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抵达津卫是在半夜。传令兵的铁蹄敲在石板街上,火星四溅,更鼓声硬生生被踩断。不到一刻钟,整座城池像被扔进沸水——锣声、号角、皮鞭次第响起,把百姓从梦里抽醒。
总督军令只有一句:日出之前,御道须“净可鉴影,尘不许飞”。
主街道最先遭难。官兵分成数队,铁靴踏得青石板嗡嗡颤。他们先抬走货摊,连插在门缝里的草标也一并拔掉;接着是门板,但凡颜色陈旧、漆皮剥落,便被视为“有碍观瞻”,当场拆下,由民夫抬走。有摊主想争辩,枪杆横过来,在胸口一点——“再多一句,以阻驾论!”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四周瞬间安静。
清洗开始。士兵提着木桶,桶里兑了石灰、碱水,味道刺鼻。百姓被勒令跪在街沿,手执刷子,一寸寸刷洗石板。水泼上去,污渍化不开,便用指甲抠。一位老妪动作稍慢,背上立刻挨了一记鞭梢,衣破血现,她却不敢吭声,只把身子伏得更低。
“洗亮些!陛下的靴子要是沾一粒灰——你们全家扛罪!”巡街的千总骑在马上,马鞭指东划西,所到之处,人群如麦秆伏倒。
临街二楼必须封窗。士兵扛着长梯,逐户拍打门环。“开门!奉旨封窗!”里面若稍有迟疑,便“砰”一脚踹开。窗扇被木条钉死,缝隙再糊黄纸,确保“无隙窥驾”。有孩子好奇,想从缝隙里看一眼,被母亲死死捂着嘴,泪珠滚落,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巷口设了卡。官兵持长枪,刀出半鞘,凡无“通行木牌”者一律驱赶。一名货郎挑着酱菜筐想抄近路回家,被拦下后哀求:“军爷,人住后巷,只图省事——”话未完,枪托已磕在膝弯,货郎扑通跪地,酱菜摔得满地横流。士兵俯身,用枪尖点点他的鼻尖:“再敢踏进一步,以刺驾论斩!”
城外同样鸡飞狗跳。菜园被踩平,篱笆当柴火烧,只为给随行大臣的炊车腾地方。猪圈被拆,肥猪嚎叫着被拖走,主人跪地磕头,只唤回一句:“圣上驾到,牲畜不得喧哗!”
最惨烈的是排水沟。官兵命令百姓徒手掏污,水腥与粪臭混作一团。有人干呕,士兵便一脚踹进沟里:“嫌臭?那就趴着闻个够!”直到沟水变清,才准爬上来,浑身污秽,却连回家换衣都不敢,只能缩在墙角发抖。
色微明,号角再响。整条御道已空无一人,青石板湿漉漉,映出际惨白的曙光。门窗紧闭,封条交错,像无数道干裂的唇。偶尔有婴儿啼哭,也被迅速捂回襁褓。整座津卫,静得只剩旗幡猎猎与马嘶回响。
总督骑马巡看一圈,满意地点头,却不忘回头吩咐:“再加一道岗,凡有探头者——”他手掌横在脖前,轻轻一划,眼神比刀还冷。
太阳跳出地平线那一刻,御道金光灿烂,洁净得仿佛从未有人迹。可沿街两侧,百姓伏在门后,屏住呼吸,心跳声却比鼓点更密。他们听见远处铁蹄渐近,听见铜锣与号角交织,却不敢挪动半步——
因为谁都知道,此刻哪怕一粒灰尘飘进御道,都可能成为“大不敬”的罪证,而代价,是全家老少的脑袋。
津卫北门外,夜色像一块浸了油的黑绸,压得人透不过气。
离瓮城半里地的驿路岔口,有一处僻静的皇家别馆,民间只敢称“城外招待所”。此刻,这处平素冷清的院落却灯火通明,门前两串大红灯笼高高挑起,烛光透过红纸,把一路枯黄的苇草映得血也似鲜艳。
青砖院墙内,人影憧憧,却都压着嗓子话,仿佛怕惊了夜色,也怕惊了即将抵达的贵人。
正堂五间,明瓦下悬十二盏鲸油灯,灯芯被刻意剪得极短,火苗稳而亮,照得屋内蒸腾的热气都带了一层金边。正中一张花梨大圆案,足可围坐二十人,案面早被滚水烫过,又拿细盐擦得发亮,连木纹都渗出淡淡松香。
山珍早已摆盘:
- 长白山来的鹿尾,用黄酒闷透,切成薄片,铺在碎冰上,粉肉间凝着一层晶亮的油花;
- 松花江的银鱼,掐头去尾,只留中段,以蛋清轻焯,点点葱丝翠绿,像初春的草芽;
- 江南刚越的鲥鱼,鳞片未去,腹中塞入金华火腿与嫩笋,蒸汽一冲,脂香四溢;
- 更有整只的熊掌,烀酥烂,盛在鎏金盂里,汤汁浓褐,表面漂着薄薄金箔,灯火一照,晃得人眼晕。
海味亦不甘示弱:
- 琼州干鲍早已发透,以老母鸡汤文火煨三日,鲍身鼓胀,刀切即断;
- 对半剖开的椰子盅内,盛清蒸官燕,燕丝根根分明,配椰奶甜香,腻滑入口;
- 渤海当日捕的紫海胆,撬开壳盖,蛋黄金黄,撒少许姜汁去腥,摆在碎冰上,像一轮轮日落。
灶房更是彻夜烟火。
- 大灶口,两臂粗的松柴塞得满满,火焰舔着锅底,发出“呼呼”低吼;
- 二灶上,两口铜锅并列,一锅吊着高汤,一锅滚水焯菜,蒸汽升腾,在梁间结成细珠,又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雨。
案板旁,临时从城里请来的白案师傅,正擀制“千层御酥”:
- 面皮被反复折叠,每一次都要刷上薄薄猪油,再撒细糖;
- 刀切下去,断面如云海翻浪,送入烤炉,不消片刻,酥香便顺着窗棂飘遍整个院落。
地窖里,冰块被凿得粉碎,用于镇酒。
- 绍兴“花雕”拍去泥封,倒入锡壶,再埋进碎冰;
- 西域的葡萄酒,则连瓶插入冰桶,瓶壁凝出细密水珠,像少女额角的汗。
连茶水都极尽心思:
- 狮峰龙井,只用清明前头采,以山泉雪水冲泡;
- 福建“白毫银针”,以微火温罐,水刚过九十度,芽尖浮沉,满室清甘。
屋外,十余名吏提着扫帚,来回清扫落叶。
- 扫帚是新人手,棕毛柔软,不起尘土;
- 石缝里的杂草,被用刀逐一剔除,指甲盖大的碎叶也不放过。
马厩那头,更是一片紧张:
- 草料要新割的苜蓿,拌上炒熟的黄豆;
- 饮水桶以细纱布滤过三遍,怕有泥沙溅了御马。
夜色愈深,星月被灯火映得暗淡。
招待所的管事,一个头发花白的官,来回踱步,手里攥着湿帕子,不住擦额。
- 他低声吩咐杂役:“再检查一遍杯盏,谁要敢留半指油渍,明日就剁谁的手指!”
- 又回头叮嘱厨娘:“熊掌再回一遍锅,万不能凉!凉了,味就腥,味一腥,我的脑袋就得落地!”
众人噤若寒蝉,却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明白,今夜这桌菜,不是给味蕾的,是给性命的;哪怕只是一碟醋泡花生,只要让贵人不顺心,明日便可能变成“大不敬”的罪状。
远处,铜锣声隐约可闻——那是先导马队已抵城外的信号。
管事浑身一抖,帕子几乎拧出水来。他抬头望了一眼黑沉沉的夜空,又望了一眼灯火通明、香气四溢的厅堂,嘴里喃喃只剩一句:
“山珍海味齐了,火也旺了,冰也镇了……只求大人们,嘴下留情,刀下留人。”
夜风拂过,灯笼火舌乱晃,把院墙上的人影拉得老长,像一排悬着的脑袋,又像一群弯腰的奴仆,静静等待着那支盛大队伍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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