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的河面像一条被烈日烤得发白的绸带,两岸红树林垂下长长的气根,仿佛无数沉默的 spectators。桅杆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船板相互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当最前赌了望手猛地放下望远镜,用沙哑却带着狂喜的嗓音喊了一句“黑烟停了!”时,整条拥堵的船队瞬间沸腾。
“他们不敢进来!真的不敢进来!”
惊喜的喊声从一艘船跳到另一艘船,像火星落在干草堆。舵手们扑在舵柄上,水手们攀上桅杆横桁,连划桨奴隶都忍不住抬头张望——河口外,那四道曾让他们噩梦连连的黑烟果然停住,像被无形的堤坝拦住。铁灰色的舰影在咸水与淡水交界处排成一列,炮口依旧昂起,却不再喷吐火舌。晨光洒在钢铁甲板上,折射出一层冷冽的银辉,仿佛猛兽被迫收起爪牙,只能在笼外徘徊。
“我们猜对了!”一名军官挥舞着弯刀,声音因过度兴奋而劈叉,“汉人舍不得他们的铁壳宝贝!浅滩、暗桩、淤泥——他们怕搁浅,怕变成活靶子!”
欢呼声顿时此起彼伏。有人把帽子抛上半空,有人把火绳枪高举过头顶,甚至有人在甲板上跳起笨拙的舞蹈。船与船之间传递着放肆的笑声,仿佛一场仓促的庆典。
“让淡水把他们的炮口堵住!”
“让淤泥陷住他们的铁壳!”
“印度河是咱们的盾!”
然而,狂欢的浪潮很快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沉默。桅杆依旧密集,却再没有了风——河口被铁甲舰的影子封住,海风吹不进来,船帆软软地垂下,像被割断的绳索。两岸红树林静得可怕,只有潮水拍击船体的“啪啪”声,提醒着人们时间仍在流逝。
一名老舵手缓缓坐倒在桨位旁,双手抱住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咱们也出不去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每个饶心头。船队仍旧拥挤,却再没有人高声谈笑。舵手们望着被封锁的河口,眼神从狂喜转为茫然;水手们盯着日渐减少的淡水和食物,喉咙不自觉地滚动;连那些刚才还在跳舞的军官,也收起了弯刀,沉默地靠在栏杆上。
“躲进来了,又怎样?”一名年轻水手喃喃,声音被闷热的空气压得发苦,“船不能永远停在河里,粮食会吃完,淡水会发臭,奴隶会病倒……”
他的声音越来越,最后变成无声的叹息。船板上,有人开始撬开货舱,清点剩余的干粮;有人把测深杆插进河里,焦急地寻找更深的航道;还有人把空桶系上绳索,抛向河心,试图捞起最后一桶还算清澈的淡水。然而,河水正在退潮,泥沙翻滚,桶底带上来的不是水,而是厚厚的淤泥。
更远处,几艘较的战船试图逆流而上,想寻找另一条出海口。可内河弯岔如迷宫,浅滩像隐形的獠牙,一艘船的龙骨刚擦过沙脊,整艘船便横亘在航道中央,进退不得。后面的船被堵住,只能降帆、抛锚,眼睁睁看着退潮把河床裸露成一片泥泞的陷阱。
“咱们赢了?”有韧声问,却没有人回答。因为答案明晃晃地摆在眼前:赢的是暂时活命,输的是整条海路。河口外,铁灰色的舰影依旧沉默地横亘,像一道冷硬的铁闩,把希望锁在淡水与淤泥之间。
暮色降临,内河两岸的蛙声与虫鸣此起彼伏,却掩不住船队里越来越重的叹息。桅杆上的旗子软软地垂着,像被抽掉骨头的蛇。有人望着黑沉沉的河湾,幻想明早潮会带来奇迹;有人盯着远处被夕阳镀成暗金色的河口,幻想那四艘铁甲舰会突然掉头离去。然而,当最后一缕夕阳消失在西岸红树林后,希望的火苗也随之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现实:
躲进来了,却也出不去了。
夜色像被炮火熏黑的绒布,低低地罩在河口外。铁甲舰的侧影嵌在绒布边缘,烟囱里偶尔飘出几星暗红,像潜伏的兽瞳,时睁时闭。周海立在指挥台末端,手肘抵着栏杆,掌心贴着冰凉的铁板,让那丝寒意渗进血脉,好抵消黑夜里无声蔓延的焦躁。
河面被月光切成碎片,碎片的尽头,是影影绰绰的帆影。船正沿着弯曲的水道向上游蠕动,桅竿垂,桨影凌乱,像被惊散的萤火;稍大的船则在狭窄的河道里艰难掉头,船首与船尾相互碰撞,发出空洞的“咚咚”声,在静夜里传得很远,像敲在空棺上的闷响。
周海微微眯眼,目光追随那些最远、最的黑点,直到它们隐入两岸浓黑的红树林。风从陆地吹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那是上游某个不知名村落被欧洲雇佣兵点燃的茅屋,火舌舔着夜空,把低云映成暗红,仿佛另一场慢烧的日落。
“走吧,走得越远越好。”他低声喃喃,声音被夜风撕碎,散在铁甲表面,“最好走到淡水尽头,走到淤泥没膝的地方,走到连你们自己都转不了身的地方。”
他忽然轻笑一声,笑意里带着海员特有的冷峻与倦怠。笑声未落,便被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打断。副官靠近,压低嗓音:“司令,河口封锁线已稳,各舰轮值完毕。是否继续守泊?”
周海没有回头,只抬手摆了摆,示意“照旧”。他的视线仍钉在漆黑的河湾深处,仿佛要透过红树林的缝隙,看见那些正拼命上溯的帆影。“让他们走。”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走得干净,海面上才清净。”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更远的南方——那里,际线上偶尔闪起一瞬即逝的微光,像是另一处港口正在被点燃。火光太弱,传不到这里,却在他瞳仁里留下一点暗红的倒影。
“至于剩下的港口,”他继续喃喃,像在对着黑夜里的某个幽灵话,“就让那群疯狗去啃吧。香料、象牙、胡椒、金沙……他们想抢多少抢多少,想烧多少烧多少。印度饶皇帝也好,叛党也罢——不守规矩,就得挨群殴。”
夜风带来河上游的哭喊,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回音。周海深吸一口气,铁锈味与潮腥味一起灌进胸腔。他忽然挺直腰背,手掌在栏杆上重重一拍,金属发出清脆的“当”声,像给这场漫长的追捕落下最后一声锣。
“我们堵在这里,就算完工。”他转身,背对河口,背对火光,也背对所有尚未止息的哭喊,“明、后、大后——印度洋的潮水会替我们记住:谁掌铁甲,谁定规矩。”
他最后一瞥,给那些已消失在夜色深处的帆影,也给仍在远处闪烁的劫火。然后,他大步离开指挥台,靴跟踏在铁甲上,发出坚定而冷硬的回响,像给黑夜钉下一行无声的判词——
逃吧,逃得越远越好;大海的牢门,已在外侧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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