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荷被引到单独的办公室，办公室里摆放着几本档案。
杜荷问，为何档案只有这么几本。
吏员回答，工坊才新开一个多月，只有少量临时档案记录，杜管事是朝廷委派的第一任档案管事。
每日的事务就是誊抄今日各部门送过来的档案进行汇总。
吏员退出后，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杜荷自己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科学院特有的低沉嗡鸣。
他独自站在这个属于自己的、狭却崭新的“档案室”里，目光落在面前那寥寥几本册子上。
“第一任档案管事……”
这个头衔让他心头微热，方才门外那吏恭敬的态度也佐证了这一点。
陛下亲旨破格任用，虽只是管理区区几本册子，但既然是“第一任”，又是关乎破雷慈神物，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他走到那张宽大结实、散发着新木清香的公案后坐下，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拂过最上面那本册子深蓝色的硬质封皮。
封面上没有任何字样，只有角落用朱砂写着一个细的编号一，原料进出。
深吸一口气，杜荷翻开了册子。
纸是上好的宣纸，厚实挺括，墨迹工整的楷书，清晰端正。记录的内容却异常简洁，甚至可以枯燥。
开头几页，是物料出入库的基本记录，日期都在一个多月内，印证了吏员工坊新开的法。
再往后翻，内容开始聚焦于一种被称为“一号油”和“一号土”的物料。
记录显示，“一号油”由特定渠道送达，每次数量精确到“钱”，“一号土”则是另一种独立包装的粉末状物。
册子里用冷静客观的文字，记录着某月某日，于“第三调配间”，取“一号油”多少，“一号土”多少。
随后是编号二，调配。
置于特制陶缸中，以包铜木棒沿同一方向缓慢搅拌多少时辰，直至混合物呈现何种粘稠状态，再静置阴干多少时辰，最后得到何种性状的“初成物”。
配比数字、操作时长、环境要求、注意事项，一条条，一款款，刻板而精确。
没有任何情绪性的描述，也没有明这“初成物”后续如何变成那声震长安的“破雷”。
杜荷的眉头微微皱起，又缓缓松开。
原来如此。
长安坊间传闻中神乎其神、可开山裂石的“破雷”，其核心制备过程，竟只是将两种东西，“一号油”和“一号土”按特定方式混合在一起？
这简单得近乎儿戏，又因其极度简单而显得莫测高深。
“一号油”究竟是什么油？桐油？鱼油？还是某种从未听闻的异域油脂？
“一号土”又是什么土？是某种特殊的粘土？还是经过煅烧的矿物粉末？
不过，下次见到贞子，她若问我做了些什么，难道就只翻看了些文字，知道了一号油一号土能配成破雷？
这念头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些许初窥秘密的兴奋，让他感到一丝难以言的尴尬与不甘。
在她心中，自己应是参与经纬地之业的英才，而非一个只会誊抄不明所以代号的文书。
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继续翻阅。既然不能问，那就从记录里自己找线索。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另一本编号五，原料性状的册子后半部分，他找到了对这两种物料稍详细些的描述。
似乎是作为“特别注意事项”附上的：
“一号油：色淡黄至琥珀，质极粘稠，重于常油。味辛烈刺鼻，久闻头晕。性极烈，畏明火、惧撞击、忌骤热骤冷。
储运必用特制罐，单独存放于阴凉石室，远离它物。倾洒时须以大量干沙覆埋，绝不可用水，处理者需着全套护具。”
“一号土：灰白色至浅黄色，质极轻，呈细粉状，触之滑腻，无嗅。
吸湿性极强，密封不严则板结失效。来源特殊，需特定窑口煅烧研磨。储于干燥双层陶瓮。”
杜荷的目光在这两段文字上反复流连，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些严厉的措辞。
“性极烈”、“畏明火、惧撞击、忌骤热骤冷”、“绝不可用水”。
他的心跳不知不觉加快了。
这“一号油”的描述，哪里像是寻常的油脂？
而那“一号土”，“质极轻”、“吸湿性极强”、“来源特殊”似乎也非寻常土石。
吸湿？
是为了平衡那“一号油”的“极烈”之性吗？让两者结合后变得稳定？
一个模糊的、令人心惊的轮廓，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
破雷那开山裂石之威，恐怕十之八九源于这“一号油”！那“一号土”或许是用来“驯服”这凶兽的关键？
这推测让他背脊微微发凉，又夹杂着一种窥见机的隐秘兴奋。
他猛地合上册子，仿佛那薄薄的纸页会烫手。
不能想了。
墙上的条例，父亲的严厉眼神，甚至兄长杜构的目光，交替在脑中闪现。
他是杜如晦的儿子，是陛下亲旨委任的档案管事。
他的职责是保管这些记录，不是探究，更不是推测。
可是那“性极烈”、“畏明火”的描述，与贞子何干？
他只是自己根据公开记录做一些合理的推测，并未涉及具体的配比、工艺、来源。
这就像猜谜，就像文人之间以典籍打机锋，应该不算违规吧？
更何况，若下次贞子问起，他总不能一脸茫然。
稍微展现一些自己的洞察力和见识，方不辜负她眼中的仰慕。
他只是在陈述自己对物料特性的理解，这是学问探讨。
对！探讨学问！格物致知！
两种声音在他脑中激烈交锋。一方是理智与恐惧，另一方是虚荣、情感与那被勾起的好奇心。
这一剩下的时间，杜荷过得魂不守舍。
他机械地整理着档案，心思却早已飘远。那“一号油”与“一号土”的形象，连同它们背后可能代表的恐怖力量，以及贞子听闻他“见解”后可能露出的钦佩表情，不断交织浮现。
傍晚，他回到宿舍。
镜子里的自己，眼中少了晨间的清澈与踌躇满志，多了几分游移不定和隐隐的亢奋。
他知道自己站在了一个微妙的门槛前。
而此刻，那名为“好奇”与“表现欲”的种子，在接触到“性极烈”、“畏明火”这样充满危险暗示的养分后，已经开始悄然发芽，扭动着，试图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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