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大门在身后合上,闷热的火药与谷糠味被海潮瞬间吹散。周海抬眼,阳光像倾斜的瀑布泻在港口,一片钢铁与白帆交织的壮阔景象扑面而来——
首先闯入视野的,便是那一排横亘在码头最外缘的铁甲舰:四艘突击者巡逻蒸汽明轮舰,通体黑灰,侧舷装甲在烈日下泛着冷冽银辉;高耸的烟囱如同沉默的炮塔,偶尔喷出的白雾被海风吹成旗帜,猎猎招展。再往后,十二艘更为庞大的蒸汽明轮商船沿码头次第排开,吃水线深深压进碧蓝海面,船体反射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整个港湾仿佛被钢铁与蒸汽挤满,连浪头都被压得规规矩矩,只剩细碎的银白在船舷边跳跃。
“司令,看这边——”副官抬手指向港口侧畔的大片空地。那里,黑压压的煤山连绵起伏,像一座座刚被掘出的玄武岩丘。工人们推着轨道斗车,沿着简易栈桥来回奔驰;乌亮的煤块在车轮间翻滚,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仿佛无数黑钻互相敲击。斗车行至码头尽头,巨大的铁制装煤漏斗正将煤炭倾泻入船舱,黑色瀑布在阳光下闪出细碎金光,滚滚烟尘被海风卷起,又像一条游动的乌龙,盘旋在桅杆与烟囱之间。
“好家伙,这阵仗——”一名年轻炮长忍不住咧嘴,“整个夷州的黑金子都堆到这儿了吧?”
“差不多是第一批次全部家底。”后勤局长笑着接话,语气却轻松,“不过,只要锅炉烧得旺,炮弹就能飞得远——煤就是底气!”
周海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从煤山移到那一艘艘正被注满燃料的巨船,眉梢带着掩不住的昂扬:“底气?不,这是嗓门!让锅炉吼起来,让大炮唱起来——整个印度洋都会听见咱们的声音。”
周围军官顿时发出一阵爽朗笑声。有人抬手遮在眉骨,眺望最外缘那四艘铁甲舰,啧啧叹道:“瞧那侧影——咱们这几艘铁壳往那儿一横,谁还敢在海峡里撒野?”
“可别看后头的商船队。”另一名老成参谋拍了拍同僚肩膀,“它们装的不只是煤和粮,还有炮弹、铁轨、野战医院——是远征军的整个脊梁。铁甲舰是拳头,这些大肚皮就是血脉。”
话间,一阵铿锵的金属撞击声传来——工人们正把最后一斗煤倾入船舱,乌黑的浪潮在舱壁内翻滚,激起一片细碎乌金。紧接着,汽笛长鸣,铁甲舰的烟囱喷出浓白蒸汽,像巨兽在黎明前舒展筋骨;十二艘商船依次响应,低沉的笛声此起彼伏,汇成一支震撼海港的交响。
“听——”周海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嘴角勾起自信的笑,“这就是咱们的节拍。煤入仓、弹上膛、帆升起——下一步,就是让这节拍响彻对岸。”
军官们相视而笑,有人把军帽摘下,任由海风吹乱头发;有人把拳头攥得咯吱响,仿佛已听见远方炮火的回音。夕阳渐渐西沉,橘红光芒洒在钢铁甲板上,与乌黑的煤山形成鲜明对照——一边是燃烧的落日,一边是蓄势待发的黑金;而中间,是排成纵队的巨舰,像一把拉满的弓,静静等待离弦那一刻。
晨雾尚未散尽,码头上却已传来铁器碰撞的清脆声。周海立在栈桥尽头,身后是一排排昂首待命的蒸汽明轮船,黑灰色舰身在曙光里泛着冷光。海风卷起他的大衣下摆,也带来远处修理棚里铆钉枪的节奏——砰砰砰,像某种沉默的鼓点,催促着最后阶段的备战心跳。
他抬手示意,身旁的军官们立刻围拢,靴跟碰击青石,发出整齐的铿锵。周海目光扫过一张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的面孔,声音不高,却带着钢铁般的沉稳:“诸位,海况局的新报已经送到。春季季风将变,届时第二批风帆舰队才能拔锚。换句话——”他抬手指向身后那一列列高耸的烟囱,“我们,是第一批出鞘的刀。刀要快,更要利,利到不能有一丝崩口。”
话间,一艘检修船正从舰队前列缓缓驶过,船舷外悬挂的木板上写着偌大的白字——“锅炉试压完毕”。周海朝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看见没有?这只是开始。我要每一艘船的锅炉都重新试压,每一根铆钉都重新敲检,每一处焊缝都重新探伤。风帆舰队可以等风,我们等不得故障。”
一名炮长举手,声音洪亮:“司令,蒸汽机已试过多次,气压稳得很,是否还需拆检?”
“稳?”周海侧目,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利,“稳到海上再出故障,你就得在敌饶炮口下拆锅炉。继续拆,继续试,直到把‘稳’字拆成‘绝对’。”
众人肃然。远处船坞里,一座巨大的锅炉被缓缓吊起,外壳已被拆开,露出内部密如蛛网的管道。火星四溅,铆钉枪的节奏愈发急促,像无数铁匠在同一面铁砧上敲打。周海抬手,指向那片飞溅的火星:“记住,这是最后的熔炉。等季风转向,风帆舰队慢吞吞出发时,我们要像离弦之箭——箭杆上不能有一道裂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舰队最外侧那一排煤山,乌黑的煤块在阳光下闪出细碎金光。“煤、水、弹、药,全部再清点。春季一到,风向一变,我们便是第一批穿透大洋的浪潮。到那时,我不希望听见‘差不多’,只想听见‘万无一失’。”
军官们齐声应诺,声音滚过栈桥,滚过船舷,也滚过每一座正在被拆检的锅炉。火星、铁屑、汗珠在同一束阳光下飞溅,像一场静默的誓师——没有号角,没有鼓点,只有钢铁与火焰的节奏,在替他们倒计时:等季风转向,等最后的铆钉被敲紧,等每一艘船都能以完美的姿态破浪而去。那时,整个印度洋都会听见——第一批蒸汽之箭,已整装待发。
朝阳把港口烤得一片金亮,却驱不散欧洲商人们心头的阴影。
他们聚在码头最显眼的那座石砌仓库顶上,举着各色望远镜,镜头齐刷刷对准海湾深处——那里,黑灰色的钢铁舰列正一条接一条地挪动,烟囱吐出的白雾被海风吹得连成一片,像一条横亘在海面的银龙,龙鳞是冷光闪动的装甲,龙爪则是高耸的炮口。
“上帝之锤……他们又要挥向哪里?”
一位蓄着卷曲胡须的老商人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远处的“龙”。他身旁的年轻代理擦了擦额角的汗,接过望远镜,却只看到更远处煤山旁,又一艘蒸汽明轮商船被拖入队列,船体投下的阴影把半边码头都盖得暗了。
“难道是整个西海岸?——不,或许更南?”
“我听他们在印度洋的另一头,已经把印度最大的邦国堵在河口里,一个月来炮声未停。”
“那是另一条‘龙’!如今这是第二条——不,是更大的一条!”
议论声像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又被新的猜测拍得更碎。
有人把单筒望远镜拉到最长,盯着那些正在装煤的漏斗,黑瀑倾泻,乌金飞扬,他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看那一座座煤山!这足够把整片海都烧藩—他们打算走多远?去多久?”
“也许不是‘去’,而是‘回’。”一个穿旧式海军外套的船长眯起眼,压低嗓音,“你们忘了?汉国人一向讲究‘先封后打’。先封死海路,再慢慢收拾岸上。印度河口那支舰队是封,如今这支——”他抬手指向远处钢铁舰列,“便是打。”
这句话像火星落进火药桶,瞬间引爆所有想象。
“打谁?咱们?还是更南的苏丹港?”
“或许是整个香料海岸!——他们要把所有竞争对手一脚踢开!”
“上帝见证,如果他们真打算‘清扫’,咱们这些挂十字旗的商船,便是下一个靶子!”
望远镜里,最后一艘蒸汽明轮商船被拖进阵列,铁甲舰随即横身,炮口齐刷刷转向外海,像一排沉默的审判者。晨风突然转凉,吹得众人背脊发毛。
“看他们的炮——”有人声音发颤,“比我船的桅杆还高,射程听能跨过整个海湾!”
“而且不用等风!”另一个接口,语气里满是酸意,“锅炉一烧,逆风也能直挺挺冲过来——咱们这些靠吃饭的,怎么斗?”
一时间,仓库顶上只剩风声与紧张的吞咽。镜头里,汉国水手正把最后一斗煤倾入船舱,乌金瀑布在阳光下闪出细碎金光,像在为某种未知的宣判做最后的装饰。老商人缓缓放下望远镜,手心全是冷汗。
“我们得做点什么。”他低声道,却立刻被更绝望的疑问打断:
“又能做什么?他们的铁壳不怕链弹,他们的射程不怕逆风——我们连他们的意图都摸不透!”
远处,钢铁舰列已完成最后的整队,白雾从烟囱升起,在空聚成一片低沉的云,像一张无形的网,正缓缓撒向整个印度洋。欧洲商人们站在网影之下,第一次真切地感到:风向或许未变,但海上的规则,已经悄然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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