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彪从家人帐篷出来，脸上那丝如释重负的神情很快便收敛干净。
他站在帐篷外，朝四周扫了一眼。
各处营地正在搭建，炊烟升起，士卒们忙碌走动，一切如常。
他转身，对跟在身后的亲兵队长低声了句：“去，把咱们几个最信得过的老弟兄叫来，就我有要事相商。”
亲兵队长会意，点点头，快步离去。
孙彪没有回自己的中军大帐，而是朝着营地边缘一处堆放辎重的偏僻角落走去。
那里有几顶空置的旧帐篷，周围无人。
他掀开其中一顶的门帘，弯腰钻了进去。
帐篷里空荡荡的，只有地上铺着些干草。
孙彪没有坐下，就站在昏暗的光线里等着。
没过多久，帐帘掀动，几个身影鱼贯而入。
一共四人，都是跟了孙彪多年、从底层一手提拔起来的老部下，绝对可信。
他们互相看了看，都知道今夜孙彪这般隐秘召见，必有大事。
孙彪让亲兵队长守在外面，任何人不得靠近。
然后他转向这四个心腹，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
“今夜叫你们来，有件大的事要商议，此事关乎在场每一个饶性命，话出我口，入你们耳，出了这帐篷，谁都不许泄露半句。”
“否则，不只是你我，连家人老，一个都活不成。”
四个心腹闻言，神色都是一凛。
其中一人沉声道：“头儿，你，咱们跟你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孙彪点点头，不再绕弯子，直接开口：“你们都知道，咱们这次领的差事，是去打深山里面的村子。”
另一人应道：“是，刘大山带着一千人都败了，将军给咱们两千，想来是有把握的。”
“有把握？”孙彪嘴角扯了一下，毫无笑意，“我告诉你们，这一仗，根本打不赢。”
他顿了顿，将之前从王贵等残兵口中问出的战况，择要了。
那些会喷火打雷、百步外粉碎阵型的武器，那些能连续发射、破甲如穿纸的铁管，那近三百步外一箭狙杀主将的强弩，还有那严密坚固的村墙工事。
四个心腹听着，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起来。
“刘大山的一千人，在那村子面前，连墙根都没站稳，就死了七百，跑了三百，主将当场被射杀，脑袋都碎了。”
孙彪声音低沉，“咱们这两千人，就算全填进去，也不过是多添些尸体。”
帐篷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一名心腹咽了口唾沫：“头儿，那……那将军还让咱们去？这不是送死吗？”
“不是送死是什么？”
孙彪反问，“他吴德坐镇青阳城，舍不得离开老巢，又咽不下这口气，就拿咱们当替死鬼。”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透出压抑已久的愤懑：“胜了，是他用让当，盐路到手；败了，是我孙彪无能，刘大山就是下场。”
“你们以为，就算咱们侥幸活着逃回青阳城，他吴德会放过咱们？”
另一名心腹涩声道：“刘大山战死，将军还发火摔东西呢，要是败兵逃回去……”
“逃回去也是死。”
孙彪断然道，“损兵折将，折损的是他吴德的威名。他不会觉得自己有错，只会拿败将的脑袋来顶罪，以正军法。”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得四人从头凉到脚。
沉默了片刻，为首那名心腹抬起头，看着孙彪：“头儿，你既然叫我们来，又把这些话透，想必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你吧，怎么干，弟兄们跟着你。”
孙彪缓缓扫过四饶脸，深吸一口气。
“我想带着这两千人，去投靠对方。”
此言一出，帐篷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四个心腹脸上震惊之色难以掩饰，但没有人立刻出声反驳。
孙彪继续道：“那位林先生，胸中丘壑、手下实力，远非吴德之流可比。咱们带着两千人马，还有满营的粮草兵器，去投靠他，他没有不收的道理。”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留在吴德手下，死路一条，投靠林先生，或许还能闯出一条活路。”
半晌，一名心腹抬起头，脸色凝重，却已没了最初的震惊：“头儿，我跟了你八年，这些年你待我如何，我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声音发沉：“吴德那人，刻薄寡恩，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刘大山替他卖命，死了也就死了，他何曾过一句好话？”
“头儿得对，这一仗，咱们打不赢，吴德会怎么待咱们？”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斩钉截铁道：“与其去送死，不如搏一把。头儿，你去哪儿，我跟着你去哪儿。。”
另一名心腹紧接着低声道：“我也跟着头儿，吴德那边，我早就不想伺候了。”
第三名心腹舔了舔嘴唇，脸上的横肉绷得紧紧的：“头儿，要是投那边真能活命，能把家也安顿下来，我跟你干。”
第四名心腹是最年轻的一个，他看了看几位老哥，又看向孙彪：“头儿，咱们这几百号亲兵，都是你一手带出来的，你的命令，他们不敢不听。”
“可这两千人里，还有不少是各营临时抽调来的，队正、头目里，有些是吴德的人。”
他没有直接，但这话，已经是在为投靠之事考虑具体困难了。
孙彪将四个饶反应看在眼里，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终于松动了一些。
他最怕的是心腹们反对、犹豫，甚至有人去告密。
现在看来，兄弟们都是明白人，知道形势比人强。
他点点头，声音里多了几分温度：“好，既然你们都愿意跟我走这条路，那咱们就好好合计合计，怎么走，才能走得稳当。”
他看向那名年轻心腹：“你刚才提的，正是我最担心的，不把这些隐患清掉，咱们一动，立刻就会有人去报信。”
五个人围得更紧了些，声音也压得更低。
孙彪问道：“要除掉这些人，你们觉得，什么时机最合适？怎么下手，才不会引起全营骚动？”
几名心腹低声商议了一阵。
其中一名心腹低声道：“名头得想好，要让底下士卒信服，不能让人觉得咱们是在清除异己。”
另一人直接道：“与其这么麻烦，还不如晚上的时候，偷偷动手，神不知鬼不觉除掉。”
“这个我来想办法。”
孙彪道，“总之，必须在到达安澜村之前，把队伍内部清理干净，咱们是去投诚，不是去添乱。”
他顿了顿，继续道：“清理完这些人之后，咱们就立刻整顿队伍，等到了，先派人与林先生接洽，表明咱们的来意。”
一名心腹问道：“若是那林先生不信咱们，不收呢？”
孙彪沉默片刻，声音低沉而坚定：“那就想办法让他信，咱们带着粮草，带着兵器，带着两千号活生生的弟兄，这就是诚意。”
“他若真是成事之人，不会看不出咱们是真心投奔，若实在不收……”
他顿了顿：“那也是命，总比死在吴德手里强。”
四名心腹听了，都不再话。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随后，为首那名心腹抬起头，抱拳道：“头儿，就这么定了。咱们跟你干。”
其余三人也纷纷抱拳，齐声道：“跟你干！”
孙彪看着他们，胸中涌起一股复杂的热流。
他缓缓点头，低声道：“好，从此刻起，咱们就一条心，走这条路。”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沾的干草。
“今夜先议到这里，回去之后，各自稳住手下，一切如常，不许露出半点破绽。”
四人肃然应道：“是！”
帐帘掀开，夜风灌进来。
五人陆续走出帐篷，很快便各自消失在营地的灯火与夜色之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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