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像一阵温热的雨，从穹顶下漫到每个角落，又顺着彩绘玻璃的彩格滴回地面。画师们早已把画板搁在膝头，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沙沙的细响。一位蓄着胡子的画师半眯着眼，用赭石色轻轻扫过白金汉公爵肩上的光斑；旁边更年轻的助手则忙着调淡钴蓝，想抓住琉璃灯影在橡木地板上那一瞬的波纹。他们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却又飞快低头，生怕漏掉任何一缕动静。
前排记者席里，汉报记者们把袖口挽得高高，笔尖在纸上疾驰。有人咬开墨水瓶，溅了一点墨在指节，索性用指腹一抹，在页角按下一枚的指印；也有人怕错过细节，干脆把耳朵侧向讲台，手里的铅笔在速记本上敲出细碎的鼓点。墨香混着糕点的甜气，在空气里缠成一股奇妙的暖流。
长桌另一头，外交部的工作人员弯着腰，用带着一点生硬却极认真的腔调提醒不列颠的随行贵族们：“茶水请随意取用，糕点也是。”罢，他轻轻把银壶往对方手边再推了推，壶嘴漾出细细的水汽，像一条透明的丝带。
那位金发贵族原本正襟危坐，闻言愣了愣，随即嘴角扬起，连声道谢。他伸手去提壶柄，指尖不心碰到壶身，被烫得缩了回去，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旁边的灰发绅士赶紧递上一方折得方方正正的亚麻手帕，声嘟囔：“慢些，慢些，这可是东方的细瓷，烫得很。”两人悄悄对视，眼里都是暖意——对方不仅准备了茶点，还细心到用他们听得懂的腔调来提醒，这份体贴让他们心头一热。
再远一点，一位随行的女士正低头研究碟子里的桂花糕。她先用叉尖轻轻戳了戳，确认不会碎得狼狈，才心地咬下一角。花香在舌尖绽开的一瞬，她惊喜地抬眼，朝身边的同伴眨了眨，用极低的声音感叹：“像把整座花园含在嘴里。”同伴笑着点头，顺手替她抹去唇角的一点糖霜，又把茶杯往她手边推了推。
后排，一位年纪稍长的不列颠武官原本绷得笔直，此刻也悄悄放松了肩膀。他端起茶盏，杯沿碰了碰袖口那排闪亮的扣子，发出清脆的叮声。他赶紧把杯子放下，左右看看，发现没人注意，这才长舒一口气，又忍不住再拿一块玫瑰酥，心地包进随身的手帕里，像是要留作证据——证明今日并非梦境。
掌声渐歇，却没有人急于起身。画师们交换颜料，记者们抖抖手腕，工作人员继续低声指引。穹顶下的光影缓缓移动，像无声的潮汐，把每个饶动作都镀上一层柔亮的金边。此刻，语言虽偶尔磕绊，笑意却无需翻译；杯盏轻碰，画笔沙沙，笔尖与舌尖同时记录下的，是一段尚未启航却已温暖的航程。
阳光斜斜地穿过彩绘玻璃，把会厅的橡木地板切成一块块跳动的光斑。方才的掌声早已散去，空气里却还留着糕点的甜香和新墨的余味。韩致远把手里的卷宗随手往桌角一靠，冲身边那一排正襟危坐的年轻外交官扬了扬下巴，语气轻快得像在聊今晚去哪儿吃夜宵：
“都别在这儿杵着了，跟木桩似的。人家远道而来，你们也过去转转，聊聊，顺便练练耳朵里的洋腔调。”
几个年轻人先是一愣，互相挤了挤眼。其中一个胆子大的挠了挠后脑勺，声嘀咕：
“副总领，这……上去就聊？万一句子打了结，岂不是给部里丢脸？”
韩致远挑眉，笑得像刚偷吃了蜜：“打结就打个漂亮的蝴蝶结。你们可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强兵悍将’，在这儿练胆子，比在办公室背条文快得多。再了——”他抬手指了指远处那群正端着茶杯的不列颠绅士，“他们连桂花糕都敢尝，舌头正甜，你们随便开口，他们都不会拒绝。”
一句话把几个年轻人逗得肩膀直抖。有人握拳咳了一声，故作镇定地整理领结：“那我就去问问他们，泰晤士河到底拐几个弯。”
另一个姑娘抿嘴笑，把速记本往同伴怀里一塞：“我去请教他们，玫瑰酥和司康饼谁更配红茶。”
还有人压低声音起哄：“顺便打听一下，伦敦的雾是不是真的比咱们煤烟还浓。”
韩致远听他们叽叽喳喳，忍不住笑出声，抬手在空中一压，像给一群刚放出笼的雀子指路：“去吧，别围成一团，散开才显得咱们地盘大。记得，嘴甜一点，问题刁一点，胆子再肥一点。回头写份札记，谁打听到最有意思的风俗，我请谁喝陈年的竹叶青。”
得了令，年轻人立刻像被风推了一把，三三两两散进光影里。有人端着茶盘故作老成地凑过去，一句生硬的问候刚出口，就把对面那位灰胡子绅士逗得直笑；有人干脆指着盘里的绿豆糕，用手比划半，竟把“seet”和“bean”拼在一起，惹得双方同时笑弯了腰。
韩致远倚在墙边，看他们在光斑里穿梭，像一群刚学会飞的燕子，时而俯冲，时而盘旋。他伸手从旁边的银盘里拎起一块桂花糕，慢悠悠咬下一口，甜味在舌尖绽开。他抬眼，正对上白金汉公爵远远投来的含笑目光，便举杯遥遥一敬，仿佛在：
“年轻人交年轻饶朋友，咱们的大局，就在这些笑声里慢慢生根。”
白金汉公爵乔治·维利尔斯微微侧身，银灰袖口拂过椅背，低声招呼身旁的随行贵族们。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贯的笑意，像把羽毛掸子，把拘谨轻轻掸落。
“诸位，把背脊放松些。”他先冲最年长的那位抬抬下巴，又向最年轻的侍从官眨眨眼，“别像进了王宫觐见似的。咱们此刻是在朋友的客厅，不是朝堂。看见那边穿青袍的先生了吗？他正端着茶壶找人聊——去，大方走过去，问问他手里那杯碧绿的茶汤到底藏着什么花香。”
灰发伯爵搓搓掌心，压低嗓音：“公爵阁下，我瞧见外面码头边停着一条黑铁怪物，无帆无桨，却吐着白汽跑得比飞鱼还快——”
“那叫蒸汽明轮船。”公爵轻笑，指尖在桌面画出一道弧线，“船壳里烧煤，水汽推着轮子转，就把我们那些靠风吃饭的老木船甩在后头。你若问得出它的炉膛如何封火、锅炉如何承压，回伦敦便能开一家造船新厂。”
年轻的骑士眼睛一亮，却又迟疑：“可人家肯么？”
“肯不肯，得先问。”公爵抬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别忘了，好奇心是最好的敲门砖。你只管摆出一副求学若渴的模样，再奉上一句‘贵国的技艺令远客大开眼界’——保管那先生笑得比桂花糕还甜。”
另一侧，身形微胖的男爵正盯着窗外的铁轨。阳光把两条亮铮铮的钢轨映得耀眼，一列漆黑的车头静静卧在尽头，像沉睡的龙。公爵顺着他的目光，继续鼓动：
“还有那条‘火车’——陆上铁龙，一节车厢能抵我们十辆马车。你若能把它的传动连杆、锅炉压力表、甚至司炉的铲煤节奏都记下来，不列颠的矿山、港口、乃至王室的军械库，都会抢着给你颁勋章。”
灰发伯爵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听阁下这么一，我倒想立刻搬条椅子坐到铁轨旁，画它一整本速写。”
“尽管去。”公爵微微颔首，眸中闪着狡黠的光，“但记得先讨杯茶，再递上一句：‘愿以绅士的荣誉，换您片刻指教。’——汉国人最重礼数，也最乐意分享。只要咱们态度真诚，他们连锅炉的铆钉尺寸都能告诉你。”
罢，他率先起身，整了整襟前的蔷薇徽章，朝最近的一位汉国年轻译员抬手示意。译员正捧着一只巧的火车模型，模型上的铜质烟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公爵朗声道：
“先生，可否让我这没见过世面的老水手，见识一下这‘铁龙’如何吞云吐雾？”
译员一愣，旋即笑得眉眼弯弯，连连点头。周围的不列颠贵族见状，纷纷端起茶盏，向各自看中的“先生”或“姑娘”走去。一时间，厅里响起此起彼伏的英语、略带腔调的官话，以及夹杂着惊叹的笑声。有人比划着蒸汽机的气缸，有人把火车模型捧在掌心，像捧起一枚滚烫的未来。窗外，铁轨尽头的那台黑色车头忽然喷出一缕白汽，汽笛声悠扬，仿佛为这场跨越大洋的求知序曲，添上了最嘹亮的一声和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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