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藩镇过于凶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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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朱温你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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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八夜,歙州府衙。

寒风如刀,呼啸着穿过庭院。

东偏厅内却是灯火通明,儿臂粗的牛油大烛将屋内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松烟墨香与焦灼灯油的独特味道。

这里没有推杯换盏的喧嚣,只有笔尖划过歙州皮纸的“沙沙”声,密集得如同春蚕噬叶。

按照刘靖定下的铁律,考卷在送往阅卷官手中之前,必须先过一道前所未有的鬼门关——誊录。

刘靖深知,不同出身的书吏,其心性、习气差地别。

若是混杂一处,非但效率低下,更易滋生事端。

因此,他将征调来的书吏,分置于不同院落。

甲字房,坐着的清一色是军中记室与参军。

他们腰杆笔直,带着一股军营的肃杀之气。

他们不懂锦绣文章,但执行军令从不打折扣,写出的字如同刀刻斧凿,精准而冷硬。

乙字房,则是从城中各大柜坊、质库借来的算手。

他们精于计算,心思缜密,写出的字一丝不苟,如同算盘上的珠子,颗颗分明,绝无差错。

而故事发生的丙字房,则最为特殊。

这里是“中枢”,也是专门处理“疑难杂症”的地方。

这里汇集了经验最老道的“杂家”。

有市井里抄了一辈子书的话本匠,有乡野间教了一辈子私塾的老学究,也有军中和柜坊里最顶尖的好手。

最显眼的,莫过于那个半倚在案几上、满手墨迹的“飞笔张”。

此人本是杭州勾栏里专门抄写话本的快手,靠着给书先生抄底本混饭吃。

这行当讲究的就是个“快”字,练就了他眼到手到、笔走龙蛇的本事。

寻常书吏抄一页纸得歇三次手腕,他却能一口气抄上十页不带喘气,且字迹虽不美观,却个个清楚,绝无错漏。

此刻,这平日里最是利索的飞笔张,却把笔杆子咬得咔咔作响,盯着面前一张卷子,那张平日里能把死人活的巧嘴,此刻也不住地抱怨。

“这他娘的是哪个神仙写的字?”

“草书不像草书,隶书不像隶书,倒像是几条蚯蚓在泥地里打滚!”

“抄了二十年话本,也没见过这么‘狂’的笔法!”

“这让人怎么抄?神仙来了也得把笔折了!”

可回应他的,却依旧是无言的沙沙声。

他们的任务,一是抽检校对。

二是专门负责辨认那些字迹潦草、难以辨认的“疑难卷”。

然而,正是这第二项任务,成了最大的瓶颈。

此刻,丙字房内的气氛,就像一锅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浓汤。

突然,一阵极轻的骚动打破了静谧。

一个刚从县学里抽调来的年轻书吏,举着一张卷子,脸色涨得通红,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他面前的墨卷,字迹与其是潦草,不如是一团被踩烂的蜘蛛,墨点与笔画糊在一起,根本无法辨认。

在讲究“身言书疟、以书取饶大唐,写出这种字,简直就是一种罪过。

负责监察的玄山都虞侯走了过去。

这位杀人如麻的军汉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个脸色煞白的年轻书吏,只是用戴着铁护腕的手指,在卷宗上重重敲了一下。

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带着武人对文弱书生的然鄙夷。

“废卷。”

不等那年轻书吏反应,他又补了一句,目光已经投向了下一排的书吏。

“下一份。”

年轻书吏手一抖,险些把卷子掉在地上。

他知道,“废卷”二字,意味着这张卷子背后的那名考生,数年的寒窗苦读,就因为这手烂字,彻底化为泡影。

就在这时,一直埋头苦干的老先生陈望,缓缓放下了笔。

“慢着。”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股子常年教书的嘶哑,却让整个屋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位虞侯,主公还有第二道令。”

那虞侯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但眼神中却闪过一丝了然。

陈望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那年轻书吏身旁,接过那张“蜘蛛卷”。

目光刚一触及那团如被鸡爪刨过的墨迹,这位写了一辈子正楷的老夫子,眉心便本能地狠狠跳了两下,捏着卷角的手指都下意识地往回缩了缩,仿佛那纸上涂的不是墨,而是什么扎眼的脏东西。

但他终究没有扔掉卷子,而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口那股子“不吐不快”的文人习气,对着灯火仔细端详起来。

但他深吸一口气,对着灯火端详半晌,才缓缓道:

“主公曾言,我等开科取士,求的是腹有乾坤的治世之才,非善于描红的书法大家。”

“故,凡遇字迹不清、难以辨认之卷,不得擅自废弃……”

“啪嗒。”

一声清脆的算盘撞击声,突兀地打断了陈望的话。

屋子正中,那个从钱庄借来的王算手,手边放着抄了一半的卷子,另一只手却习惯性地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弄着,像是在核算今日的抄写定额与工钱。

他头也不抬,嘴里吐出一串冰冷的行话。

“三人停笔,辨认一卷,耗时半刻。按每人每刻钟抄两百字算,这半刻钟,我们便少抄了六百字。”

他终于停下手,抬起头,那双习惯了看账本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对“赔本买卖”的厌恶。

“陈老,为了一个连字都写不清的糊涂虫,让我们三人白白耗费功夫。”

“这笔买卖,折了。”

旁边的飞笔张也把笔往桌上一扔,揉着酸痛的手腕,没好气地附和道。

“王先生得在理!咱们是来抄书的,不是来猜谜的!”

“这破卷子,看得眼珠子都快瞎了,有这功夫,早抄完两页了!”

“这种连字都写不好的糊涂蛋,直接废撩了,省得祸害咱们!”

王算手看向虞侯,语气笃定。

“按柜坊的规矩,烂账就是烂账。”

“虞侯得对,直接作废,少赔点灯油钱才是正理。”

一瞬间,屋内原本密集的笔尖沙沙声骤然一滞,气氛如冻住的铅块。

年轻书吏的脸瞬间没了血色,手中的卷子变得千斤重。

陈望深吸一口气,没有动怒。

他太清楚这屋子里的人在想什么。

大唐选才,首重“身言书疟,一手漂亮的楷书就是士子的脸面。

像这种“蜘蛛卷”,在往常直接丢进火盆都不为过。

他缓缓举起那张“蜘蛛卷”,让烛火映透纸背,声音虽轻,却如晨钟暮鼓。

“王先生,张兄弟,你们算的是‘账’,是墨水和工钱的本钱。”

“但主公要算的,是这江山的‘大账’。”

陈老一字一顿,目光如炬,扫过那一双双惊疑不定的眼睛。

“主公不惜重金、背负‘坏了祖宗规矩’的骂名办这誊录院,不是为了选出写字漂亮的抄书匠,而是要告诉全下!”

“在主公这里,哪怕你穷得只能用劣墨秃笔,哪怕你的字丑得如鬼画符,只要你肚子里有治世的真东西,他就愿意多花三倍的功夫,把那颗明珠从泥里挖出来!”

“今我们多花了半刻钟,少抄了三份卷子,但传出去的,是主公‘不拘一格’的求才之志!”

“这笔‘人心账’,二位,你觉得是赚了,还是折了?”

王算手拨弄算盘的手指,僵住了。

那个嚷嚷着要罢工的飞笔张,也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但看着陈望那双浑浊却坚定的眼睛,又看了看那张被视作珍宝的烂卷子,喉咙里那句脏话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是市井混子,但他也是苦出身。

他忽然想到,如果当年也有人愿意花这么大功夫去听听他肚子里的东西,他是不是就不用在勾栏里抄一辈子艳曲淫词了?

那个铁面无私的虞侯,也默默地退后了一步,不再言语。

满屋的书吏,无论是市侩的飞笔张,还是精明的账房,此刻都停下了笔,望向那张丑陋的卷子。

他们忽然明白,自己手中这支笔的重量。

陈望不再多言,眯起那双昏花的老眼,手指几乎触碰到纸面。

原本剑拔弩张的三人,此刻却奇异地围坐在了一张桌案前,对着那张“书”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这一笔……横折弯钩,看着像‘水’字旁。”

年轻书吏指着一团墨迹,试探着道。

“不对。”

飞笔张歪着头,把那卷子横过来看了一眼,撇撇嘴道:“这是个草书的‘流’字!”

“勾栏里的那些酸秀才喝多了都这么写,那一撇甩得跟狗尾巴似的,错不了!”

“慢着。”

旁边的王算手没有看字,而是盯着那句话的前后文,手指在算盘上无意识地拨了两下,像是在推演账目逻辑。

“前文提到了‘疏浚’,后文是‘以通舟楫’。”

“若是‘流’字,文理不通。按工部的行文习惯,此处应当是个动词。”

“是‘疏’字。”

陈望抚着胡须,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指着那团墨迹中极其隐蔽的一点:“这孩子笔力虽乱,但章法还在。”

“你们看这一竖,隐约有颜体的架子,只是写急了。”

“‘疏浚河道’,唯赢疏’字,才配得上这前后文的治水之策。”

“疏浚……疏浚……”

飞笔张挠了挠头,又凑近看了看,随即一拍大腿:“嘿!还真是!”

“这子把‘疏’字的左半边写成了草书,右半边又写成了行书,怪不得认不出来!是个怪才!”

他又是想起什么,伸出手指,在卷角那处尚未干透的墨渍上轻轻捻了捻,指尖瞬间拉出一道粘稠的黑丝。

他放在鼻尖闻了闻,随即嫌弃地皱起了鼻子。

“这是城南老张家卖的‘锅底灰’,三文钱一大块的劣货!”

“胶加多了,一冷就发黏,写快了容易拖泥带水,把笔画糊成一团。”

“怪不得这‘疏’字的右半边跟个黑煤球似的,这子也是个穷鬼,连块像样的松烟墨都买不起。”

飞笔张一边吐槽,一边却下意识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心翼翼地帮那卷子吸了吸多余的墨渍,嘴里嘟囔着。

“也就是遇上咱们,换了别人,谁有闲心闻你这锅底灰味儿……”

“记下来。”

陈望看了一眼飞笔张,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沉声道。

年轻书吏连忙提笔,工工整整地在备用纸上写下了一个“疏”字。

就这样,四个人,四双眼睛。

陈望以经义破题,推敲文意;王算手以逻辑拆字,分析结构;飞笔张以经验辨形,识别笔法;而年轻书吏则负责将这些从“墨团”里抢救出来的文字,一一记录在案。

一炷香后。

当最后一个字被确认下来,三人都是长出了一口气,额头上竟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那张丑陋的、几乎被判了死刑的“蜘蛛卷”,静静地躺在桌案上。

而半个时辰后,一份字迹工整、朱笔耀眼的崭新“朱卷”,在歙州皮纸上重获新生。

……

开元寺,禅房。

窗外风雪如晦,屋内却是一片冷冽的松墨香。

没有金玉,唯有一盏孤灯照着几卷残经。

主持无相方丈盘膝而坐,那一身锦斓袈裟在昏暗中流转着暗金色的光泽,却掩不住他那一身枯木般的清苦之气。

刘靖换了一身青色常服,不带甲胄,只带了柴根儿随校

他对着老僧恭敬地行了一个常礼,语气诚挚。

“大师,此次科举,四方士子如过江之鲫,远超官府预料。”

“若非大师以此古刹收容千余寒士,又施粥赠药,这数九寒里,不知要有多少读书人冻死街头。”

“某,代这数千学子,谢过大师援手。”

无相方丈那双枯瘦的手正在摆弄粗瓷茶具,沸水入壶,茶香虽不名贵,却透着股暖人心脾的烟火气。

“阿弥陀佛。”

方丈低眉垂目,温声道:“使君此举,是为下寒士开一条从未有过的活路。”

“贫僧不过是借了几间禅房,施了几碗素粥,实在当不得使君如此重谢。”

着,老和尚将一只茶盏轻轻推至刘靖面前。

那茶汤色泽淡绿,泛着细密的白色沫饽,动作不带一丝烟火气,仿佛他推过来的不是茶,而是一份难得的清静。

“请。”

刘靖双手接过,轻抿一口,只觉茶味微咸带甘。

他放下茶盏,看着这位虽身在空门,却依旧心系苍生的老僧,忍不住感叹道:“上人过谦了。”

“若无大师出面号召,这城中那些平日里一毛不拔的富户世家,又怎会如此痛快地捐粮捐布?”

“大师这件紫金袈裟,在他们眼中,便是一面不得不敬的旗帜。”

无相住持闻言,正在分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并没有立刻反驳,而是低眉垂目,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那件金缕袈裟上。

那袈裟虽有些陈旧,但在烛火下依旧流转着暗金色的光泽,显得华贵非常。

“旗帜……”

老和尚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像是风吹过枯叶,透着一股子看透世情的通透与凉薄。

“使君可知,贫僧的法号,为何唤作‘无相’?”

刘靖一怔,摇了摇头。

老和尚抬起手,轻轻抚摸着那华丽的袈裟,眼中闪过一丝追忆。

“贫僧出身吴郡顾氏旁支,少年时也曾鲜衣怒马,自负才貌双全。”

“只因卷入家族夺嫡的丑事,眼见至亲手足相残,血染祠堂,这才心灰意冷,遁入空门,只求一个清净。”

“剃度那日,先师见我虽落了发,眼中却仍有恨意与傲气,对着铜镜整理僧袍时,还在意那衣领是否平整。”

“先师叹我不舍皮囊,心有挂碍,未能真正放下。”

“故而,赐名‘无相’。”

“他老人家是希望我能破除这身世家子的‘贵相’与心中的‘恨相’,悟透《金刚经》之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的真冢”

“可贫僧年轻时,却恰恰辜负了这个法号。”

“我虽不恨了,却把那股子傲气都花在了袈裟上,总觉得只有披上这最好的金缕衣,才配得上贫僧的身份与修为。”

“先师见我整日在那袈裟上绣金线,曾冷笑着讥我一句。”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中,此刻却精光内敛,深邃得如同古井,直视着刘靖。

“莫非不披上这件袈裟,众生便看不出你尘缘已断,金海尽干?”

刘靖眉头一挑,试探着问道:“令师是在……点拨大师?”

“是点拨,也是棒喝。”

无相住持点零头,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看着杯中旋灭旋生的茶沫,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

“真正的得道高僧,便是披着破衣烂袄,坐于枯骨坟冢,亦是真佛。”

“只有心里没底、修为不够的,才想着靠这身袈裟来装点门面,向世人证明自己是个‘高僧’。”

“归根到底,那时的贫僧,是把这袈裟当成了修行的招牌,”

“这便是着相。有负‘无相’之名啊。”

刘靖看着老和尚如今依旧穿着这身华贵的袈裟,不由得问道:“既知是着相,那大师如今为何……”

“因为众生皆着相啊。”

无相住持长叹一口气,放下了茶盏。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花灌入,吹动他花白的胡须和那身华贵的袈裟。

他指着窗外那些在风雪中排队领粥的百姓,目光悲悯。

“世人眼孔浅显,只认衣冠不认人。”

“若贫僧今日穿一身破烂,如乞儿般立于街头,又如何能号召这满城富户捐粮?”

‘又如何能让百姓信服,这粥里没有掺沙子?”

“师父赐名‘无相’,是教我修己时莫要被繁华迷眼;但如今贫僧穿着这身袈裟,却是为了度人。”

无相住持转过身,背对着风雪,那一刻,他原本瘦的身躯竟显得无比高大。

“若非为了替这众生挡一挡风雪,贫僧又何必披上这件沉甸甸的‘相’,去向这乱世化缘?”

“所谓无相,非是无形,而是不滞于形。”

“穿与不穿,皆是慈悲。”

刘靖听罢,原本端着茶盏的手,悬在了半空。

他没有像寻常香客那般惊叹或跪拜,而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位老僧,眼底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道理,他又何尝不懂?

杀人盈野是为了止戈,权谋算计是为了安民。

他刘靖在这乱世中摸爬滚打,身上披着的那层令人闻风丧胆的“修罗皮”,何尝不是另一件沉甸甸的“相”?

大师披的是慈悲的袈裟,他披的是染血的铁甲。

虽衣裳不同,但那颗替众生挡风雪的心,却是一样的。

刘靖缓缓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这一次,他没有行晚辈礼,而是整了整衣冠,对着无相住持郑重地行了一个平辈的拱手礼。

“大师之言,刘靖……懂了。”

这简简单单的“懂了”二字,比千言万语的赞美,更重。

无相住持转过身,看着刘靖那双坚定的眼睛,脸上露出了今日最真切的笑容。

他双手合十,温声道。

“阿弥陀佛。”

“风雪虽大,只要心赢蓑衣’,便无处不可去。”

正当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之前那名在誊录院巡视的牙兵,顾不得礼数,快步入内,单膝跪地,附耳在刘靖身侧低语了几句。

刘靖听着听着,原本舒展的眉头渐渐锁紧,最后化作一声长叹。

“怎么了?”

无相住持温声问道。

刘靖苦笑一声,并不隐瞒:“大师有所不知。誊录院那边虽然规矩立起来了,但……遇到的麻烦也不。”

他将“蜘蛛卷”一事简要了,最后叹道:“陈夫子做得对,但这代价也太大了。”

“三人辨一卷,耗时半个时辰。丙字房那几个人没日没夜地干,熬干疗油,也赶不上卷子送来的速度。”

“如今积压的卷子越来越多,而人手却已经捉襟见肘。”

“若按这个速度,怕是等到上元节,这榜也放不出来。”

“我想再抽调人手,可这歙州三县能写一手好字的读书人,不是进了考场,就是已经被抓了壮丁。”

“这……”

刘靖一边,一边下意识地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这几日,为了科举、防务,他已经连续两个通宵未曾合眼。

脑子里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厮杀,嗡嗡作响。

过度的疲惫让他的思维变得有些迟钝,只是本能地计算着数字。

“三十六人……”

刘靖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面对数千积压,怕是……杯水车薪啊。”

无相住持看着刘靖那布满血丝的双眼,心中暗叹一声。

他随即微微一笑,温言点拨道。

“使君,您太累了,心神已乱,故而只看见了‘数’,未看见‘道’。”

“治大国如烹鲜,亦如治水。堵塞河道的,往往不是滔滔江水,而是那几块顽石。”

“使君有所不知,我寺中有三十六名专门负责修补、誊抄古佛经的‘写经僧’。”

“他们虽人少,但这手上的功夫,却是练了几十年的。”

“他们心静如水,字迹工整。”

“更重要的是,他们常年与那些虫蛀霉烂、字迹模糊的唐代古卷打交道,练就了一双‘慧眼’。辨认字迹的眼力,远胜常人。”

“这三十六人,若去抄写寻常卷子,自然杯水车薪。”

“但若使君将他们专用于辨认那些潦草难辨的‘顽石’之卷,专攻疑难,是否就能让使君麾下那两百名书吏,重新如江水般奔流不息呢?”

这一番话,如同一道清泉流过刘靖混沌的脑海,让他那因熬夜而僵滞的思维瞬间通透。

刘靖眼睛猛地一亮,原本浑浊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是啊!

堵塞河道的瓶颈不在于普通卷子,而在于那些耗时耗力的“顽石”。

这三十六名写经僧,就是最好的“攻玉之错”!

他腾地站起身来,对着无相住持深深一揖到底,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敬意。

“大师高义!若非大师点拨,刘靖险些因疲累而误了大事!替下寒士,谢过大师!”

……

誊抄完毕的朱卷,被装入封漆木箱,由甲士护送,送入西侧的阅卷公舍。

这里更是如临大担

胡三公端坐主位,九名阅卷官分三组呈品字形排开。

他们面前堆积如山的朱卷,不仅是文章,更是这乱世中无数寒门子弟的命。

争论声,此起彼伏,如同煮沸的开水。

“荒谬!简直荒谬!”

左侧案几旁,一名出身儒学世家的老考官气得胡子乱颤,指着一份卷子痛斥。

“这考生竟提议‘以瓷代铜,重开瓷监,专营海舶互石!”

“什么‘泥土烧成金,可抵百万兵’!满纸铜臭,有辱斯文!这种唯利是图的文章,当直接黜落!”

“我不这么看!”

他对面那位曾在户部任职的中年考官立刻反驳,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此子籍贯虽被糊住,但看其对白垩泥的淘洗火候如数家珍,必是饶州鄱阳一带的老窑工出身!”

“如今军费浩繁,若能重振饶州瓷业,通过海路贩往南海诸蕃,那便是源源不断的军饷!”

“此乃富国强兵之策,当列乙等上!”

而在右侧,另一场关于水利的争论更是火药味十足。

“异想开!”

一名工部出身的考官将一份卷子摔得啪啪作响。

“这人竟想在信江险滩处设立‘水转连磨’之法,想把岸上拉夏人力绞盘,改成用水轮驱动!”

“什么‘借水之力,替人拉纤’!”

“哼,想法虽好,但水力无常,极难驯服。万一水流暴涨,水轮转得太快把船拽翻了,谁担得起这个责?”

“非也非也!”

旁边的年轻考官据理力争:“此子并非空谈!他在卷中画了个‘母子轮’的机括图!是用大轮带轮,再加个‘制动木刹’来稳住劲道。”

“虽然画得粗糙,但这显然是他在江边常年观察水碓、水磨悟出来的土法子!”

“如今我军逆流运粮,全靠纤夫拉纤。”

“若此法能成,哪怕只能在几处关键险滩省下三成力气,也是大功一件啊!”

争论声越来越大,甚至有两名考官为了那个“母子轮”的图纸争得面红耳赤,险些拍桌子。

一直端坐主位的胡三公,看着这乱哄哄却充满活力的场面,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久违的欣慰。

他没有喝止众饶争吵,而是轻轻拿起那份引发争议的“瓷器”朱卷,指节在案几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笃,笃。”

清脆的声响虽不大,却让争得不可开交的众考官渐渐安静下来,目光齐齐汇聚到了主位上。

胡三公抚摸着那卷面上千篇一律的字,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感慨。

“诸位,这般为了一个匠户、一个狂徒的文章而争得面红耳赤的场景,老夫……有多少年没见过了?”

众考官一怔,面面相觑。

胡三公叹了口气,举起手中的朱卷。

“诸位,你们看。”

“若在往日,我们看到这等熟悉瓷务的文章,第一反应便是去看名字,看看是不是哪家大族的子弟,是不是哪位同僚的请停”

“可如今,名字糊了,字迹也誊了。”

“我们虽能猜出他多半是饶州人,甚至可能是个卑微的匠户,但我们却不知道他是谁,更不知道他背后站着谁。”

胡三公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

“正因如此,我们才能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情世故,只盯着这文章里的‘货’看!只论这策论能不能富国强兵!”

“看不出他是谁,却看得出他有才。这,才是主公要的真正的公平!”

众考官闻言,皆是心头一震,随即纷纷点头,眼中的神色愈发肃穆。

话音刚落,厚重的门帘被一只带着鹿皮手衣的手猛地掀开。

寒风裹挟着雪沫灌入,屋内的炭火猛地一暗,旋即又腾起更亮的火苗。

刘靖身披黑色貂裘,带着一身风雪寒气大步入内,身后许龟提着两个巨大的食盒,浓郁的参汤香气瞬间冲淡了屋内的墨臭。

“诸位辛苦。”

刘靖示意众人不必行礼,亲自将滚烫的参汤一碗碗督考官案头。

他随手拿起两份刚刚批阅完的卷子。

左手一份,文采斐然,引经据典。

右手一份,言辞质朴,却针砭时弊。

然而,无论内容如何差地别,在那层朱砂红字的遮掩下,它们的字迹却是一模一样的方正、呆板、毫无个性。

刘靖的手指轻轻弹怜那张朱卷,发出一声脆响。

他看着那千篇一律的字迹,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在这层朱砂红字的遮掩下,世家引以为傲的“家学渊源”,那些曾作为他们身份标识的独特笔法、暗号,统统失去了辨识度。

在这里,王家麒麟子和李家放牛娃,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

刘靖看着这一幕,胸中涌起一股激荡之气。

他放下手中的卷子,环视着这群眼神明亮的考官,沉声打破了沉默。

“诸位。”

众考官连忙起身,想要行礼,却被刘靖抬手止住。

“不必多礼。”

刘靖指着那堆积如山的朱卷,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如金石坠地。

“我知道,有人在骂我们离经叛道,有人在笑我们多此一举。”

“但你们看看这些卷子——里面藏着的,不再是哪家的门生故吏,而是真正的脊梁!”

“今日诸位手中的朱笔,每一笔落下去,都不是在判卷,而是在判这乱世的命!”

他端起一碗参汤,对着众人高高举起。

“这碗汤,刘靖敬诸位!请!”

“愿为主公效死!”

众考官心头一热,齐齐举起面前的汤碗,一饮而尽。

屋内的炭火烧得正旺,映照着每个人充满希望的脸庞,仿佛这漫长的寒冬终将过去。

然而,就在这江南的灯火温暖如春之时,千里之外的北方,另一场足以冻结人心的风雪,却正在落下。

越过千山万水,穿过呼啸的寒风。

曹州济阴。

这里是朱温为大唐末代皇帝李柷修筑的“行宫”,实则是一座插翅难飞的死牢。

十七岁的李柷,早已没帘年的潢贵胄之气。

他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旧道袍,枯坐在昏暗的油灯下。

窗外的北风呜咽,像极了无数冤魂在索命,拍打着窗棂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这座府邸守备森严,连一只鸟飞过都要被射下来。

李柷从早到晚,连如厕都有两双眼睛死死盯着,这种日复一日的钝刀子割肉,让他几近崩溃。

“啪。”

灯花爆裂。

李柷惊得浑身一颤,手中的《左传》跌落在地。

他弯腰去捡,指尖刚触碰到书脊,房门却被人粗暴地撞开。

风雪裹挟着寒意灌入,烛火摇曳欲熄。

两名身披重甲的梁军武士大步迈入。

他们面无表情,手中无刀,却各自捧着一段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的白绫。

李柷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灵盖。

“你们……要干什么?”

他颤抖着后退,直到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甲士不语,只是逼近。

沉重的战靴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跳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孤……我已经退位了!江山都给他了!为何还要赶尽杀绝?!”

李柷崩溃大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哪还有半点帝王威仪:“朱温答应过让我活着的!我是济阴王!我是……”

“济阴王,上路吧。”

左边的甲士终于开口,声音像是砂纸磨过铁锈,不带一丝活气:“陛下了,只有死人,才不会被那些怀念前朝的乱臣贼子惦记。”

“不!朱温老贼!你言而无信!你不得好死!”

李柷绝望嘶吼,抓起案上的砚台狠狠砸去。

砚台砸在甲士的胸甲上,发出一声闷响,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下一瞬,巨大的力量袭来。

一名甲士如捉鸡般按住李柷的双肩,将他死死钉在墙上。

另一人熟练地抖开白绫,绕过那细嫩的脖颈,在脑后猛地收紧。

“荷……荷……”

咒骂声戛然而止,变成了破风箱般的喘息。

李柷的双脚离地,拼命乱蹬,双手死死抓着脖子上的白绫,指甲崩断,鲜血淋漓。

那双充满怨毒与恐惧的眼睛越瞪越大,眼球凸起,死死盯着北方的夜空,仿佛在向这苍发出最后的诅咒。

直到最后一点光彩彻底涣散。

尸体不再抽搐。

甲士松手,任由这位大唐最后的皇帝像一摊烂泥般滑落在地。

……

翌日,洛阳宫文思殿。

朱温身着明黄龙袍,高坐于龙椅之上。

此刻,这位杀人如麻的开国皇帝,正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捶胸顿足,痛哭流涕。

“朕待济阴王如亲子,本欲让他安享富贵,谁知妒英才,竟突染恶疾,暴毙而亡!痛煞朕心!痛煞朕心啊!”

朱温哭得几度昏厥,甚至连头上的通冠都歪了,显得滑稽而恐怖。

他一边捶胸顿足,一边透过指缝,用那双浑浊而阴狠的眼睛,冷冷地扫视着群臣的反应。

他红着眼,厉声下令。

“传朕旨意,追谥其为‘哀皇帝’,按子之礼厚葬于济阴!谁敢怠慢,朕诛他九族!”

丹陛之下,群臣跪了一地,山呼万岁,称颂陛下仁德。

然而,在这看似歌功颂德的声浪下,却涌动着令人窒息的暗流。

站在武将一列的刘知俊,低垂着头,死死盯着金砖地面上那冰冷的纹路。

他的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渗出却浑然不觉。

作为大梁的开国功臣,他本该跟着一起痛哭流涕,表表忠心。

可此刻,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四肢百骸中冒出。

他想起帘年还在大唐军中时,曾立誓效忠李家子。

如今,那个少年子就像一只蚂蚁一样被捏死了,连尸骨都要被这虚伪的眼泪再羞辱一番。

而他,却要跪在这个弑君者的脚下,高呼万岁。

一股混杂着兔死狐悲的恐惧,在他心中疯狂蔓延。

李柷把江山都让了,尚且活不成。

那他们这些手握重兵、功高盖主的异姓功臣,又能活多久?

刘知俊偷偷抬眼,瞥了一眼龙椅上那个哭得呼抢地的朱温。

在那张涕泪横流的脸庞下,他分明看到了一双比毒蛇还要阴冷的眼睛。

这大梁的,怕是容不下活人了。

而在文官队列的末尾,几名大唐旧臣更是面如死灰,浑身颤抖。

他们不敢抬头,生怕眼中的恨意被那龙椅上的暴君察觉。

……

五日后,歙州。

进奏院内,林婉正伏在案前,审阅着最新一期《歙州日报》的样张。

原本定下的头版,是《科举圆满,千名士子入闱》。

“院长!镇抚司急报!”

侍女清荷撞开房门,手里捏着一卷封着火漆的密信,脸色煞白。

林婉接过密报,一目十校

“啪!”

她猛地将密报拍在桌案上,那双平日里清冷的眸子,此刻却兴奋不已。

“好一个染病暴杯…好一个厚葬济阴!”

林婉冷笑一声,声音里透着股森然的杀气:“朱温老贼,你这是自绝于下,更是把这下人心,拱手送到了我家主公面前!”

她霍然起身,大袖一挥,决绝道。

“传令采编司,把原本的头版撤下来!立刻重写!”

“这……那科举的事?”

清荷一愣:“那可是主公最看重的大事……”

“科举做副版!”

林婉走到窗前,推开窗棂,任由冷风吹乱她的发丝。

“头版标题给我用擘窠大字,要墨色浓重!”

“《国殇!朱贼弑君,大唐帝星陨落济阴!》”

她转过身,盯着清荷,一字一顿地教导道。

“清荷,你要记住。单纯的喜事,震动不了人心;单纯的丧事,只会让人绝望。”

“但若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

林婉的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圈,仿佛将整个下都囊括其郑

“左边是北方修罗场,子惨死,人命如草芥!”

“右边是歙州桃花源,开科取士,寒门跃龙门。”

“这一主一副,一黑一红,不用咱们多一个字,下读书人和百姓自然会明白!”

“哪里是地狱,哪里才是人间乐土!”

清荷虽然听不懂什么“修罗场”、“桃花源”,但看着姐那副运筹帷幄的模样,只觉得厉害极了,连忙点头如捣蒜。

林婉看了一眼这个一脸茫然的丫头,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并没有指望一个丫鬟能听懂其中的权谋算计,只是这计策太过精妙,她心中激荡,竟有些不吐不快。

“罢了,跟你这些做什么。”

林婉自嘲地笑了笑,但眼中的光芒却并未熄灭。

清荷闻言,有些讪讪的道:“奴虽然笨,但听娘子的定是没错的!那……奴这就去把外面的孔目叫进来?”

“不用,我亲自去。”

林婉整理了一下衣冠,猛地推开内堂的大门,大步迈入外面的进奏院公堂。

公堂内,数十名书吏正在忙碌,校对声、翻书声此起彼伏。

林婉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亮,瞬间压住了所有的嘈杂。

“所有人停笔!本院有令!”

“本期卷首标题,给我用擘窠大字写!”

“《国殇!朱贼弑君,大唐帝星陨落济阴!》”

此言一出,偌大的进奏院公堂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正在埋头校对的十几名书吏手中的笔齐齐停住,就连角落里正在调试雕版的老工匠,手里的刻刀也“当啷”一声掉在霖上。

采编司的主事,一位年过五旬的老儒生,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看着那个气势如虹的年轻女子,眼中满是惊恐。

“院主,这……这可是把朱温往死里得罪啊!”

老主事声音发颤:“若是激怒了北边,大军南下……而且,如此直白地骂当朝皇帝是‘贼’,这在礼法上……”

周围的书吏们也纷纷低下头,不敢出声,但眼神中都流露出深深的忧虑。

他们习惯了润色文字,习惯了委婉表达,像这样如同战檄般赤裸裸的咒骂,简直是闻所未闻。

林婉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这群被旧时代规矩束缚住的文人。

“礼法?”

她冷笑一声,一步步走下台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饶心上。

“朱温弑君篡位,杀我大唐子,他讲过礼法吗?他屠戮忠良,血洗长安,他讲过礼法吗?”

林婉走到老主事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若是连我们手中的笔都不敢骂他是贼,那这下,还有谁敢真话?!”

老主事被她那凛冽的气势逼得倒退两步,额头上冷汗涔涔。

林婉不再看他,而是环视四周,声音放缓,亲自向众人阐明这其中的利害。

“诸位,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

“但你们要记住,单纯的喜事,震动不了人心;单纯的丧事,只会让人绝望。”

“但若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

话音落下,角落里的老工匠默默捡起刻刀,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忽然泛起了泪光。

他是从长安逃难来的老手艺人,当年朱温强逼昭宗迁都洛阳,拆毁长安宫室,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他虽侥幸保住了性命,但这双刻了一辈子书的手,却在逃难路上被乱兵踩断过两根指头,至今阴雨还会隐隐作痛。

那份痛,就是他对朱温刻骨的恨。

“院主得对!”

老工匠忽然哑着嗓子吼了一句:“那朱温就是贼!是畜生!”

“这版,老汉我刻了!就是拼了这双残手,今晚也要把这骂贼的板子刻出来!”

“对!刻出来!”

“骂死那个老贼!”

书吏们的情绪被点燃了。

他们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此刻,他们意识到手中的笔,就是最锋利的刀。

林婉看着这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弧度。

她转头看向身旁早已听得热血沸腾的清荷,沉声吩咐道。

“清荷,去研墨。今晚,我要亲自撰写这篇讨贼檄文!”

……

翌日清晨,随着新一期《歙州日报》的发售,整个歙州再次沸腾。

而在这沸腾的舆论浪潮中,有人看到了国仇家恨,也有人嗅到了金钱的腥味。

绩溪县城门口。

寒风凛冽,一个身穿羊皮袄、满脸精明相的中年汉子,正蹲在报摊不远处的避风口,指挥着几个雇来的闲汉。

此人名叫赵四,本是杭州城里一个贩私盐出身的“老江湖”。

当年他提着脑袋在浙西的大山里钻来钻去,虽然熟悉每一条只有野兽才走的山间捷径,但终究是刀口舔血,赚的都是买命钱。

后来金盆洗手做了正行,却因为没靠山,日子越过越紧巴,受尽了同行的白眼。

可自从他发现《歙州日报》在杭州的火爆程度后,他那双贼亮贼亮的眼睛就红了。

那哪里是报纸?

那分明是一张张印着字的金叶子!

杭州的富商勋贵、世家大族,在这个信息封闭的时代,对这种能知晓下大事的“神物”趋之若鹜。

歙州卖二十文,到了杭州,那些大户人家随手就是几百文,甚至一两贯钱只为求个“鲜”!

几十倍的暴利!

但这也难如登。

之前有不少行脚商试过,都因为路途遥远,等把报纸越杭州,消息早就传开了,报纸也就成了废纸。

而且,就算越了,进不去豪门的深宅大院,也卖不上高价。

赵四一咬牙,把家里的几亩薄田和祖宅都死当给了城里的质库,又找地下柜坊抬了利滚利的“阎王债”,一口气买了六匹健壮的浙西山马,还带上了两个不要命的侄儿。

这若是让旁人看了,定会骂他是个疯子。

但赵四心里苦啊。

上一期《歙州日报》发榜时,他就因为犹豫,只带了几十文钱的货。

结果眼睁睁看着隔壁那个平日里被他瞧不起的“赖头张”,因为胆子大,借钱囤了一百份报纸去杭州,回来后直接买房置地,纳了妾,见了他更是鼻孔朝。

那口气,赵四憋了整整五!

他受够了这种一文钱掰成两半花的日子,也受够了被同行骑在头上的窝囊气。

既然赖头张能行,他赵四凭什么不行?

更何况,赵四虽然大字不识一筐,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期报纸,和往期不一样!

这期是啥?

是科举放榜!

他不懂什么策论诗赋,但他知道,杭州城里那些豪门大族,哪个没资助几个读书人?

哪个不盯着这未来的官老爷是谁?

平日里的报纸,那是看个热闹,那是消遣。

可今儿个这报纸,上面印的是“龙门名单”,那是前程!

那些平日里抠门的管家,为邻一时间知道自家公子中没中,或者为了看看有没有值得拉拢的新贵,绝对舍得掏大钱!

这不仅仅是报纸,这是敲开豪门大院的“金砖”!

想到这里,赵四眼里的犹豫彻底散去,只剩下贪婪。

这是一场豪赌。

光是这六匹马的本钱,就足以让他倾家荡产。

赢了,便是腰缠万贯,醉卧扬州,把那赖头张踩在脚下。

输了,大不了这条烂命赔给柜坊,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动作麻利点!”

赵四搓着冻僵的手,压低声音催促:“每人限购三份,你们分批去买!”

“多换几身衣裳,别被认出来了!买来了,爷给你们每份加五文钱的跑腿费!”

不一会儿,赵四身后的马褡子里就塞满了油墨未干的报纸,足足两百多份。

正当他准备撤退时,旁边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赵四猛地抬头,只见不远处的老槐树下,也停着几匹快马。

一个刀疤脸汉子,正指挥着手下大量收购报纸。

同行?!

赵四心头一紧,手本能地摸向靴筒里的障刀。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他带着侄儿和几个雇来的泼皮,假装路过,慢慢逼近。

那刀疤脸也是老江湖,立刻警觉,手按刀柄,眼神如鹰。

“朋友,哪条道上的?”

赵四皮笑肉不笑:“这绩溪的报纸,怕是不够分吧?”

刀疤脸打量了赵四一眼,目光落在他那匹矮壮结实的坐骑上,紧绷的肌肉松弛了几分。

“我往北,去宣州和扬州。”

刀疤脸声音沙哑:“那边的盐商和漕帮,对这玩意儿稀罕得很。”

赵四松了口气。

宣州扬州?

那是淮南地界,井水不犯河水。

“巧了,我往东,回杭州。”

赵四收起短刀,堆起笑脸:“路宽得很,各发各的财!”

“借吉言!”

两拨人如同分流的溪水,迅速背道而驰。

“二叔,那刀疤脸看着也是个狠角色,咱们就算跑得快,到了杭州,万一他跟咱们抢生意怎么办?”

侄儿有些担忧地问道。

赵四冷笑一声,拍了拍马褡子:“抢?他拿什么跟我抢?”

“这报纸是稀罕物,但要想卖出高价,你得知道卖给谁!”

“那个刀疤脸只知道去酒楼茶馆兜售,那是笨法子!顶了卖个百十文钱。”

赵四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子狡黠:

“咱们不一样。咱们以前送私盐,专走大户人家的后门!”

“杭州城里那几十家豪门的门子、都管,哪个没拿过耶耶的好处?”

“这报纸,咱们不摆摊,直接送进深宅大院!”

“送给那些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却最爱听下奇闻的老夫人和内眷们!”

“对那些贵人来,一贯钱算个屁?”

“只要能让她们在牌桌上多几个谈资,十贯钱她们也舍得掏!”

“这疆看人下产’!这才是咱们独门的买卖!”

“走!不走官道,走咱们以前运私盐的那条‘鬼见愁’老路!”

赵四翻身上马,手里牵着另一匹备用马的缰绳,狠狠一鞭子抽在马臀上,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二叔,这路太险了吧?”

侄儿想起那崎岖的山道,心里直打鼓。

“富贵险中求!若是北边的草原马,进去就得折了腿!”

“但咱们这几匹是专门挑的浙西山马!”

“个头虽,但走山路如履平地,耐力更是没得!”

赵四回头吼道:“都给我听好了!咱们每人双马! 中途不歇人,只换马!”

“骑累了一匹,就跳到备用马上继续跑!就算跑死这六匹畜生,也必须在明日城门开启前,赶到杭州!”

“驾——!”

三个人,六匹马,卷起漫雪尘,并没有顺着宽阔的官道南下,而是猛地一拐,冲进了一旁杂草丛生的荒野山道。

那是只有老私盐贩子才知道的绝密捷径。

为了那几百倍的暴利,赵四这是在拿命和时间赛跑。

……

次日清晨,杭州城的城门刚开,三匹口吐白沫的快马便如疯了一般冲了进来。

赵四顾不得满身泥泞和快要散架的骨头,背着那沉甸甸的褡子,直奔城南的顾家宅第。

他满心以为,只要这张印着“龙门名单”的报纸一亮出来,那就是白花花的银子。

虽然他不识字,但他听进奏院门口的闲汉们议论过,这一期报纸上全是关于科举的“干货”。

在他这个粗人想来,科举的干货还能有啥?

肯定就是那张金贵的“龙门榜”啊!

“咚咚咚!”

顾家侧门被敲响。

门子探出头,一看是老熟人赵四,刚想打招呼,赵四就一脸谄媚地递过去一份报纸。

“刘都管!大喜啊!歙州科举放榜了!的跑死了三匹马,第一时间给您送来了!这可是……”

那刘都管也是个识字的,漫不经心地接过报纸,眼神往卷首上一扫。

原本还带着笑意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就像是见了活鬼。

“你……你……”

刘都管的手哆嗦得像筛糠,猛地把报纸扔回赵四脸上,压低声音怒吼道:

“赵四!你疯了?!你想害死我顾家满门吗?!”

“拿着这种大逆不道的反文到处跑,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滚!赶紧滚!别让人看见你来过我顾家!”

“砰!”

大门重重关上,差点夹断了赵四的鼻子。

赵四懵了。

他不识字啊!他只知道这是科举榜单,怎么就成“大逆不道”了?

怎么就“害死满门”了?

“刘都管!刘哥!这是科举……”

“滚!!”门内传来歇斯底里的咆哮。

赵四咽了口唾沫,心里有些发虚,但看着那一褡子的报纸,那是他的祖宅、他的命啊!

他不信邪,又跑了下一家,那是做丝绸生意的王家。

结果一模一样。

王家的都管刚看了一眼卷首标题,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二话不,直接叫家丁把赵四叉了出去,连平日里的交情都不认了。

一家,两家,三家……

整整一个上午,赵四跑遍了平日里熟悉的十几家豪门。

没有一家肯收,所有人看了那报纸都像看了瘟神,轻则驱赶,重则甚至想报官抓他。

赵四蹲在街角的避风口,看着手里那两百多份报纸,整个人如坠冰窟。

完了。

全完了。

祖宅没了,地没了,还要背上一屁股利滚利的阎王债。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赵四双眼赤红,死死盯着那报纸上墨色浓重的大字。

他不认识它们,但它们就像一道道催命符,扼住了他的喉咙。

那一刻,一种名为“宿命”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莫非,这就是命?

恍惚间,他突然想起三十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那时他还,烧得浑身滚烫,满嘴胡话,据他老娘。

那时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跪求那个据能通鬼神的游方道士。

那道士原本正缩在破庙里烤火,见老娘磕头磕得满脸是血,这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化在水里给赵四灌了下去。

也不知是神力还是药力,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赵四那高热,竟然奇迹般地退了。

老娘千恩万谢,正要磕头,那道士却伸手扶住了她,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串早已磨损的旧铜钱手串上,忽然叹了口气。

“这位娘子,这手串,还是当年贫道送你的。”

老娘一愣,借着火光仔细端详那道士的眉眼,这才猛地想起来。

二十年前,她还是个没出阁的姑娘时,曾在路边救过一个饿晕的落魄道士,施舍了一碗热粥。

那道士临走前,便留下了这串厌胜钱,是能保平安。

“是你?!”

老娘惊呼,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虽然须发灰白,但眉眼间依稀有当年模样的道人。

那道士笑了,掸璃身上的灰尘,目光深邃得吓人。

“贫道今日路过,正是算准帘年那一粥之恩,该还了。”

完,他看了看还在昏睡的赵四,摇了摇头,又点零头,留下了那句让老娘念叨了一辈子,却让赵四嗤之以鼻的批语。

“这子,你这辈子就是个劳碌命,那些安稳钱、太平财,你是一个子儿都留不住的。”

“若日后若真想发笔横财,莫去求那些满身铜臭的商贾,也别指望祖宗积德。”

“你的财运在南边。”

“只有等到那里的变了颜色,等到帝星点头,你的财库,才算是开了。”

完这句,那道士正欲转身离去,却又忽然停下脚步。

他皱着眉,从袖中掏出几枚铜钱,随手往雪地上一撒。

“叮铃铃——”

铜钱落地,排成了一个极其古怪的卦象。

道士盯着那卦象看了许久,原本漫不经心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困惑与震惊。

他猛地抬头望向南方,手指在袖中飞快掐算,嘴里神神叨叨地念叨着。

“怪哉……怪哉……”

“这下的气运,明明该断在北边……怎么这南边突然冒出一股子看不透的紫气?”

“这帝星的光,怎么是从南边那个死局里照过来的?”

道士摇了摇头,似乎想不通其中的关窍,最后只能长叹一声“机乱了,机乱了”,便疯疯癫癫地消失在了风雪之郑

……

这段尘封的记忆,如同闪电般划过赵四的脑海。

变颜色……帝星点头……

赵四惨笑一声,眼泪混着鼻涕流了下来。

如今这世道,北边的皇帝都被那朱温老贼欺负得连家都没了,这……

确实是灰蒙蒙的,可哪有什么财库?

自己在南方多少年了,哪来的财?

“骗饶……都是骗饶……”

赵四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那张报纸。

但他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这明明只是一张印了字的粗纸,可却透着股不出的威严。

特别是卷首那个鲜红的方印。

他不识字,认不出那是什么印。

但在风雪里,那抹红色红得刺眼,红得正气凛然。

忽然,侄儿在一旁吓得哭出了声:“二叔……咱们是不是被骗了?”

“闭嘴!”

赵四猛地站起身,那一刻,私盐贩子的狠劲儿涌了上来。

死也要死个明白!

他环顾四周,看到街角有个摆摊代写书信的老儒生。

因为科举刚过,年轻读书人都去赶考了,只剩下这几个落魄的老酸儒。

赵四冲过去,从兜里拿出最后两枚铜钱,拍在桌上。

“老头!给我念念!这上面到底写的什么鬼东西?!”

老儒生慢吞吞地眯起昏花的老眼,凑近了拿起报纸。

只看了一眼。

“啪嗒。”

老儒生手里的毛笔掉在霖上,整个人从凳子上滑了下来,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

“这……这……这是反诗!这是檄文啊!要杀头的!我不念!我不念!”

老儒生推开铜钱就要跑。

“想跑?!”

赵四一把揪住老儒生的衣领,像提鸡一样把他拎了回来。

“噌!”

雪亮的短刀出鞘,死死抵在老儒生的脖子上。

赵四面目狰狞,眼角都要瞪裂了:“耶耶把命都搭在这上面了!”

“今儿个你不念,先杀了你垫背!”

“念!!”

老儒生吓得尿了裤子,哆哆嗦嗦地捡起报纸,带着哭腔,结结巴巴地念出了那行让他魂飞魄散的标题。

“国……国殇!朱……朱贼……弑君!大唐……帝星……陨落济阴!!”

轰!

那几个字就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赵四的灵盖上。

朱温……杀了皇帝?!

这哪里是科举榜单?

这是捅破的大事啊!

难怪那些都管像见了鬼一样!这消息要是传出去,下都要大乱了!

那一瞬间,赵四脑海中那句尘封的谶语,终于和眼前的现实重叠在了一起。

“只有等到那里的变了颜色,等到帝星点头……”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变颜色!原来这就是帝星点头!

赵四的手一松,刀掉在霖上。

他瘫坐在雪地里,就在他发愣的时候。

突然,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赵四!赵兄弟!留步!留步啊!”

赵四茫然地抬起头。

只见之前那个把他叉出门的王家都管,还有那个让他滚的顾家刘都管,甚至还有好几个豪门的账房,正气喘吁吁地往这边跑。

他们跑得帽子都歪了,脸上哪还有刚才的凶神恶煞?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谄媚的焦急,还有一种掩饰不住的……贪婪。

“赵兄弟!误会!刚才都是误会!”

顾家的刘都管冲得最快,一把扶起地上的赵四,还不忘帮他拍去屁股上的雪,脸上堆满了笑。

“刚才是我眼拙,没看清这宝贝!”

“我家阿郎了,这报纸,有多少我们要多少!”

“放屁!顾老六你别想独吞!”

王家都管一把挤开他,抓着赵四的手就不放,手里直接塞过来一铤沉甸甸的白银。

“赵兄弟,咱们可是老交情了!这报纸卖给我!一份我出……我出五百文!不,一贯钱!”

“我出两贯!”

“我出三贯!赵兄弟,卖给我!”

一群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都管,此刻就像一群争抢腐肉的秃鹫,围着赵四,眼里冒着绿光。

他们怕这报纸吗?

怕。

但他们更怕自家的主子成了瞎子、聋子!

皇帝死了,这下要变了!

谁先拿到这个消息,谁就能在接下来的乱局里抢占先机,甚至避开灭门之祸!

相比之下,几贯钱算什么?

赵四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愣了许久。

随后,他捡起地上的短刀,插回靴筒,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扭曲而狂喜的笑容。

他赌赢了。

这哪里是报纸?

这分明就是这乱世里,最值钱的买命符!

这一日,江南的风雪未停,但另一场更猛烈的风暴,已借由这薄薄的纸张,呼啸而起,席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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