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港口大道已被急促的脚步踏得咚咚作响。周海裹着海军蓝呢大衣,风把衣摆吹得猎猎作响;赵明跑着跟在他侧后,手里攥着一份刚译好的电报,纸角被海风卷得哗啦乱颤。两人穿过一排排悬着红灯笼的仓库,檐下的蒸汽管道嘶嘶地吐着白汽,像给整条街罩上一层朦胧的雾帘。
“商船队带回了不列颠使团?”周海低声重复,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这要是真的,咱们得把礼炮都擦亮了。”
赵明把电报往前一递,脚步不停:“电报上写得清清楚楚——四艘商船、一艘战列舰、外加几条武装商船。旗语‘友邦随携,但身份还得核实。万一第三舰队先撞见,把他们当私掠船轰了,那笑话可就闹大了。”
话间,两人拐过一条拱廊,拱廊尽头是青石铺就的司令部门前广场。广场中央那尊青铜海鹰雕像被晨光照得发亮,仿佛也在侧耳听他们急促的对话。周海抬手示意哨兵开门,铁栅“哗啦”一声,里面传来电报机的嗒嗒声和军官们压低嗓子的议论。
周海跨进门槛,靴子踏在柚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他边走边把军帽往下一压,声音压得极低:“先让情报官核对使节印信,再让礼宾组准备国礼规格。通行证要提前盖章,别等第三舰队的巡逻艇把人拦在锚地外头。”
赵明点头,顺手把信件拍到值日军官的桌上,转身又追上周海。两人穿过走廊,两侧的玻璃窗映出港外灰蓝色的海面,桅杆林立,像一片被风压弯的钢铁森林。远处,第二舰队的旗杆顶端,赤龙旗正被朝阳镀上一层金边,仿佛也在催促他们快些把这件突如其来的大事办妥。
“走吧,”周海低声,脚步更快,“咱们得在本土防御舰队闻到风声之前,把迎宾礼炮的火绳点起来。”
接待室的落地窗敞着一条缝,海风裹着煤烟与盐味卷进来,吹得厚重的鹅绒帘子轻轻鼓动。白金汉公爵乔治·维利尔斯背手立在窗前,肩上的黑貂斗篷被日光映出一圈暗金。他的目光越过窗台,牢牢钉在港口中央那两艘钢铁巨兽上——它们通体黝黑,船舷如刀削般笔直,明轮半没于水,每一次转动都搅起一片雪白浪花;高耸的烟囱吐出浓黑烟柱,像两条在海之间舞动的墨龙。更远处的桅杆林立,风帆鼓起,他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铁壳、蒸汽、明轮……”
他低声喃喃,声音被指尖敲击窗棂的节奏切成细碎的节拍,“若能把这样的船开回泰晤士河口,伦敦的商人会疯,巴黎的使节会彻夜难眠。”
他眯起眼,视线顺着炮窗滑过,一排黑洞洞的炮口像冷峻的眼睛回望着他。
“一门炮的射程,抵得上三桅战舰半舷的火力;一艘船的速度,能甩掉整个风帆编队。”
他微微侧头,呼吸在玻璃上凝出一层薄雾。雾散时,港口里那几艘风帆护卫舰的帆布正被风吹得鼓鼓囊囊,却像一群老迈的鸽子,在钢铁巨鹰面前显得局促而苍白。公爵的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窗台,像是在拨动看不见的算盘。
“直接买?他们肯卖壳体,却不肯卖后膛炮的机密。”
他轻嗤一声,目光掠过远处正在吊装煤包的码头吊臂,“租?租来的船终究姓汉。”
指尖一顿,他眼底掠过一道锋利的光,“可若让国王以‘联合护航’的名义,先派军官登船见习,再换我方水手轮岗……三年,不,两年,就能把蒸汽机的每一根铜管摸得清清楚楚。”
海风卷起他斗篷的下摆,像一面无声的旗帜。公爵低声继续盘算,声音低到只有自己听得见:“船有了,炮有了,下一步便是煤港、铁厂、技师学堂。不列颠的岛链,本就该用钢铁而不是帆布去丈量。”
窗外,一艘风帆护卫舰正缓缓驶过,船影在钢铁战舰的侧舷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像一道即将被历史抹去的旧日残痕。公爵收回目光,指尖在窗棂上敲下最后一下,仿佛敲定了某个尚未宣之于口的宏大计划。
接待厅外的回廊临海,海风卷着细盐味往里灌。林远舟倚在雕花栏杆上,袖口被风吹得鼓胀。他侧头看向白金汉公爵,对方正用银柄单筒望远镜紧盯港内那两艘钢铁战舰,仿佛要把炮口尺寸都刻在脑海里。林远舟轻咳一声,用带着闽南口音却足够清晰的英语开口,语速不快,却每个词都咬得结实:
“公爵阁下,别再把眼睛黏在明轮上了。汉国不会把蒸汽机的每一片铜叶都摆到柜台上卖,更不可能把后膛炮的图纸塞进您的行囊。”
他完摊了摊手,露出一个商人特有的无奈笑容,像是把对方的算盘珠子一颗颗拨回原地。接着,他抬手往码头方向一指,语气一转:
“眼下最要紧的是——您得把能证明身份的人、印信、国书,一样不少地摆到桌面上。第二舰队的司令很快就到,核实完,通行证当场盖印。没有那张纸,您连外港都进不去,更别去洛阳。”
海风掠过,吹得公爵斗篷上的貂毛一阵乱晃。林远舟顺手把斗篷下摆替他压了压,声音低下来,却透着自豪:
“洛阳可不是靠传闻堆砌出来的名字。城里有能并排跑四辆马车的青石大道,有昼夜不熄的煤气街灯,更有能把整支舰队吞下的深水码头。您现在站的地方,不过是它的前院门槛。”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远处正在调头的风帆护卫舰,补了一句:
“所以,望远镜可以收起来了。真正值得看的,在洛阳。”
接待厅的窗棂透进一缕午后的阳光,风铃叮当作响,把室内的闷热与海风的咸味搅在一起。白金汉公爵乔治·维利尔斯听完林远舟的话,原本紧绷的肩膀松了松。他先抚平斗篷下摆,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到圆桌旁,把随身带的一只暗红色皮匣轻轻搁在桌面。随着“咔哒”一声,铜扣弹开,露出一卷用金线捆扎的羊皮文书,旁边还压着一块银质纹章牌,牌面上刻着王室鸢尾与交叉长剑的浮雕。
“都在这里了。”
公爵的声音低而稳,指尖在纹章牌上轻点,像给文件按下一枚无形的印章,“国王的亲笔国书、我的贵族身份证明,还有此次出使的全权敕令——一式三份,火漆完好。”
林远舟没急着伸手,只是微微俯身,目光掠过羊皮卷末端那枚鲜红的王室蜡印,随即直起身,嘴角扬起一个商人特有的笃定弧度。
“公爵阁下,请把心放回肚子里。只要印章是真的,待遇就不会假。”
公爵闻言,终于露出这半里第一个松弛的笑。
“那我就静候佳音。”
他顺势坐回椅中,十指交叉搁在膝上,仿佛把一路的颠簸都留在了那张圆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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