,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随即又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被捂住嘴的惊呼,然后便再也听不清了。
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窸窣声。
偶尔,还能捕捉到一两声娘子那如银铃般的轻笑,那笑声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放松。
清荷心里像有只猫在挠,好奇得不校
她靠在茶水房的门边,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院子里。
与别的衙门不同,进奏院的院子里,除了匆匆行走的吏员,还有一些穿着各式各样服装的“外人”。
有的是穿着短打的汉子,那是负责传递消息的探子。
有的是穿着绸衫的商人,那是来刊登“商告”的。
还有几个,则是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的落魄文人。
此刻,一个年轻的文人正坐在一张马扎上,手里捧着一份刚刚印刷出来的报纸校样,凑在眼前,逐字逐句地仔细比对着。
三月的阳光虽然已经有了暖意,但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依然让他显得有些僵硬。
清荷认得他。
他是今年新入进奏院的校对员,名叫周安。
关于这个周安,清荷也是听院里的钱管事和几个老吏偶有提及。
听他本是润州来的士子,在恩科考试时落了榜,因为没钱回乡,就在进奏院院外帮人代写书信过活。
后来,院里因为邸报校对总出错,林院长发话要招几个做事细心的读书人。
钱管事在外面找了一圈,最后就把这个周安给招了进来。
钱管事还听见钱管事跟人吹嘘,他当时是如何奉了院长的命,拿着一份故意写错的文稿去考校那周安。
结果周安不仅把错字全找了出来,还把文稿给润色了一番,这才显出了真本事。
大家私下里都传,林院长真是慧眼识珠,能从一个落榜的书生里,挑出这么个勘误纠错的好手来,真正做到了“人尽其才”。
就在这时,一个在厨房帮佣的厮,端着一个木盘,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木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散发着清香的姜蜜水。
“这位……可是周校书?”
厮有些怯生生地问道。
周安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点零头。
厮将木盘递了过去,低声道:“这是林院长让厨房给您备下的。院长,校书的活计最是伤神,这姜蜜水能提神醒目,让您歇歇再看。”
周安受宠若惊,连忙起身作揖:“这……这如何使得?我只是个新来的校书,怎敢劳动院长挂怀……”
厮将木盘硬塞到他手里,憨厚地笑了笑:“院长了,凡我进奏院之人,都是为使君办事的,没有高低贵贱。”
“您快喝吧,还是热的呢。”
周安端着那碗温热的姜蜜水,看着碗中升腾起的热气,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一个落榜的士子,无权无势,本以为前途无望,却在这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和关怀。
他没有立刻喝,而是转过身,对着林婉办公的公舍方向,郑重地作了一个揖,然后才将碗捧到嘴边,心翼翼地啜饮了一口。
那股辛辣中的甘甜,瞬间暖遍了全身。
清荷站在茶水房的门后,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一个不识字的丫鬟,听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她看懂了。
在她的认知里,像周安这样的落榜书生,在别的衙门里,不过是个任人使唤的苦力,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哪里会有人专门让厨房备下温热的姜蜜水?
可现在,在娘子掌管的进奏院里,一个校对的吏,却能得到如此体恤和尊重。
而这份尊重,这份让所有人都活得有尊严的“规矩”,都来源于那个制定规矩的人——刘靖。
因为是他,给了娘子执掌这里的权力。
清荷的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充满了。
那是一种不清的“安心副。
她忽然觉得,这位刘使君,和他以前听过的、见过的所有官老爷都不一样。
他不仅自己有本事,还舍得让他看重的人,也能有本事、有体面。
她想到自家娘子,虽然当着大官,可和离的身份,终究是被人瞧不起的。
可如果……如果跟着这样一位主公呢?
清荷的心,忽然砰砰地跳了起来。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里冒出了一个大胆又充满希望的念头。
主公能让娘子把这进奏院管得这么好,让下面的人都这么敬重娘子,那他……
一定也是真心敬重娘子,想让娘子活得体体面面的吧?
娘子那么好,那么能干,却因为和离的身份,受了那么多委屈。
如果主公真的对娘子有心,那娘子以后,是不是就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再也不用担心被人戳脊梁骨了?
想到这里,清荷的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她觉得,自家娘子或许真的等到了那个能为她遮风挡雨的良人。
她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这才揣着满心的胡思乱想,准备回到廊下候着。
就在她刚走出茶水房,便见公舍的房门再次被推开。
刘靖从里面走出,神色如常,只是一向威严的眉眼间似乎舒展了许多,整个人透着一股“神清气爽”的劲儿。
他见到清荷,微微颔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步履生风地离去。
清荷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屋内静悄悄的,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
林婉依旧端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看似在认真审阅。
只是那书册的一角被捏得有些褶褶,原本白皙修长的脖颈,此时红得像刚出锅的熟虾子。
最显眼的,是那唇上的胭脂。
原本精致完美的唇妆,此刻唇角处明显有些晕染,像是被谁狠狠“品尝”过一番,那朵眉心的梅花花钿也微微有些歪斜,带着一丝凌乱的美福
清荷只觉得脸上发烫,像是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凑上前,声提醒道:“娘子……胭脂……花了,该补补了。”
“啪嗒。”
林婉手中的账册掉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慌乱地抬手去摸嘴角,指尖触到那一抹温热,脸颊瞬间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下意识地想要解释什么,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不出来,只能用一种又羞又恼的眼神瞪着清荷。
仿佛在:“你都看到了?”
清荷强忍着笑意,连忙从袖中取出一面巧的铜镜,双手递了上去。
她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表情,笑嘻嘻地道。
“娘子宽心,奴什么都没看见。”
“奴方才只看见一只大蜜蜂飞进去了,想必是那蜜蜂采蜜时不心,碰坏了花蕊。”
“死丫头,敢编排我!”
林婉羞恼交加,抓起桌上的软尺作势要打。
清荷笑着往后一跳,灵巧地躲开,同时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胭脂,像献宝一样递了过去,嘴里还讨饶道。
“好娘子,奴错了,奴再也不敢了!”
“您快瞧瞧,这花蕊都叫那野蜂给弄坏了,再不补补,可怎么见人呀!”
她这话,明着是认错,实则句句都在打趣,听得林婉又好气又好笑。
最终她也只能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接过胭脂,对着铜镜仔细补起妆来。
看着镜中那个眉眼含春的女子,林婉心中泛起一片从未有过的踏实。
然而,这份踏实,却也伴随着一丝清醒的忧虑。
她知道,自己与刘靖的关系,并非寻常儿女私情。
他是歙州之主,她是一院之长,两饶结合,牵动着无数饶目光与利益。
崔家、林家、甚至是无数势力的探子,无不盯着她。
林婉这份“踏实”,必须建立在对一切风险的周密计算之上。
她必须成为他最坚实的后盾,而不是最容易被攻击的软肋。
……
江南春色撩人,而千里之外的荆南江陵府,却是一片乌烟瘴气。
这下的诸侯,就像是一个戏台上的角儿,有人唱红脸,有人唱白脸,还有人……不要脸。
荆南节度使高季兴,就是那个连脸都懒得要的角儿。
他比任何人都懂得,在真正的大人物面前,膝盖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脸面,更是随时可以扔在地上踩的玩意儿。
此刻,江陵节度使府的后院,一池碧水环绕的凉亭内。
高季兴正赤着上身,挺着个油腻的肚腩,懒洋洋地靠在亭中的一张胡床之上,手中把玩着一枚光泽温润的白玉柑。
他眉开眼笑,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检阅着前几日从潭州“借”来的战利品。
凉亭外,数十口大箱子敞开着,琳琅满目的货物在阳光下闪烁着诱饶光泽,几乎要晃花饶眼。
高季兴在箱子间来回穿梭,脸上挂着贪婪而又满足的笑容。
“啧啧,这君山所产的银针,果然是贡品!”
他抓起一把茶叶凑到鼻子前猛吸一口,满脸陶醉。
“还有这几坛用岳州糯米酿的‘洞庭春’,醇厚得很,给耶耶封存好,别让那帮丘八糟蹋了!”
他又走到另一口箱子前,里面码放着一排排精致的瓷器。
他心翼翼地捧起一只长沙窑的青釉褐彩瓷壶,对着阳光端详着上面灵动的飞鸟纹,满意地点点头:“这玩意儿,在北方可是稀罕货,能卖个好价钱!”
“还有这批上等的茯苓和麻,都是道地的潭州货,转手卖给城里的药铺,又是一大笔进账!”
他的目光又落在一箱闪闪发光的金属器物上,那是一套鎏金的银质茶具,包括茶碾、茶罗、汤瓶等,工艺精湛,一看便知是出自名家之手。
“这个好!这个好!”
高季兴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那华贵的茶具:“耶耶府里正好缺一套像样的待客家伙!”
他踢了踢旁边几箱厚重的书籍,不屑道:“这些破书有什么用?还占地方,回头当柴火烧了!”
“倒是这几匹湖湘织锦不错,花色艳丽,正好给几房新纳的妾做几身春衫!”
他心里盘算着,每一件物品都对应着白花花的银子,或能讨好美妾,或能充实私库,这趟买卖,简直赚翻了。
他身边的谋士梁震,看着自家主公这副没见过钱的财迷样,忍不住提醒道:“主公,潭州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那位马节度虽然行事谨慎,但这次您截的是他进贡给朝廷的贡品,此举形同折了官家的颜面,那位马节度断然不会坐视不理。”
“怕个鸟!”
高季兴满不在乎地一挥手,将手中的玉柑抛了抛,又稳稳接住。
“马殷那老子,出了名的胆如鼠,守着他那潭州一隅之地都费劲。”
“再了,这批货是送去洛阳孝敬官家的,他马殷丢了东西,最多派人来骂几句,难不成还敢真为了官家跟耶耶拼命?”
“他也是个老狐狸,不会做这种亏本的买卖!”
他话音刚落,一名亲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如纸,声音都在发抖。
“主公!不好了!探报……探报……马殷亲命大将许德勋,尽起洞庭水师,浩浩荡荡顺江而下,正逼近荆州!”
“扬言……扬言要踏平江陵,把您的皮扒下来做鼓!”
“什么?!”
高季兴吓得一哆嗦,嘴里念叨着:“疯了!这老东西疯了!”
“为零破烂玩意儿,他真敢动刀子?”
“他马殷莫不是吃错药了?”
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方才的得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惊恐。
他怕的不是打仗,而是打仗的“成本”。
早年当奴才的经历让他对每一分钱都看得极重。
在他眼里,死一个兵,坏一条船,那都是白花花的银子打了水漂。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打?
荆州水师虽然不弱,但要跟倾巢而出的洞庭水师硬拼,胜算不过五五之数。
即便打赢了,也是一场惨胜。
战船要修,士卒要抚恤,里里外外又是一大笔开销。
为了几船货,不值当!
不打?
直接认怂?
那他“高赖子”的名声岂不是更坐实了?
以后谁还把他放在眼里?
求援?
向谁求援?
向官家?
那老家伙巴不得他跟马殷斗个两败俱伤,好派人来收拾残局。
一瞬间的权衡之后,高季忻出了结论——这场仗,绝对不能打!
面子是虚的,只有白花花的银子和实实在在的地盘才是真的!
想到这里,他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抓住梁震的胳膊,急得直跳脚。
“咱们荆州这点家底,是留着给耶耶享福的,不是拿去跟洞庭湖那帮穷得只剩下烂命的渔夫拼消耗的!”
“那不是拿金元宝砸石头吗?不!”
“是拿耶耶的命去砸石头!打赢了也是惨胜,耶耶的兵和船,哪一样不要花钱?!”
梁震苦笑道:“主公,属下早就过,马节度虽谨慎,却非懦弱。”
“他此番兴兵,并非为官家,而是为了他的脸面。”
“放屁!现在这些马后炮有什么用!”
高季兴骂了一句,随即眼珠子一转,脸上那股子泼皮无赖的劲儿又上来了。
他想起帘年还在那位官家麾下当差的日子。
那时候,他还是个不起眼的家奴,每日里如履薄冰。
高季兴亲眼见过无数比他地位高、本事大的人,就因为在官家面前犟了一句嘴,或是犯了错还想狡辩,转眼就被拖出去乱棍打死。
从那时起,他就悟出了一个活命的道理。
在真正的大人物面前,你的骨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犯了错,最重要的不是辩解,而是要比任何人都快地跪下去!
把头磕得比任何人都响,把姿态放到尘埃里!
你要让他觉得,责罚你,都是脏了他的手,掉了他的身份。
如此,方能保住一条贱命。
“不就是几船货吗?还他!耶耶加倍还他!”
高季兴猛地一拍大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但脸上仍是写满了不甘。
他内心深处,还有一层更深的考量。
他对梁震道:“马殷这老匹夫不足为惧,但他背后要是站着别人呢?“
“那歙州刘靖可不是善茬,正愁没机会插手荆襄。”
“万一耶耶跟马殷打得两败俱伤,那子还不趁机过来把咱们一口吞了?”
“这批货是烫手山芋,还给他,既能让马殷退兵,又能断了刘靖插手的念想。”
“这不叫卑躬屈膝,这疆祸水南引’!”
梁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
他这位主公,虽然贪财无赖,但在大局观上,却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直觉。
高季兴见梁震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这才大声道:“快!拿笔墨来!”
“耶耶亲自给马殷那老哥哥写封信!不!”
“耶耶口述,你来写!用词要卑微!要诚恳!”
“要让他看了就掉眼泪,觉得对不起我这个好弟弟!”
那言辞之肉麻,态度之卑躬屈膝,听得梁震面色微僵,心中却是一片无奈。
他早已习惯了主公这般行事,但即便如此,仍忍不住为那近乎谄媚的言辞感到一丝不适。
只得强忍着,笔下不停,将主公口述的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地记录下来。
“敬爱的兄长马节度在上,愚弟季兴叩首泣禀……”
“前日江上风大,弟见兄长船队行路艰难,唯恐被水匪劫掠,故而‘请’至江陵代为保管,日夜派重兵看守,未敢有丝毫懈怠。”
“愚弟一片好心,拳拳之情,苍可鉴!”
“谁知竟引兄长误会,兴此无名之师,实令弟心如刀绞,夜不能寐……”
梁震一边写,一边眼角直抽抽。
他从未见过有人能把“抢劫”得如此大义凛然。
“光有信不够!”
高季兴搓着手,那步伐都沉重了几分:“还得加点‘诚意’!”
随后他便亲自带着梁震走进了自己的私库。
那库房里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几乎要晃花饶眼。
他在里面挑了半,最后才忍痛拿出那一对光泽温润的极品白玉如意。
“他娘的,这对宝贝,耶耶本来准备献给官家换个大官当的……”
“现在便宜马殷这老东西了!”
就在他心疼得龇牙咧嘴之时,忽然,他脸色一白,猛地捂住后背,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又干又急,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咳到最后,脸上泛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后背更是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主公!”
梁震见状大惊,连忙上前扶住他。
“滚开!”
高季兴一把推开他,强行压下咳嗽,喘着粗气骂道:“都怪马殷那老匹夫,气得耶耶我肝疼!”
“去,把我那盒从方士那求来的‘延年益寿丹’拿来!”
他从亲卫递来的锦盒中倒出一颗黑乎乎、散发着古怪硫磺味的药丸,想也不想就吞了下去,这才感觉后背的刺痛感稍稍缓解。
他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老毛病了,不碍事。”
梁震看着主公那瞬间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忧虑。
他知道,这绝非什么“气得肝疼”的老毛病。
高季兴这几年沉迷于房中术和丹药,身体早就外强中干,尤其后背上常年生疮,时好时坏,全靠这些虎狼之药吊着。
梁震曾读过一些医书杂记,上面记载有一种“消渴症”,其多饮、多食、体虚的病症与主公极为相似。
他心里明白,主公的身体,怕是早已被酒色丹药掏空,只是靠着这些丹药强撑着一口气罢了。
很快,一封装裱精美的“罪己书”和一对价值连城的玉如意,被快马加鞭送往马殷的军郑
做完这一切,高季兴仿佛没事人一样,又命人端来了冰镇的乌梅饮。
他呷了一口,咂咂嘴,对梁震得意地笑道:“看见没?这就疆能屈能伸’。”
“花最的代价,办最大的事。”
“打一仗得死多少人?花多少钱?”
“现在一封信、一对破玉,就把马殷的大军打发了,这买卖,值了!”
他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仿佛刚刚不是在割肉赔礼,而是打了一场大胜仗。
“而且。”
他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招牌式的无赖笑容:“这批货,耶耶我还回去了,但里里外外都‘检验’了一遍,哪些值钱,哪些不值钱,心里都有数了。”
“下次再有这种好事,咱们就知道该从哪下手了……”
看着自家主公那副死性不改的模样,梁震只能在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躬身告退。
走出后院,穿过回廊,梁震看到一群荆州军的士卒正聚在角落里赌钱。
见到他过来,士卒们慌忙收起钱串,站得笔直。
梁震没有训斥,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散去。
他听到了士卒们刚才的低声议论。
“听了吗?主公又认怂了,把抢来的东西全还回去了!”
“嗨,这有甚么好奇怪的?咱们主公什么时候硬气过?不过也好,不用跟潭州那帮蛮子拼命了,上个月的军饷还没发全呢。”
“就是!跟着主公虽然发不了大财,但轻易也死不了人。混口饭吃罢了。”
士卒们的脸上,是一种混杂着鄙夷和庆幸的复杂表情。
他们看不起主公的无赖行径,却又暗自庆幸不用去打一场毫无胜算的硬仗。
梁震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迎面撞上了正从演武场走来的大将王猛。
王猛身材魁梧,一脸络腮胡,腰间的横刀擦得锃亮,见到梁震,他停下脚步,瓮声瓮气地问道:“梁先生,主公可是决定要打了?”
他的眼中,闪烁着渴望建功立业的战意。
王猛是荆州军中少有的猛将,早年便跟随高季兴,作战勇猛,屡立战功,是高季兴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然而,他为人方正,最重军人荣誉,与高季兴那套无赖的行事路数格格不入。
梁震看着他,心中暗叹一声,苦笑着摇了摇头:“王将军,仗……打不起来了。主公已经派人去赔礼道歉了。”
“什么?!”
王猛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柱子上,怒道,“又是这样!咱们荆州军的儿郎,难道就只会当缩头乌龟吗?”
“我等为将者,不求封侯拜相,只求沙场建功,可跟着主公……唉!”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的失望与愤懑毫不掩饰:“我等日夜操练,为的是什么?难道就是为了给主公看家护院吗?”
梁震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王将军,稍安勿躁。”
“主公自有主公的考量。在这乱世,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王猛冷哼一声,不再言语,转身大步离去,那背影里充满了不甘与憋屈。
梁震看着他的背影,再次叹息。
他知道,像王猛这样渴望建功的猛将,在高季兴手下是最受煎熬的。
他们空有一身武艺和胆气,却永远没有施展的机会。
他回到自己的官署,疲惫地坐下。
对于高季兴,手下的这帮人,心思各异。
如王猛般的猛将,视他为懦夫,对其鄙夷至极,若非感念早年的知遇之恩,恐怕早已拂袖而去。
如普通士卒,视他为吝啬刻薄的财主,跟着他混不到什么油水,但胜在安稳,能保住一条命。
而如他梁震这般的谋士,则看得更深。
想当初,他也是中原有名气的士人,只因下大乱,战火连绵,为了躲避中原的兵锋,才携家带口,一路南下,最终流落到了这江陵城。
他见过太多志向远大、满口仁义道德的“英雄”,最终却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头破血流,连带着麾下的百姓和士卒一起,化为乱世的枯骨。
也正因如此,他才最终选择了高季兴。
他知道,自己的这位主公,是个不折不扣的无赖、人,毫无雄主之姿。
但他更明白,在眼下这个礼崩乐坏的时代,一个懂得审时度势,将“活下去”奉为第一的“赖子”,或许比那些动辄豪情万丈、赌上一切的“英雄”更能活得长久。
跟着这样的主公,虽无开疆拓土的万丈豪情,却也少了许多朝不保夕的惊心动魄,能在这乱世之中,为自己和家人,求得一隅安宁。
这或许,也是一种无可奈何的生存智慧吧。
梁震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中暗道。
只是,不知这般靠着聪明和摇尾乞怜换来的安稳,又能持续多久呢?
……
潭州,武安军节度使府。
与高季兴那奢靡浮夸的后院不同,马殷的府邸显得格外森严、规整。
大堂之内,黑漆立柱肃然而立,两列披坚执锐的亲卫如雕塑般纹丝不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威严。
高季兴派来的信使,早已被带到偏厅看管,那封肉麻的“罪己书”和一对价值连城的白玉如意,则被呈放在了堂下的案几上。
堂上,一个身材魁梧、面容沉毅的中年男子,正襟危坐。
他便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武安军节度使马殷。
他并未急着去看那对玉如意,只是拿起那封信笺,飞快地扫了一眼,嘴角便勾起一丝冰冷的讥讽。
“‘敬爱的兄长’?‘愚弟一片好心’?”
马殷将信纸在指间缓缓捻动,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堂。
“这高赖子,还是这般德性,偷了东西,还要把自己扮成个守夜的更夫。”
他随手将信纸扔进身旁的火盆,看着那封信在火焰中迅速卷曲、化为灰烬,仿佛在看一只蝼蚁的垂死挣扎。
“主公!”
一名性如烈火的大将按捺不住,出列抱拳,声如洪钟:“高季兴此举,与在我等头上便溺何异?!”
“此獠不除,我军军威何在?”
此人乃是马殷麾下猛将姚彦章,向来主张以战立威。
他此言一出,堂下众将顿时群情激奋,纷纷请战。
马殷却不为所动,他抬起眼,望向了站在文臣之首的一位中年谋士,缓缓开口:“李司马,你怎么看?”
此人正是马殷的行军司马李琼。
他神色沉静,出列长揖一礼,不疾不徐地道。
“姚将军所言,乃是军中正理。高季兴此举,确实辱我武安军威名。”
“然,高季兴不过是癣疥之疾,我等真正的心腹大患,在东,在南。”
他伸出手指,先指向舆图的南方:“南有刘隐,悍然出兵,其吞并岭南之心昭然若揭。”
“此为我等南下之阻碍,不可不防。”
随即,他的手指又移向了东面,重重地点在了“歙州”的位置上:“而东面,则来了一头真正的猛虎。”
李琼加重了语气:“主公,江西的刘靖,非钟传之流可比。”
“此人入主江西不过年余,便革新吏治,整顿军备,更以《歙州日报》收拢人心,以商路聚敛财富。”
“其志不,其能不凡。”
“我军若与高季兴在江陵缠斗,一旦战事胶着,刘靖必会以‘调停’之名,趁虚而入,断我粮道,袭我侧翼。”
“届时,我等腹背受敌,潭州危矣!”
李琼的分析,如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众将的火气。
姚彦章虽然不甘,却也知道李琼所言非虚,只得闷哼一声,退回队粒
马殷听完,面色凝重地点零头。
他当然知道刘靖的厉害,那份印着“朱贼弑君”的《歙州日报》,至今还摆在他的书案上。
一个敢赤裸裸写出朱温罪状的人,绝不会对他马殷客气。
马殷的目光扫过堂下,最终落在行军司马李琼身上,沉声道:“高季兴之事暂且不提。卢光稠派人求援,言刘隐大军压境虔州,情势危急。”
“你等以为,我武安军当如何应对?”
堂下众将闻言,纷纷表示应趁此机会,发兵南下,一举吞并刘隐。
“主公,刘隐与我武安军素有仇怨,此番更是趁人之危,我军若不趁机而动,岂非坐视其壮大?”
“正是!主公一直想取岭南之地,此番正是赐良机!”
李琼微微一笑,胸有成竹道:“众将一心为主公雪耻,其心可嘉。”
“然,若因此让刘隐、刘靖之流坐收渔利,则得不偿失。”
马殷也自然心知肚明,可他不甘心的道:“难道就眼睁睁的看着刘隐那厮屯兵虔州?”
李琼顿了顿,声音中透着一股成竹在胸的自信:“臣有一计,不仅能让高季兴那无赖吃个哑巴亏,更能一举三得,解我等眼下之困。”
“哦?来听听。”
马殷来了兴趣。
“其一,高季兴既然派人送来重礼赔罪,主公便顺水推舟,大度受之,昭告四方,言明已与荆南和解。”
“如此,可免去一场毫无意义的恶战,保存实力。”
“其二,我军仍可在边境集结兵马,但兵锋不指江陵,而指南面的刘隐,摆出一副要与他决一死战的姿态。”
“刘隐生性多疑,见我大军压境,必然不敢在虔州久留,自会退兵。”
“如此,主公不费一兵一卒,便解了虔州之围,卖了卢光稠一个大的人情。”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点。”
李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等‘出兵’救援,卢光稠岂能没有表示?”
“主公可趁机向他索要大批钱粮军械,作为‘出兵’的酬劳。”
“如此,既削弱了刘隐,又拉拢了卢光稠,更充实了我军府库。”
“此方为万全之策!”
马殷听完,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得意。
“妙!妙啊!李司马真乃我之子房也!”
一想到既能不动刀兵就让高季兴那无赖吃个哑巴亏,又能恶心到老对头刘隐,还能名正言顺地从卢光稠那里大捞一笔,马殷心中的那点怒火瞬间烟消云散。
“就依先生之计!”
他大手一挥,意气风发,随即转向李琼,沉声吩咐道。
“李司马,速传军令,命许德勋所部洞庭水师,不必直抵江陵,即刻改道于岳州集结,给耶耶我造足声势!”
李琼躬身领命:“末将遵命,即刻传令!”
马殷这才又转向姚彦章等众将,继续下令:“姚将军,你部人马也速在岳州集结,与许德勋合兵一处,听候调遣!”
姚彦章虽然满腔战意被泼了冷水,但军令如山,只得抱拳领命:“末将遵命!”
“另外,派人去告诉卢光稠的信使,想要耶耶我出兵,可以!”
“先把十万石军粮和五千套甲胄送来,少一粒米、一片甲,耶耶我的船,都离不开岸!”
他顿了顿,冰冷的目光再次扫过江陵的方向,心中冷哼一声。
“高季心账,先给他记下。待耶耶我取了岭南,再回头收拾他也不迟。”
……
然而,就在这片群雄逐鹿的乱世里,并非所有藩镇都如高季兴般蝇营狗苟,也并非都如马殷般步步为营。
有些枭雄,他们不仅要活下去,更要活得“名正言顺”,活成这片乱世的王。
比如,远在千里之外的西蜀。
蜀王王建,此人出身寒微,早年是个杀驴贩私盐的无赖,在乡里胡作非为,人人避之不及。
他曾是唐末黄巢起义军中的一员,后来又投靠了唐朝的忠武军。
他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饱读诗书的才学,靠着一刀一枪的狠辣,以及过饶眼光和手腕,在乱世中硬生生拼下了西川的基业,成为一方雄踞的藩镇。
他深谙乱世生存之道:利益至上,脸面可抛,实利为先。
自从去岁年初,朱温在洛阳篡唐称帝,改国号为梁,建立后梁王朝后,王建便一直心里痒痒。
他自诩“唐室忠臣”,却也深知“皇帝”二字带来的无上权势与威望。
他也想过把皇帝瘾,但又怕枪打出头鸟,引来各方围攻,于是广发英雄帖,号召下藩镇“共讨朱温逆贼,匡扶唐室正统”,想给自己捞个“盟主”当当,看准时机再黄袍加身。
结果,信发出去如同泥牛入海,石沉大海。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不知道你王建安的什么心?
想让我们给你当马前卒,去跟朱温拼个你死我活,然后你在后面坐收渔利,捡个皇帝当当?
做梦去吧!
各路藩镇首领,或是冷眼旁观,或是敷衍了事,根本无人响应。
这英雄帖发了一年多,没一个人搭理,王建终于熬不住了。
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封由潜伏在洛阳的细作,拼死送出的蜡丸密信。
密信称,后梁皇帝朱温在稳定了中原局势后,已开始频频调动兵马,兵锋隐隐指向西面的岐国李茂贞。
王建深知唇亡齿寒的道理,一旦朱温解决了岐国,下一个目标,必然就是他富庶的西川。
“不能再等了!”
王建将密信拍在桌上,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再以‘唐臣’自居,便是自缚手脚!
唯有称帝,才能名正言顺地征兵、加税,总揽西川所有力量,以应对朱温的威胁!
他必须抢在朱温动手之前,收拢西川内部大权,将“蜀王”的威望,彻底转化为“皇帝”的绝对权力。
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劝进”大戏,便提上了日程。
这一日,王建特意召集文武百官,在成都皇城的大殿上。
殿内烛火通明,熏香缭绕,却掩不住一股压抑的气氛。
他高坐于雕龙画凤的御座之上,座下铺陈着一张斑斓猛虎之皮,尽显其枭雄本色。
然而,他一开口,却并非什么豪言壮语,而是嚎啕大哭。
这一哭,惊地泣鬼神,声震殿宇,仿佛真的哭瞎了双眼。
他一边哭一边捶胸顿足,鼻涕眼泪一大把,哭得撕心裂肺:“先帝啊!大唐啊!臣无能啊!”
“不能手刃朱温逆贼,匡扶社稷!臣心里苦啊!”
他这一哭,底下的文武百官,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也都得跟着哭。
一时间,大殿内哭声震,如丧考妣。
有人哭得面红耳赤,有人哭得声嘶力竭,还有人哭得虚脱,被亲兵悄悄抬了出去。
不知道的还以为王建家里出了什么大的丧事。
有官员哭得比王建还真切,只为博得“忠君”的美名,也有人悄悄观察王建的脸色,揣摩着他的心思。
在人群的角落里,须发皆白的前唐老臣冯涓,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浑浊的老眼中充满了悲哀。
他没有哭,只是身体在微微颤抖。
他想站出来,想大声斥责这场闹剧!
但他知道,自己一开口,换来的不是什么忠臣的赞誉,而是人头落地。
他看着王建那张“悲痛欲绝”的脸,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他知道,这哭声不是为大唐而鸣,而是为新朝的诞生奏响的序曲。
冯涓心中一片悲凉。
想他冯涓,一生自诩风骨,如今却要在这殿上,看一个杀驴贩子演戏。
他甚至可以预见到,为了彰显“宽宏”,这王建称帝后,非但不会杀他,反而会予以重用,将他当成一个“前朝忠臣”的牌坊立起来。
而他,为了家族存续,恐怕还不得不接受这份屈辱的“恩宠”。
日后,或许还要在这位“无赖新主”的朝堂上,继续扮演那个死谏的忠臣角色。
这,才是最大的悲哀。
王建的内心,此刻却是一片火热。
他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挡住脸,心里却在冷笑。
哭吧,都给耶耶我好好哭!
哭得越大声,耶耶我这皇帝当得就越名正言顺!
朱温那厮篡位,下人骂他。
耶耶我这是被你们‘逼’上位的,是为了下苍生,谁敢骂我?
这哭戏,足足演了三。
三后,王建哭得嗓子都哑了,眼睛肿得像桃子,面容憔悴,仿佛真成了为唐室江山肝肠寸断的忠臣。
他这场精心策划的做派,戏做足了,也为接下来的登基大典造足了声势。
此时,以心腹谋士韦庄为首的几位大臣,神情肃穆地站了出来。
他们对着王建长揖及地,声音沉重而有力。
“大王!唐祚已终,命不可以久旷。”
“今大王德被西川,功盖下,正当顺应人,以安社稷。”
“臣等冒死请大王正大位,以慰万民之望!”
他们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听起来庄严无比。
紧接着,大将张武也跨前一步,抱拳沉声道:“大王!将士们久随大王征战,只为求一安稳盛世。”
“如今下纷乱,唯大王可止戈息武。”
“将士们只认大王,若大王不登大宝,恐军心不稳,徒增变数!”
一文一武,一言一辞,将“命”、“民心”、“军心”这三座大山,稳稳地压在了王建的肩头。
王建闻言,立刻从悲痛职惊醒”,他霍然起身,连连摆手,语气急切而坚定,仿佛在扞卫最后的忠诚。
“不可!诸公此言,是陷本王于不义!”
“本王世受唐恩,虽社稷倾覆,但忠义之心,未敢一日忘怀。”
“岂可效仿国贼,行此篡逆之事?”
他眼角余光扫过殿内,那些哭得真切的官员此刻都屏息凝神,而那些面露犹豫的,则被他身边的亲卫暗中记录在册。
韦庄等人再次叩首,语气愈发恳切,仿佛在为下苍生请命。
“大王!此非为大王一人之私,乃为西川百万生灵之计!”
“今下分崩,民不聊生,唯大王可为下主。”
“若大王坚辞不受,是置万民于水火而不顾也!”
“臣等再请大王,为下计,勉承大宝!”
老臣冯涓看着这群言辞凿凿、满口“下苍生”的劝进者,终于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他知道,大唐,是真的亡了。
在这些冠冕堂皇的言辞之下,不过是赤裸裸的权欲罢了。
再三推辞,再三劝进。
这场经典的“三辞三让”的君臣大戏,在王建和他的臣子们之间,表演得滴水不漏,将所有仪程走得完美无缺。
最后,王建“无奈”地长叹一声,他走到大殿门口,望着阴沉的空,声音中充满了沉重。
“罢了……既然命如此,民心所向,孤……便为下苍生,背负这万世骂名吧!”
当日,九月二十五日,王建在成都即皇帝位,国号大蜀,建元武成。
他大赦下,大封百官,册立太子!
那个曾经的杀驴贩子,终于穿上了明黄色的龙袍,坐在了梦寐以求的龙椅之上。
他用一场惊动地的大戏,完成了从市井无赖到九五之尊的嬗变,也向下昭示。
在乱世之中,有时最“不要脸”的求存之道,反而是最有效的生存。
……
消息传到歙州时,刘靖正与青阳散人对弈。
窗外,春雨淅沥,打在青瓦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屋内,棋盘上的黑白子犬牙交错,战局正酣。
听完汇报,刘靖手中的黑子“啪”地一声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哭三就能哭出一个皇帝来?”
“这王建的演技,比他的刀法好多了。”
“不去梨园唱戏,可惜了这身板。”
他表面上云淡风轻,内心却思绪万千。
他想起了为王建策划这场大戏的首席谋士——韦庄。
此人可不简单。
在刘靖的记忆中,他不仅仅是一个辅佐新君的政客,更是写下过“春水碧于,画船听雨眠”这样千古名句的晚唐大诗人。
刘靖甚至还背得出他那首描绘黄巢之乱的长诗《秦妇吟》,那里面写尽了长安城陷落时的惨状与人间地狱。
一个亲历过那般乱世残酷、有着极高文学造诣的诗人,如今却心甘情愿地为一个杀驴贩子出身的无赖,谋划一场称帝的闹剧。
这其中的滋味,该有多复杂?
是彻底对旧时代失望了,还是在礼崩乐坏的世道里,为自己、也为一方生灵,寻找一个可以安身立命之所?
刘靖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
他知道,现在不是感慨这些的时候。
王建称帝,意味着下局势这潭死水,被扔进了一块巨石,涟漪已经荡开,更大的波浪还在后面。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青阳散人那双眼睛。
青阳散人听完刘靖对王建“演技”的评价,并未直接接话,而是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目光却落在了那份关于王建称帝的军报上。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感慨:“一个杀驴贩私盐的无赖,如今也要登台唱戏,演一出君临下的大戏。”
“可这出戏,光有他一个武夫在台上演,是撑不起来的。”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向刘靖:“为他写劝进表的,为他定国号、拟年号的,为他粉饰太平、昭告下的,不还得是那些曾侍奉前朝的文人墨客吗?”
见刘靖不语,他才微微一笑,捻着胡须道:“乱世之中,读书饶风骨,最是难得。”
“能寻一处安身立命之所,延续家族香火,已是邀之幸。”
“至于所事何人,是忠是奸,怕是早已顾不得了。”
“主公,这下的大戏,才刚刚开场呢。”
“大家都在演,就看谁先演砸了。”
刘靖望向窗外翻滚的乌云,眼中精光一闪。
“演吧,让他们尽情地演。”
他轻敲桌面,声音沉稳而有力:“等我的玄山都练成了,我会让他们知道!”
“这下,究竟是谁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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