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水处理厂任务带来的沉郁,和桥墩下短暂交锋后的那一丝微光,在基地日复一日的严苛训练中,被反复捶打、糅合,最终沉淀成一种更为内敛、也更为警觉的气质。挫败未曾消失,只是被压实了,变成了鞋底一块粗粝的砂石,时刻提醒着前路的崎岖。
第七组的训练重点悄然转向“独立队长期运维与低烈度持续对抗”。山猫和韩骁开始模拟各种“麻烦不断但又不至于立刻要命”的任务场景:在一个被低活性异常能量持续污染、需要反复巡逻和压制零星“畸变体”的街区坚守七十二时;在一次信息不全、支援迟缓的跨区域护送任务中,应对沿途各种规模、特性不一的异常骚扰;甚至模拟在一次重大异常事件外围,承担漫长而枯燥、却又必须时刻绷紧神经的次级封锁线警戒任务。
疲惫成了常态。不是高强度爆发后的虚脱,而是一种细水长流、渗透到骨头缝里的倦怠。睡眠变得稀碎,随时可能被模拟的警报或紧急拉动打断。饮食、洗漱、维护装备,一切日常都被纳入“战时状态”的考量。争吵少了,不是因为没了分歧,而是连吵架的精力都显得奢侈。沟通变得极其简练,往往一个眼神、一个手势,甚至长时间的沉默,都能传递出足够的信息。
易安的“感知调控”训练进入新阶段。谭薇开始模拟在长期压力、睡眠剥夺和持续低强度干扰下,她的特殊感知可能发生的变化:敏感度波动、信号失真、甚至出现短暂的“感知麻木”或“反向过敏”(对正常刺激反应过度)。她必须在自身状态不稳定的情况下,依然尽力提供可靠的情报。这比单纯的过载训练更折磨人,因为它消磨的是判断力的根基——对自身感知的信任。她学会了在报告感知信息时,附加简单的自我状态评估:“感知稳定,信号清晰”或“疲劳,信号有噪点,建议交叉验证”。
林雪的数据分析也开始注重“趋势预警”和“资源消耗预估”,不再局限于即时威胁判断。吴振的突击更多地与张宇、周明的防御节奏绑定,追求在持久消耗中依然能打出有效的短促反击。陈锋的指挥则越来越注重轮换休整、士气维持和后勤节点的安全,像一个不得不精打细算的管家。
他们开始真正理解,为什么老特遣队员身上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混合着硝烟、机油和极度疲惫的气息。那不是一次惊险任务带来的,而是无数次类似这样的、磨损式的对抗积累下来的。
一个周四的下午,训练刚告一段落,众人正在器械室默默保养装备,基地的内部广播突然响起,不是紧急集合哨,而是一个通知:“所赢潜龙’计划受训人员,一时后,一号综合简报室集合。着装:常服。”
常服?不是作训服?众人都愣了一下。自从进入“潜龙”计划,他们几乎忘了自己还有常服。
一时后,当第七组和其他几个“潜龙”组一起,穿着笔挺但略显陌生的深蓝色常服,走进宽敞的一号综合简报室时,发现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除了各组的教官,还有研究院的代表、技术保障部门的负责人,甚至几位平时很少见到的、肩章显示更高层级的长官也在前排就坐。气氛庄重肃穆。
简报由一位头发花白、气质沉稳的将军主持。他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大屏幕上展示的不再是某个具体任务地点,而是更宏观的图表和数据。
“……基于过去六个月,特别是最近三个月的全域监测数据汇总分析,可以确认,我们正处在一个异常活动频率和强度同步上升的周期。此前相对孤立的‘异常点’,开始显现出某种微弱的、尚不明确的关联性;低威胁类型的异常现象,不仅数量增加,其变异速度和环境适应性也在提升;部分中高威胁的异常存在,活动范围有扩大趋势,或表现出新的行为模式。”
将军的声音平稳有力,却让台下每一个年轻的面孔都感到心头一沉。
“这意味着,我们面临的,可能不仅仅是零散的、偶然的‘异常事件’,而是一种更加系统性的、环境层面的‘升格’或‘变迁’。特管局的力量正在被迅速分散、消耗。传统的应对模式——发现、评估、派遣精锐队处置——在应对这种‘面’上的压力时,开始显得捉襟见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这些经过初步打磨的年轻特遣队员。
“因此,‘潜龙’计划的战略意义,愈发凸显。你们,不仅仅是后备力量,更是应对这种新形势的关键一环。我们需要更多能够独立运作、快速反应、在复杂低烈度环境下持久作战的型单元。你们需要更快地成长起来,承担起更广泛的一线职责。”
屏幕上画面切换,出现了新的组织结构示意图和一些区域的划分。
“即日起,‘潜龙’各组将开始分批,以‘见习快速反应组’名义,编入现有外勤巡逻与应急响应体系。你们将负责特定区域的日常异常监控、低等级事件初步处置、以及为更高等级任务提供前线支援和信息中转。这不再是模拟,而是真实的、持续的职责。”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很快又平息下去。每个人都坐得更直了。
“当然,这不是把你们扔出去自生自灭。”将军语气稍缓,“你们依旧隶属‘潜龙’计划,接受基地的指挥和训练安排,但会与负责区域的特遣队前辈建立固定联系,获得指导和支持。任务难度会严格控制,但不确定性始终存在。这是对你们训练成果最真实的检验,也是加速你们成长的熔炉。”
他最后道:“诸位,时代需要我们,以更快的速度成熟,以更坚韧的意志,守住逐渐变得脆弱的‘常态’。前路艰险,望诸位不负所学,不负所停”
简报结束,没有人立刻离开。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使命感和巨大压力的情绪,在安静的简报室里弥漫。他们知道这一刻会来,但没想到这么快,这么正式。
回到生活区,第七组的人聚在陈锋和吴振的套间里,没人换下常服,仿佛那身衣服此刻代表着某种必须正视的东西。
“要分区域了。”林雪最先开口,调出了刚才简报时她快速记录的几个可能区域概要,“看划分,我们很可能被分配到城市东区或北郊结合部,那里近期异常事件报告率中等,类型杂,但少有高威胁记录。”
“那就是跟‘蜃影’、‘灰蚀’变种或者桥底下那种哭哭啼啼的东西打交道了?”吴振解开风纪扣,吐了口气,“也好,总比憋在这里挨揍强。”
“强度可能不如基地训练,但耗时耗神,而且是真的。”陈锋沉声道,“要跟当地的特遣队前辈磨合,要熟悉辖区环境,要建立自己的情报网络……等于从头开始经营一块地盘。”
“我们的装备和支援权限呢?”张宇问了个实际的问题。
“简报里会配属标准快速反应组的装备车和基础补给权限,但重型或特殊装备需要申请。”周明回忆着。
易安一直没话。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基地井然有序的灯火。独立负责一块区域……这意味着更多的未知,更多的细微扰动需要她去分辨,更多的责任压在那并不总是稳定的感知上。她感到颈后的贴片传来平稳的搏动,像一颗冷静旁观的心脏。
两后,具体分配下来了。第七组被划归城市东北区,那里是老旧居民区、型工业园区和部分待开发地块的混合体,人口密度不算最高,但结构复杂,历史遗留问题多,近期异常事件报告确如林雪所料,以低危胁、多类型为主。与他们对接的,是代号“夜枭”的一支资深特遣队,负责整个东区的机动支援和重点目标处理。
第一次与“夜枭”的队长见面,是在东区一个不起眼的、挂着“民俗文化研究会”牌子的安全屋内。队长是个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普通、甚至有些疲惫的中年男人,代号就是“夜枭”。他没有山猫那种逼饶锐气,也没有韩骁沉淀的冷硬,更像一个被生活磋磨得有些沉默的基层干部。
“规矩很简单。”“夜枭”话声音不高,带着点烟嗓,“这片区,鸡毛蒜皮的事多,真要命的事少,但冷不丁也会出点幺蛾子。你们负责日常巡逻、响应居民或派出所转过来的‘怪事’报告、监控几个能量读数不稳定的老点。遇到处理不聊,或者感觉不对劲的,立刻通知我们。我们会定期过来看看,给你们带补给,也看看你们有没有被什么怪东西缠上而不自知。”
他递给陈锋一个加密通讯器和一份详细的辖区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出了需要注意的区域、已知的“麻烦点”、以及几个应急物资存放处。
“别逞能,但也别太怂。这片区的人,有些老住户,比你们还精,真有什么怪事,他们往往比仪器先察觉。多听听,多看看。保持通讯畅通。” “夜枭”完,拍了拍陈锋的肩膀,算是完成了交接,便带着他的人离开了,留下一屋子的灰尘味和第七组略显茫然的成员。
就这样,几乎没有仪式感,第七组开始了他们作为“见习快速反应组”的生涯。
最初的日子是混乱而琐碎的。他们开着那辆不起眼、内部却塞满基础装备的面包车,按照规划路线巡逻,熟悉每一条街巷,每一个废弃的厂房,每一片待拆的棚户区。回应各种千奇百怪的报告:王奶奶家冰箱晚上自己开关门(检查后发现是老旧电路短路导致电磁锁异常);废弃纺织厂夜里总影鬼火”(其实是某种能在潮湿墙壁上生长的、微弱的生物荧光菌类);某段下水道最近总影啃木头的声音”(抓住了一窝因异常能量微量泄露而体型变异的老鼠)……
大多是虚惊一场,或是无需他们动用武力的微异常现象。但每一次出动,都必须全副武装,保持最高警惕,因为谁也不知道,那扇门后、那片阴影里,是不是藏着真正要命的东西。
易安的感知成了日常工作中最重要的工具之一。她需要不断分辨城市背景噪音中那些微不足道的“杂音”:某处墙角残留的、几乎消散的异常能量余晖;夜间空气中一丝不自然的冰冷流向;老旧电路异常放电与真正能量扰动的区别……她必须学会在长期、低强度的关注下,保持敏锐,又不能过度紧张。
疲惫以另一种形式累积。不是训练场上的酣畅淋漓,而是日复一日的绷紧与松弛,是对无数细微线索的甄别与忽视,是与形形色色、或惊恐或麻木或迷信的市民打交道耗费的心力。
但他们也在快速适应,并以一种笨拙却有效的方式,开始“经营”这片区域。陈锋学会了如何与片区老民警沟通,获取非正式的情报。吴振用他那种混不吝却直来直去的风格,居然和几个经常在废墟里找废品的流浪汉建立了联系,从他们那里听到不少“怪谈”。林雪开始建立辖区的型异常事件数据库,尝试寻找那些看似孤立的报告之间可能存在的时空关联。张宇和周明则把几个关键位置的应急物资点打理得井井有条,并顺手帮一些独居老人修好了漏雨的屋顶或坏掉的门锁。
易安发现,当自己走在这些布满生活痕迹的街巷,感知着那些属于人间的、嘈杂而充满生命力的波动时,心中那股因接触纯粹异常而产生的冰冷和悚然,会稍微被冲淡一些。这里的问题,大多琐碎、可笑,甚至带着人间烟火的温情(比如那位坚持自家猫被“鬼上身”了、其实只是猫咪老了关节不好的老太太),但它们是真实的,是需要被解决的“麻烦”,而不是深渊般的“未知”。
当然,真正的“麻烦”并未远离。大约三周后,一个雨夜,他们接到“夜枭”转过来的一个紧急通知:辖区内一个半废弃的型印刷厂,夜间监控拍到了“快速移动的多足阴影”和“不明酸性腐蚀痕迹”。能量读数有轻微但持续的异常。“夜枭”队正在处理另一桩优先级更高的事件,要求第七组先行前往探查、确认威胁等级,如可处理则处置,如不可则建立隔离并等待。
没有犹豫,第七组立刻赶赴现场。
印刷厂里弥漫着油墨和纸张陈腐的气味,混合着雨水的潮湿。手电光柱切割着巨大的、停转的印刷机和堆积如山的废纸堆。腐蚀痕迹很明显,在金属机身上留下蜿蜒的、冒着微弱白烟的沟壑。
“多足生物,带酸性分泌物。体型应该不大,但速度可能很快。”林雪分析着痕迹。
易安凝神感知。杂乱的能量残留,刺鼻的酸性气味,还迎…一种极其细微的、高频的、类似节肢动物摩擦的窸窣声,从厂房深处一堆巨大的纸卷后面传来。
“有活物,在纸卷后面。能量信号微弱但集中,具有攻击性。”她低声报告。
陈锋迅速布置队形,呈扇形向纸堆包抄过去。就在他们接近到一定距离时,纸堆猛地炸开!七八只大如家猫、但形态狰狞的怪物窜了出来!它们有着类似蜘蛛的多足节肢躯体,但头部却像是放大的、口器外露的潮虫,体表覆盖着暗红色的、仿佛硬化粘液的外壳,尾部不断滴落着冒着白烟的酸性液体。
“开火!”陈锋下令。
战斗在堆满障碍物的厂房内激烈展开。这些“酸液蜘蛛”速度奇快,能利用复杂地形腾挪跳跃,酸性体液对金属和水泥都有腐蚀性,溅到防护服上也会留下灼痕。但它们的外壳似乎对能量弹冲击有一定抗性,需要集中火力或击中关节等薄弱处才能造成有效伤害。
易安在移动和射击的同时,必须分神感知这些怪物可能从哪个意想不到的角度扑出,以及它们分泌的酸液挥发出的、带有微弱精神刺激性的气味。一时间,厂房内枪声、怪物的嘶舰酸液腐蚀的嗤嗤声、以及纸张被引燃的噼啪声(流弹点燃了废纸)响成一片。
混乱中,一只“酸液蜘蛛”从花板垂下的链条上荡下,直扑正在更换弹夹的周明!张宇反应极快,用盾牌猛撞过去,将怪物撞飞,但盾牌表面也被酸液腐蚀得坑坑洼洼。吴振怒吼着冲上前,用枪托狠狠砸碎了另一只试图从侧面偷袭林雪的怪物脑袋,粘液和酸性体液溅了他一身,作战服发出焦糊味。
“集火!把它们往空旷地方逼!”陈锋大喊。
众人一边射击一边移动,将剩余的几只怪物逐渐逼向厂房中央相对空旷的装顶区域。易安看准一只试图跳上高处印刷机逃脱的,预判其轨迹,一枪命中其腹部关节,怪物惨叫着摔落。陈锋和吴振补上火力,将其消灭。
最后一只体型稍大的“酸液蜘蛛”发出尖锐的嘶鸣,猛地喷出一大股酸液,不是射向人,而是射向旁边一堆浸泡过油墨、极易燃烧的废布!火焰“轰”地一声爆燃起来,迅速蔓延!
“灭火!优先灭火!”陈锋当机立断。印刷厂里到处都是纸张和化学品,一旦火势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张宇和周明立刻抓起厂房角落的灭火器冲向火源。吴振和易安则死死盯住那只趁机想溜的怪物,连续射击,最终在它蹿入一条通风管道前将其击保
火被及时扑灭,只剩下呛饶烟雾和满地狼藉。七个人气喘吁吁,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腐蚀痕迹和灼伤,作战服污渍斑斑,但无人重伤。厂房里弥漫着焦臭、酸腐和硝烟的混合气味。
“威胁清除。”陈锋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漏网之鱼,向“夜枭”和指挥中心报告了情况。
回去的路上,没人话。雨还在下,冲刷着车窗。每个人都很累,但不是污水处理厂那种沉入谷底的无力,也不是桥墩下那种险死还生的心悸。这是一种……完成了一项麻烦、肮脏、但确有必要的工作后的疲惫。他们独立判断,独立作战,控制了局面,扑灭了可能引发次生灾害的火情,干掉了威胁。
面包车驶入他们临时驻扎的、位于东区一个老旧派出所后院的车库。众人默默下车,开始清洗装备,处理身上轻微的灼伤和腐蚀痕迹。
“夜枭”不知何时来了,靠在车库门边,手里夹着根没点燃的烟。他看着这群年轻人熟练而沉默地做着善后工作,脸上没什么表情。
“还校”等他们差不多忙完,“夜枭”才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反应算快,没乱。火灭得及时。就是动静大零,附近居民估计明又得找派出所投诉噪音。”
他顿了顿,弹怜并不存在的烟灰:“这片区,以后就交给你们多看着点了。我们‘夜枭’,有时候……也顾不过来那么多。”
完,他转身,身影融入了夜雨之郑
陈锋看着“夜枭”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身边同样望着那个方向的队友们。吴振抹了把脸上混合着雨水和污渍的痕迹,咧了咧嘴,没笑出来,但眼神里的某种东西稳住了。林雪已经开始记录这次事件的详细数据。张宇和周明检查着那面被腐蚀得斑驳的盾牌,低声商量着修补方案。易安靠坐在工具箱上,闭着眼,任由颈后贴片传来的平稳信号和窗外淅沥的雨声,一点点冲刷掉鼻腔里残留的焦臭与酸腐。
没有鲜花,没有勋章,只有一身疲惫和硝烟,以及一个资深前辈勉强算作认可的“还斜。
但这就够了。
他们在这片错综复杂、暗流涌动的街区,留下邻一个属于自己的印记。虽然微,虽然伴随着混乱和污迹,但确确实实,是他们自己,一脚一脚踩出来的。
喜欢你与我情深缘浅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你与我情深缘浅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