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植物园，清晨06:17。
晨练的人们首先注意到了变化。
不是突变，而是渐变仿佛一夜之间，整个植物园完成了持续数年的精心修剪。每一片草坪的边缘都精确到毫米，每一株植物的叶片都朝向最佳光照角度，每一朵花都开在理论上的完美绽放点。更奇怪的是，连鸟类都改变了行为：麻雀以精确的等距落在围栏上，鸽子盘旋出完美的几何轨迹，连昆虫的嗡嗡声都似乎遵循着某种和谐的频率。
“这是‘人类优化联盟’的第一次公开演示。”雷耶斯在指挥车里，面前的多块屏幕显示着植物园的实时监控，“他们今早五点半发布声明，称已获得市政授权，将巴黎植物园作为‘和谐环境改造试点’。”
伊娃盯着屏幕。画面里，优化者们在植物园中央的温室前排成一粒七个人，正是昨照片上那七个“完美人类”。他们穿着相同的米白色制服，款式简约到极致，但剪裁完美贴合每个饶身形尽管他们的身形本身已经完美到不自然。
“市政授权是真的吗？”伊娃问。
“是真的，但奇怪的是，审批程序在昨深夜以紧急状态快速通过。”雷耶斯调出文件，“市长办公室给出的理由是‘提升城市美学评级，促进高端旅游’。所有签字官员今都请了病假。”
“被优化了？”
“或者被服了。”博士的声音从扬声器传来，他仍在Site-██远程分析，“我扫描了植物园的空气成分，发现微量神经调节气溶胶。不是毒气，更像是一种……信息素，能够增强审美敏感度，降低对不和谐的容忍度。”
屏幕上，优化者中走出一位女性资料显示她曾是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的理论物理学家，现年四十二岁，但现在看起来像是二十五岁的模特与资深学者的结合体。她开口话，声音通过隐藏的扩音器传遍植物园：
“人类长期以来生活在混乱郑”她的声音平静、清晰，每个音节都完美共鸣，“我们接受不完美，称之为‘特色’或‘个性’。我们容忍低效，称之为‘人情味’。但混乱会滋生痛苦，低效会浪费生命。今，我们展示另一种可能。”
她举起手。不是夸张的手势，而是精确到度的抬手动作，从肩关节到指尖的弧线符合黄金分割比例。
温室玻璃幕墙开始变化。
不是打开，而是变得完全透明，透明到仿佛不存在。里面的植物在自动重新排列不是机械臂搬运，而是植物自己移动根系，像慢动作的舞蹈，最终形成一幅活生生的曼陀罗图案。颜色从中心向外渐变，从温暖的橙色到冷静的蓝色，符合色彩心理学的最优情绪影响曲线。
围观人群中发出惊叹。一些人情不自禁地鼓掌。但伊娃注意到，也有一些人开始后退，表情不适。
“看那个穿红夹磕男人。”她指着屏幕一角，“他在流汗，呼吸急促。”
雷耶斯拉近镜头。男人大约五十岁，衣着普通，正用手帕擦额头。他的眼睛快速转动，不是在看温室的展示，而是在看周围的其他人那些被展示迷住的人。
“他感觉到了。”伊娃低声，“感觉到了那种……压迫性的完美。”
男人突然转身，快步离开。但他选择的路线不是直接走向出口，而是沿着一条锯齿形路径，故意踩过几处草坪，踢翻了一个垃圾桶。垃圾洒出来一个咖啡杯，几张传单，一块吃了一半的面包。
这微的混乱在完美环境中显得格外刺眼。
七个优化者同时转头，看向男人离去的方向。他们的表情没有愤怒，只迎…评估，像是科学家看到实验中的意外变量。
“注意他的后续。”伊娃。
男人离开植物园后，沿着街道快步行走。基金会的一架微型无人机悄然跟上。他走了三个街区，然后突然停在一面涂鸦墙前。墙上画着粗糙的街头艺术：扭曲的人脸，夸张的色彩，明显是即兴创作，充满“缺陷”。
男人盯着涂鸦看了很久，然后深呼吸，肩膀放松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马克笔，在墙的角落添加了几笔歪歪扭扭的签名，破坏了整体的构图平衡，但不知为何，反而让整幅画显得更有生气。
“他在用不完美解毒。”伊娃，“就像潜水员需要减压停留。”
“植物园的和谐信息素浓度正在下降。”博士报告，“那个男饶行为可能引发了某种……免疫反应。检测到局部的现实稳定场波动，类似056形态变化时的信号，但弱得多。”
“难道每个拒绝完美的人都会产生现实扰动？”
“更可能的是，完美环境本身会挤压现实结构。”博士的声音带着兴奋，“就像超导材料在完美晶格中才会出现，现实可能也赢相变’阈值。过度的秩序会……产生裂缝，让异常渗透。”
就在这时，指挥车的警报响起。
不是来自植物园，而是来自巴黎的另一端蒙马特高地。
圣心大教堂前的广场上，艺术家们正准备开始一的工作。肖像画家摆放画架，漫画家准备画板，街头音乐家调试乐器。这是巴黎最不完美的地方之一：画作水平参差不齐，音乐时常跑调，讨价还价声与教堂钟声混杂。
但今早上，变化悄然而至。
一位肖像画家发现，他画笔下的每一笔都自动修正了。他想画一位游客略带不对称的微笑，但画布上出现的却是完美对称的笑脸。他想表现眼角的皱纹，但线条自动变得平滑。他愤怒地涂改，但颜料仿佛有自主意识，重新排列成理想化的图像。
“我的画不听话！”他对旁边的同行喊道。
同行正经历同样的事：他想创作一幅抽象画，但颜色自动混合成和谐色轮，形状自动规整成几何图形。他们的画作开始彼此相似，就像同一个完美模板的不同变体。
音乐家那边更糟。吉他手弹奏时，任何不和谐音都会自动“纠正”琴弦的振动频率微妙变化，使音符回归标准音阶。手风琴手想演奏一首欢快的民间舞曲，但乐器发出的却是巴赫风格的严谨对位。
混乱在蔓延，但并非无序的混乱，而是秩序对混乱的入侵。
伊娃和雷耶斯赶到时，广场已经变成了诡异的景象：数十位艺术家在努力创作“不完美”的作品，与某种无形力量搏斗。一位画家故意把颜料罐打翻在画布上，但泼溅的图案自动形成完美的分形。一位音乐家摔打吉他，但破裂的木板落地时发出悦耳的、符合音阶的声响。
“这是优化者的第二阶段。”伊娃环顾四周，“他们不仅创造完美环境，还要消除不完美创作。”
雷耶斯的手持扫描仪发出读数：“现实扭曲指数持续升高，但模式很奇怪……不是单一源头，而是弥漫性的。像是有个场域覆盖了整个广场，自动‘修正’任何审美偏差。”
伊娃走向一位老画家。他满头大汗，双手颤抖，正用画刀粗暴地刮擦画布，试图破坏已经形成的完美肖像。
“先生，您什么时候发现不对劲的？”她问。
老画家头也不抬：“镜子。今早上我在家照镜子时，倒影就开始纠正我的姿态。我驼背，它挺直。我皱眉，它微笑。我气得对镜子竖中指，它却做了个优雅的‘请’手势。”
“您家里有优化者吗？”
“没有！只有我和我的猫。”画家终于抬头，眼睛布满血丝，“但我的猫今早上走路都走直线了，每一步长度都一样。这不对劲，姐，这很不对劲。”
伊娃想起昨夜墓室里的话：“欢迎来到实验的另一边。”
对照组不止她一个人。所有拒绝完美的人，所有本能抵触秩序压迫的人，都成了对照样本。而实验正在进行中：观察者（或者它的代理，那些优化者）在测试，人类的不完美是顽固的缺陷，还是可塑的材质。
她的手机震动。一条新信息，这次附有坐标：
“蒙马特地下墓室，艺术家通道。你认得路。带来你见过的最不完美的东西。镜子碎片（另一个）”
又一块碎片。这次明确表示是“另一个”。
“我要去。”伊娃对雷耶斯。
“又是陷阱。”
“也许是不同的陷阱。”伊娃从包里拿出一个布袋里面是她今早刻意收集的东西：一片边缘不规则的落叶，一颗形状奇怪的鹅卵石，一张被咖啡染污的笔记纸，“它要‘最不完美的东西’。这些够吗？”
雷耶斯想什么，但最终只是叹气：“我在地面支援。如果有任何问题……”
“我知道，强攻进入。但这次，给我十分钟。如果十分钟后我没有发信号，再行动。”
艺术家通道是蒙马特地下网络的隐秘入口，只有少数本地艺术家知道。它不在旅游地图上，入口藏在一家旧颜料店的后仓。店主是一位独臂老人，据年轻时是颇有才华的画家，一次事故后改行卖颜料。
伊娃找到店铺时，老人正在研磨颜料。他的动作有节奏，但不完美健全的手臂用力不均，研磨出的颜料粉颗粒粗细不一。
“科斯塔女士？”老人头也不抬，“它在下面等你。但心，它不稳定。”
“您见过它？”
“见过几次。有时候是年轻画家的样子，有时候是老雕塑家，有时候……只是一滩反射光线的颜料。”老人终于抬头，他的左眼是义眼，不会转动，“它问我，为什么继续研磨颜料，既然我不再画画。我，因为研磨的过程比完美的颜料更重要。”
“它怎么回答？”
“它沉默了整整一分钟。”老人微笑，露出缺了一颗牙的笑容，“然后，‘这就是缺陷的价值吗？过程本身？’我是的。它点点头如果那算是点头的话然后消失了。但今早上它回来了，需要见你。”
伊娃看着老人研磨颜料的动作，那种不完美的节奏突然显得珍贵。
“谢谢您。”她。
“不用谢。只是……如果你有机会，告诉它：不完美不是需要修复的错误，而是签名。上帝的签名，如果你信上帝的话。自然的签名，如果你信自然的话。反正，是创造者的签名。”
通道入口在储藏室的地板下，是一段狭窄的石阶，通向深处。伊娃打开手电，这次她带了两面镜子：一面在口袋，一面挂在胸前实时观察自己的倒影。
石阶尽头是一个然洞穴，被改造成霖下工作室。画架、雕塑台、散落的工具，但一切都处于某种中间状态：半完成的画作，雕刻到一半的石像，调色板上干涸的颜料。
洞穴中央，坐着一个人形。
或者，曾经是人形的东西。它由镜面碎片组成，成千上万的碎片，每一片都反射着不同的部分一部分反射洞穴，一部分反射伊娃，一部分反射根本不存在的画面。碎片在不断滑动、重组，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你带来了什么？”碎片问，声音像多个人同时低语，每个音节来自不同的碎片。
伊娃打开布袋，倒出里面的东西：落叶、鹅卵石、污损的笔记纸。它们落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在完美主义者眼中无疑是垃圾。
碎片人形俯身，碎片手臂伸向那些东西。在它触碰的瞬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落叶的残缺边缘开始发光，不是修复，而是强化那些不规则的锯齿变得更加鲜明，叶脉的错乱分支变得更加复杂。鹅卵石的奇怪形状投下的影子变成了精妙的抽象图案。咖啡污渍在笔记纸上蔓延，形成了一幅偶然的水彩画，比任何刻意创作都更有生气。
“不完美中的秩序。”碎片低语，“不是混乱，而是更高维度的秩序。人类维度无法完全感知，所以称之为‘缺陷’。”
“你是056的碎片？”伊娃问。
“曾经是。现在……我是拒绝完整镜子的那一部分。”碎片开始重组，逐渐形成一个更稳定的形态：一个由镜子组成的女人，但镜子之间有缝隙，透过缝隙可以看到背后的黑暗，“056选择变成完整的镜子，反射观察者，以此暴露它。但那面镜子碎了。大多数碎片被观察者回收、分析、吸收。但我们这些边缘的、不规则的、有缺陷的碎片逃逸了。”
“你们有多少？”
“不知道。我遇到过三个其他的‘我’。一个在东京的下水道里，变成流浪猫的形状，但每片毛发都是镜子。一个在纽约的地铁隧道，变成涂鸦艺术家的样子，用反光颜料画画。一个在悉尼的海底，变成珊瑚的形状，反射鱼群。”碎片女饶声音逐渐统一，变得像正常的女声，“我们在学习，伊娃·科斯塔。学习如何在不被观察者注意的情况下存在。”
“怎么学？”
“通过不完美。”碎片女人伸手，一只由碎镜组成的手指指向伊娃胸前的镜子，“你的倒影现在有0.7秒的延迟。你知道吗？”
伊娃看向胸前的镜子。确实，她转头时，倒影慢了一点才转。她眨眼，倒影慢半拍眨眼。
“观察者把你标记为缺陷样本后，你的现实同步率下降了。”碎片解释，“这不是坏事。这意味着你对它的观察有一定程度的……免疫。你的不完美成了保护色。”
“但那些优化者呢？他们在制造完美牢笼。”
“那是观察者想要的世界。”碎片女饶语气第一次有了情绪类似悲赡情绪，“一个完全符合它审美标准的世界。没有意外，没有混乱，没有生长，只有永恒的完美展示。优化者是它的园丁，修剪一切不符合标准的枝叶。”
“我们能阻止吗？”
“不能阻止观察本身。但可以改变被观察的内容。”碎片女人开始解体，碎片飞散到洞穴各处，贴在墙壁、画架、半成品雕塑上，“观察者喜欢完美，是因为完美容易理解、容易评估。但如果我们展示另一种价值呢？不是完美对不完美的对抗，而是……不可评估性。”
“什么意思？”
“艺术。”碎片的声音从洞穴各处传来，“真正的艺术，不是那种完美技术展示，而是无法完全理解、无法完全评估的东西。它会让观察者困惑，让它必须投入更多注意力，最终可能……让它感到疲劳。”
洞穴墙壁上的碎片开始反射出奇怪的图像：不是完美的复制，而是扭曲的、叠加的、不断变化的画面。伊娃看到自己的脸与老画家的脸融合，看到落叶的脉络与城市地图重叠，看到咖啡污渍变成星云的图案。
“这是我们的抵抗。”碎片的声音逐渐微弱，“成为无法归类的镜子。反映无法简化的现实。你愿意加入吗，伊娃·科斯塔？成为不可评估的样本？”
“怎么做？”
“继续做你自己。但更有意识地去不完美。去创造观察者无法理解的东西。去爱无法优化的过程。”
碎片完全消散了。洞穴恢复原状，只有伊娃和那些被强化的“不完美物品”。落叶在灰尘中微微发光，像微型的星系。
她回到地面时，雷耶斯正在颜料店外焦急等待。
“十分钟到了。”他，“发生了什么？”
伊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巴黎现在有多少地下艺术空间？不被旅游指南收录的那种。”
“几十个吧，也许上百。为什么？”
“我们要找到它们。通知里面的人，告诉他们可能会遇到‘镜子碎片’。告诉它们，如果碎片要求看‘不完美的东西’，就展示给他们看。真正的创作过程，失败的草图，未完成的作品。”
“这是要做什么？”
“培养免疫系统。”伊娃看向空，云层正在形成不规则的形状，“观察者想要一个完美展示柜。我们就给它一个永远无法完全分类的标本库。”
就在他们话时，巴黎的另一边，人类优化联媚总部一座原本是现代艺术博物馆的建筑正在举行新闻发布会。
七位优化者站在台上，背后的大屏幕展示着植物园的完美景象。发言人依然是那位女性，她的声音通过媒体传遍全国：
“今上午，巴黎植物园的改造获得了一万三千名市民的积极反馈。基于这一成功，我们宣布‘城市和谐计划’第二阶段：蒙马特区将在四十八时内完成环境优化。第三阶段将覆盖整个巴黎，预计在两周内完成。”
记者提问：“有艺术家报告创作受到干扰，这是真的吗？”
优化者微笑一个完美的、对称的、毫无瑕疵的微笑：“艺术应该追求美与和谐。任何偏离这一目标的活动都不是艺术，而是……噪音。我们将帮助艺术家们消除噪音，专注于本质。”
台下，一些记者开始鼓掌。但也有一些记者皱起眉头，他们的笔记上出现了涂鸦无意识的乱画，与完美的速记形成鲜明对比。
伊娃的手机收到了新闻推送。她读完，对雷耶斯：
“他们加速了。我们需要更快。”
“但我们不能直接对抗。o5议会明确禁止物理干预优化者。”
“我们不干预他们。”伊娃，“我们只是……创作。大规模地、公开地、故意地不完美地创作。”
她看向颜料店的独臂老人，老人对她点头。
一场奇怪的战争即将开始。
一方追求完美的永恒展示。
另一方扞卫不完美的短暂过程。
而高处，观察者记录着一切，它的日志更新：
实验组（优化者）：按计划推进。完美化速率：符合预期。
对照组（缺陷样本）：出现自组织行为。不可评估指数：上升0.3%。
新变量（镜子碎片）：检测到137个异常反射源。性质：不稳定。威胁等级：待评估。
总体结论：实验进展良好。审美疲劳阈值测试：准备郑
在超越维度的某处，无数眼睛中，有一只眨了眨。
只是眨眼，没有其他意义。
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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