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晨的夷州港被初升的太阳浇上一层熔金,从高处俯瞰,整座海湾仿佛一只巨碗,碗里盛满流动的光。海风掠过,浪尖便闪出无数碎银,而碗底那一列列黑灰色的钢铁舰影,则像沉睡的巨兽,被晨光依次唤醒。烟囱比肩而立,白雾自钢铁胸腔中缓缓升腾,在空中汇成一条静止的云龙,遮住了半边桅杆,也遮住了幕的蔚蓝。
张志远立在码头最外缘的观礼台上,海风掀起他行政制服的衣角,却被他下意识压下——此刻,他不愿错过任何一幅画面。眼前,钢铁舰列一字排开,吃水线深深压进碧蓝海面,舰体反射的寒光与浪尖的金辉交错,仿佛无数把出鞘的巨刃,被朝阳镀上温柔的金色,却依旧掩不住骨子里的锋锐。炮塔缓缓转动,炮口昂起,像巨兽在打哈欠,又像在对看不见的敌人龇出獠牙;甲板上的水手排成松散的纵列,古铜色的臂膀在晨光里闪着油亮的光,他们检查绞盘、擦拭炮盾、升降信号旗,每一个动作都整齐得近乎优雅,却又潜藏着爆炸性的力量。
张志远不由自主地把双臂抱在胸前,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那是行政官员特有的克制,却掩不住眼底涌动的炽热。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硝烟与机油的味道一并纳入胸腔,然后,久久地,缓缓地吐出来,像替自己压下某种几乎要溢出的冲动。
站在他身侧的副手察觉异样,低声笑问:“省长,看您这神情,倒像是恨不得自己也能登上舰桥,亲自拉一次汽笛。”
张志远没有回头,目光仍焦着在那一排钢铁城墙上,嘴角却扬起毫不掩饰的羡慕:“可不是么?行政官的徽记再亮,也亮不过舰桥上的指挥灯。你们瞧——”他抬手指向最前列那艘格外挺拔的巨舰,炮塔刚完成转向,黑黝黝的炮口直指海交界,“那一门主炮,一次怒吼就能让十里外的海岸改颜色;而我,就算把办公桌拍烂,也换不来一声这样的回响。”
副手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也不由咋舌:“钢铁之威,确实非木壳与帆布可比。您听——”他侧耳,海风恰好送来一阵低沉的机械轰鸣,像巨兽在喉间滚动,“光是这声音,就足以让任何觊觎者脚底发软。”
张志远点头,目光掠过一艘艘正在升火的舰影,眸中的羡慕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自豪,亦带着一点若有所失的惆怅。“我们行政署,”他轻声道,像是在对副手,又像是在自语,“能筹粮、能募款、能规划港口、能谈判条约,可终究握不住舵轮,也拉不响汽笛。今日我只能站在这里,看它们一艘艘滑出港池;而真正能指挥它们破浪而去的,是那些把军帽压得低低的舰长。”
他到这里,顿了顿,目光越过副手的肩头,望向更远处——那里,最后一艘蒸汽舰的烟囱正喷出浓白蒸汽,像一条腾空而起的巨龙,在朝阳下闪着银光。“走吧,”他忽然提高声音,像在为舰队送行,也像在为自己心底的遗憾画上句点,“走吧,去把海洋的秩序重新书写!行政署会守好港口,守好煤山,守好每一条归来的航道——直到你们凯旋!”
话音落下,港口大钟恰好敲响,低沉而悠长的声波滚过桅杆、滚过甲板、滚过每一座冷冽的炮塔,也滚过张志远微微起伏的胸膛。他最后望一眼那些钢铁巨兽,望一眼它们被朝阳镀上金边的侧影,然后,缓缓抬手,向舰桥,向舰长,也向远方,敬了一个并非军礼却饱含敬意的注目礼——
那是行政官对军饶礼,也是陆地对海洋的礼;是秩序对力量的礼,更是遗憾对梦想的礼。晨风拂过,吹乱他鬓角,却吹不散他眼底那点炽热的微光——像炉火将熄未熄,像潮水将退未退,像所有无法亲自掌舵的人,对远方巨滥,最后的向往。
春日的夷州港,阳光像被海风吹散的碎金,洒满整个码头。钢铁巨舰一排排横亘在碧蓝水面上,炮塔昂然,白雾从烟囱里缓缓升腾,像一群刚刚醒来的巨兽,正懒洋洋地伸着懒腰。观礼台边,行政官员们簇拥而立,军服与礼服交错,笑声、谈话声此起彼伏,把原本肃穆的军港搅得热闹非凡。
张志远站在看台最外缘,双手背在身后,目光焦着在那些即将出港的钢铁舰影上,嘴里却无意识地把行政帽檐压得低低的,像怕阳光晒到,又像怕被人看出心事。忽然,一个带着困意的声音从他肩后飘来:
“张省长——哈欠——您这是看军舰,还是看心肝宝贝呀?”
张志远回头,正见周海单手拎着军帽,另一只手掩着嘴打哈欠,黑色海军外套的扣子扣歪了一颗,帽檐下的眼睛还挂着没睡醒的水汽,整个人像被晨风从被窝里直接卷到码头上来。
“周司令!”张志远被他这副懒散模样逗笑,故意板起脸,“我这是在检阅港口秩序,顺便——顺便欣赏一下钢铁美学。”
“钢铁美学?”周海挑眉,嘴角勾起坏笑,“您这眼神,可不像‘欣赏’,倒像把舰桥都看出洞来了。怎么着,想出海过把瘾?”
张志远眼睛一亮,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可以啊!只要周司令愿意留下来,替我坐镇省政府大楼——公文、预算、民政、商税,全包给您!我立马上舰,连换洗衣服都不带,现穿这身就走!”
话音未落,周围一圈副官、参谋、秘书全都哄然大笑。有人起哄:“省长,您这可是甩手掌柜啊!”也有人拍周海肩膀:“周司令,机会难得,体验一下笔墨炮弹双响的滋味嘛!”
周海被笑声包围,连忙高举双手做投降状:“使不得使不得!让我批公文,不如让我去拉缆绳;让我算预算,不如让我去算弹道!政务这碗饭,我可端不稳——还是张兄来吧,我负责把舰炮擦得锃亮,给您开路!”
张志远笑得前仰后合,行政帽都差点掉进海里,他一把扶住帽檐,指着周海道:“你呀,就知道躲清闲!行,那我就继续守着码头,等你们凯旋归来,再请你们吃笔墨宴——管饱!”
笑声再次爆发,像海风一样卷过整个观礼台,连钢铁舰桥上的水手们都忍不住探头往下看。阳光、白雾、笑声交织在一起,把原本肃穆的出征港口,瞬间变成一处轻松热闹的春日集剩钢铁依旧冷峻,却在笑声里多了一丝温柔;海风依旧咸涩,却在玩笑间添了一分暖意。
周海把军帽往头上一扣,帽檐压到眉梢,朝张志远敬了个夸张的半礼:“那就这么定了——我打前锋,您守后方,笔墨对炮弹,各守各的浪头!”
张志远笑着回礼,目光越过周海肩头,望向那些即将远航的巨舰,眼底那点羡慕,此刻已被轻松与信任取代。他深吸一口带着煤烟与海水味的空气,大声道:
“成!等你舰炮唱完,我笔墨续上——咱们海陆双响,一起把这首远征曲唱完!”
笑声再次滚过码头,滚过甲板,也滚过每一颗被轻松气氛感染的心。钢铁与笔墨,舰队与省府,在这一刻不再是各司其职的冰冷分工,而是一对默契的老友,在春光里互开玩笑,又彼此托付——把沉重的责任,得轻巧;把艰险的征途,讲得热闹。海风拂过,白帆与礼服一同猎猎作响,像在为这场轻松的对答,敲下最轻快的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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