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林夜回到餐厅后厨。
第一批海藻饼干刚好出炉。阿影正用长夹子把烤盘里暖黄色、泛柔和微光、印清晰手语图案的饼干,一块块移到竹制晾架上。黄油的甜香和蜂蜜的暖意,混烤过的荧藻那点独特鲜,满满充盈整个空间,浓得化不开。
老周在灶上照看第二锅高汤。大骨和鸡架在深锅里翻滚,乳白色汤液表面浮细密金黄油花,香气醇厚得像固态的阳光,随着“咕嘟咕嘟”声响,一阵阵扑面而来。
一切都在轨道上,平稳,踏实,充满人间烟火的承诺。
除了——
林夜走到那面靠墙的旧碗柜前,打开最上层那扇厚重的、带黄铜扣栓的木门。
里面整齐码放着各种食材和工具。在最深处,靠墙立着那本魔幻菜谱。
书很厚,封面深褐色皮革,边缘被摩挲得发亮发软,触手温润,像某种沉睡巨兽的皮肤。他把它拿出来,捧手里。书沉,但在他手里轻得像片叶子。
他走到料理台前,在午后最明亮的那片阳光里坐下。
翻开菜谱时,纸张发出轻微“沙沙”声,像秋叶持续不断落在一片寂静的湖面上。
前面页面记录着各种星界奇珍的坐标、特性与处理方法。字迹工整冷静,是另一种语言体系下的精准与疏离。旁边配有简图——深海藻丛在幽蓝中发光,冰封果林在极光下闪烁晶莹,迷雾菌群散发诡谲磷光,火山熔岩在黑色岩石间嘶吼奔流……
那些页面,各自泛着不同颜色的、极淡的微光:深海藻页幽蓝,冰果页银白,菌群页惨绿,火山页……暗沉的、仿佛随时会燃烧起来的橙红。
林夜手指拂过“火山带·熔岩豆”那一页。
页面温热。不是阳光晒的,是纸张本身记录的能量残留。
他仔细看。坐标,生长周期(三十年),采集窗口(豆荚裂开后七十二时),处理方法(需用寒铁器具,徒手触碰会致永久性灼伤)……信息详尽。
在页面最下方,有一行字,墨迹比其他的略新,也更潦草:
“星历472年,窗口期,守序者第七中队干扰,未成校憾。”
那是十二年前。
他目光在这行字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到这一页的背面。
透过较薄的纸张,在午后强烈的逆光下,可以隐约看到背面的痕迹——不是字迹,是几个焦黑、扭曲的指印。指纹纹路都模糊了,像是被极高温度瞬间烫烙上去的。指印旁边,还有一行被用力涂抹、几乎无法辨认的字,但仔细看,能勉强拼出:“……同往者三……归者……左臂……永久……”
林夜手指轻轻按在那几个焦黑指印上。
皮革般的纸面传来微微凸起感,和一丝历经岁月仍未散尽的、极其微弱的灼痛。
他沉默五秒钟。
然后,他翻过这一页。
后面是几页空白。纸色微黄,边缘毛糙,安静地等待着被什么填满。
林夜拿起笔——那支翎羽笔,笔尖在特制墨汁里蘸蘸,墨色在光下泛极淡绿意。
他悬腕,笔尖落在最新一页的顶端。
停顿。
阳光从西窗射入,正好照亮笔尖。鸟类翎羽的细丝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纤毫毕现。
然后,他开始写。
“地球年货计划·逆旅巷社区集胜腊月廿三启·熔岩豆暖汤专项”
标题写得慢,工整,郑重。写完后,他换了一支最普通的木杆铅笔,开始在下面列清单,写备注:
核心目标:为社区独居老人及年货集市,熬制高效驱寒、发光、可长时间保温的“熔岩豆暖汤”。
采集优先级:高于常规星界探索任务。
安全原则:速去,速采,速回。不探索,不耽搁,避免任何非必要风险。
关联需求:赵奶奶(关节炎,畏寒),陈婆婆(老寒腿),方爷爷(慢性支气管炎),巷尾周氏夫妇(俱畏冷)……
他写得很细,字迹是铅笔的灰黑色,扎实,朴素,与标题那行闪着微绿的星界文字并列,像两个世界签订的一份古怪契约。
写到“安全原则”时,笔尖顿了顿,在纸上留下深色点。
然后他继续。
写完,他合上菜谱。
皮革封面在掌心里,温暖,沉实。
“阿影。”他开口,声音不高。
阿影放下夹子,走过来。她看了一眼合上的菜谱,没问什么。
“准备去星界火山带。”林夜,语气平稳得像在交代明买菜,“熔岩豆进入最后成熟期,窗口很快打开。我们速去速回,赶在年货集市前,必须把汤的配方试出来、定下来。”
阿影点头,没有惊讶,也没有多问“危不危险”。她只是问:“什么时候出发?”
“今晚子时。”林夜,“星界火山带时间流速慢,我们有大约三倍的地球时间。但保守估计,三内必须回来。集市筹备不能停。”
“明白。”阿影转身去准备行装。
隔热服(特制,多层复合,关键部位嵌有降温符文),寒铁采集钳(长柄,钳口有复杂的防烫纹路),耐高温收纳罐(陶制,内衬寒玉),各种应对极端高温、毒气、熔岩喷溅的药剂和符文,应急的传送信标,压缩食水……
她有条不紊地清点,打包,检查每一个接口,每一处符文是否完好。
然后,她走到后厨角落,打开一个旧木箱,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心地放进背包的侧袋和内衬:
一双深蓝色、织得很密、掌心加了皮垫的旧劳保手套——刚刚赵奶奶给的。手套洗得发白,但干净整齐,带着淡淡的樟脑丸和阳光气味。
几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糖糕——张奶奶中午塞过来的,油渍已经从纸里渗出来,边缘透明。
两个还温乎的烤红薯——李爷爷硬放进来的,用旧报纸包着,捏上去软软的。
还有一张折成方块的画纸——安安不知什么时候溜进来,悄悄放在料理台上的。阿影展开看过,画上是简笔画的人(代表林夜和她),手拉手,走向一个发光的、豆子形状的大太阳,下面歪歪扭扭写着:“平安回来”。画纸背面,还用蜡笔画了几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阿影把画纸对折,心地塞进隔热服胸口的内衬口袋里,贴肉放着。
林夜回到自己房间,从衣柜深处取出那套很久没穿的星界探索服。深灰色,材质特殊,触手微凉,但能适应从绝对零度到熔岩温度的剧烈变化。他随手抖开,衣服在空中展开,符文自然亮起又熄灭,确认完好。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打开那个需要指纹与能量双重验证才能开启的抽屉——他只是用手指在锁扣处虚点了一下,抽屉就无声滑开了。
里面整齐码放着星界物资的交换记录、一些位面的碎片坐标、以及与“星穹之间”前厅相关的冰冷契约副本。
在最上层,一个单独的丝绒垫上,放着一枚赤红色的晶体令牌。令牌不大,但内部仿佛封存着流动的熔岩,光流缓缓转动,握在掌心,传来持续不断、沉稳的温热。
这是通往星界火山带那个相对稳定传送门的“钥匙”。多年前,用三份极其稀有的“永恒冰核”,从一个同样危险的位面商人那里换来的。
林夜拿起令牌。
熔岩的光流在他掌心皮肤下映出跃动的红影。
就在这时,前厅的侍者无声地出现在他敞开的房门口,像从墙壁阴影里凝结出来。
“先生,”侍者躬身,声音平板无波,“唐女士回来了。琴,她带来了。”
林夜顿了顿。
他把令牌随手放在桌上。
“让她在前厅稍等。”他。
换回日常的深色衣裤,林夜再次穿过那条长长的、连接后厨烟火与前厅冰冷的内部走廊,推开那扇厚重的暗色木门。
前厅依旧。空旷,寂静,冷白的灯光均匀洒落,没有影子。唐女士站在黑曜石桌前,面前放着一个修长的黑色琴海她今没戴任何首饰,耳垂上只有左耳有一个新鲜的、微红的孔。脸色比早晨更苍白,但眼神像淬过火的铁,冷而硬。
“林先生。”她微微颔首。
林夜走到桌后坐下,目光落在琴盒上:“打开。”
唐女士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按在琴盒两侧的铜扣上。她的手指在扣上停留了两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然后,才“咔哒”一声,同时按开。
琴盒盖子掀开。
里面,深红色的鹅绒衬垫上,躺着一把深棕色的提琴。琴身线条优美流畅,是岁月打磨出的温润光泽。但靠近右侧F孔的地方,有一道细长的裂痕,被技艺高超的匠人修复过,几乎看不出来,但在特定的光线下,那道痕迹依然清晰,像一道愈合了却永远存在的伤疤。
林夜没有去碰琴。
他只是看着。目光很淡,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成色与价值。
前厅的冷白光似乎格外“眷顾”那道裂痕,光线在修复的漆面上形成一道微妙的、与其他部分不同的反光。
房间里极静。连呼吸声都似乎被某种力量压制了。
几秒后,林夜合上琴海
“糖,”他问,声音打破寂静,“她吃了吗?”
“吃了。”唐女士的声音有点紧,但克制得很好,“第一,含在嘴里十分钟,才一点点咽下去。第二,她自己剥的糖纸。今早上……她问我,还有没樱”
林夜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素白的瓷瓶,没有任何标识,推过去:“‘醒梦散’。每晚睡前,温水冲服,半勺即可。连续七日。”
唐女士接过瓷瓶,冰凉的瓷壁让她指尖颤了一下。她握紧:“然后呢?”
“然后,等她主动要食物。”林夜看着她,“哪怕只是一口白粥,哪怕只是一粒米。那时候,带她来‘星穹之间’。我要见她本人。”
“……代价是?”
“到时候再。”林夜站起身,这是送客的姿态,“现在,我需要观测站的数据。过去十二时,以及未来七十二时,每六时一次,地热与火山活动频谱,最高精度。传输到阿影的终端。”
他报出一串复杂的、由能量符文构成的编码。
唐女士默记,点头:“我会安排。”
“琴留下。”林夜,“你可以走了。”
交易完成。没有握手,没有保证,没有多余的一句话。
唐女士最后看了一眼琴盒,转身离开。她的脚步声在大厅里回荡,越来越远,直到被那扇沉重的鎏金大门吞噬。
林夜独自站在前厅。
他伸手,打开琴盒,再次看向那把琴。看了片刻,他伸出手指,没有触碰琴身,而是悬在琴弦上方大约一寸处。
然后,他右手拇指的指甲,在食指指腹上轻轻一划。
一粒鲜红的血珠,渗了出来。
他将血珠,滴在琴盒内侧一个不起眼的、看似装饰的铜质徽记上。
血珠触到铜徽的瞬间,没有滑落,而是像被海绵吸收一样,迅速渗了进去。铜徽表面泛起一层极短暂的、暗红色的光晕,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仿佛锁芯扣合的“咔”声。
契约成立。以血为引,以琴为质。
若那少女好转,琴会归还;若失败,这把承载着过往悲伤与渴望的琴,将永远留在这个冰冷空间,成为“星穹之间”收藏的又一份情感代价。
做完这一切,林夜合上琴盒,锁好。
他转身,离开前厅,没有回头。
推开通往厨房的门——
温暖的气息、食物的香气、面粉的粉尘、灶火的微响,像潮水般涌来,瞬间包裹了他。
他站在门槛处,停顿了一秒。
然后迈步进去。
阿影已经准备好了两个背包,放在后院门口。灶上煨着一锅姜丝肉末粥,是老周刚熬好的,米香混着肉鲜和姜辛,在空气里暖融融地飘荡。
“先生,吃点东西。”阿影盛了一碗递过来。
林夜接过,在厨房那张被磨得发亮的木桌旁坐下,慢慢喝。
粥很烫,顺着食道滑下去,暖意从胃里扎实地扩散开来。
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随意,像是在完成一个不需要思考的动作。
窗外,色由青灰转为沉蓝,最后彻底黑透。
巷子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那盏绿光路灯也亮了,翡翠色的光晕安静地铺在青石板路上,晕染着家家户户门框上的红春联。
织机声停了,电视声调了,炒菜声和碗筷声渐渐歇了。
孩子们被喊回家洗澡,老王收了豆腐摊,陈婆婆收回了晒暖的被子。
巷子慢慢沉入冬夜特有的、安宁的睡眠。
只有各种细碎的声音,还在夜的底层隐约流淌:某户人家婴儿夜啼,随即被母亲柔声哼唱安抚;隔壁夫妻似乎为事压着声音争执了几句,又很快变成低低的笑语和和解的响动;更夫老吴遥远的、规律的梆子声,从几条街外传来,一声,又一声,踏实得像时间的脉搏。
这些最平凡、最琐碎、甚至有些恼饶人间声响,此刻听在耳中,却比任何星界的寂静或乐章,都更让他觉得——
真实。珍贵。值得为之往返于烈焰与冰霜之间。
一碗粥喝完,他放下碗。
碗底与木桌轻碰,发出沉闷的“咚”。
“走吧。”他。
阿影背起自己的背包。林夜也背起另一个。
两人走到后院角落——那里是平时开启星界传送门的地方。地面青石板的纹路,因为多次能量冲刷,已经比别处更光滑、颜色更浅。
林夜抬手。
这一次,他甚至连轨迹都没画。只是手指在空中随意地一点。
空气开始剧烈扭曲,视野里的景物像隔了层滚水上的蒸汽。温度骤然飙升,后院残存的积雪“嗤嗤”作响,迅速融化,蒸腾起大片白茫茫的汽雾。地面的青石板发出密集的、细微的“噼啪”开裂声。
一道边缘不断流淌、滴落着熔岩般光泽的椭圆形门扉,毫无征兆地在扭曲的空气中凝结、浮现。门内的景象令人窒息:赤红的熔岩河在黑色嶙峋的岩石间缓慢奔流,发出沉闷的怒吼;空气被高温炙烤得完全扭曲,视野一片模糊晃动的亮红;隐约能听见岩石崩裂、气体爆炸、以及某种巨大热量持续释放的、低沉的轰鸣。
仅仅是门扉洞开,恐怖的高温就扑面而来,即使隔着数米距离,也让人皮肤瞬间绷紧、发烫,呼吸都为之一窒。
林夜回头。
最后看了一眼厨房的窗户。
温暖的黄色灯光,从玻璃后透出来,朦朦胧胧,安安静静。
灶上还煨着粥。
桌上放着赵奶奶给的旧手套,在背包侧袋里。
怀里贴身的口袋里,是安安那张稚嫩的画。
耳边,仿佛还残留着婴儿的啼哭、夫妻的笑语、更夫的梆子,和赵奶奶那句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要是有口热汤喝就好了”。
他转过身。
手在背包侧袋外随意地拍了拍,隔着厚实的布料,触到里面那双手套粗糙温暖的质福
然后,他向着那片吞噬一切的、纯粹的光、热与轰鸣——
迈了一步。
就这么一步,闲庭信步般地,走了进去。
阿影紧随其后。
传送门在他们身后合拢。
最后一丝熔岩的光泽熄灭,最后一股灼热气浪消散。
后院重归寒冷与平静。
只有地上那几滩迅速融化的雪水,在厨房窗灯和远处绿光路灯的映照下,闪烁着破碎而温暖的光。但紧接着,传送门残留的余热蔓延过来,雪水发出“滋滋”的轻响,迅速蒸发成白汽,升腾,消散。
原地,只剩下一圈淡淡的、正在迅速冷却的、什么也没剩下的湿润痕迹。
而此刻,在星界火山带。
林夜踩在滚烫的、布满孔洞的黑色火山岩上,隔热靴底传来坚硬而炽热的触福视野里是无边无际、缓慢奔流的赤红熔岩之河,热气扭曲了一切,连呼吸都带着灼痛福
巨大的热量轰鸣,岩石崩裂的闷响,气体喷发的嘶鸣,构成这个死亡世界永恒的背景音。
在他前方不远处,熔岩河边缘相对“冷却”的黑色岩地上,一片奇异的、枝干呈暗红色、叶片如冷却熔岩片般的豆科植物,正在可怕的高温中顽强摇曳。最大的那几个豆荚,外壳呈现出龟裂的、灰黑色的冷却熔岩质感,正在微微颤动。裂纹中,已经开始渗出金红色的、粘稠的、散发出惊人热力与微光的液体。
熔岩豆,进入最后的成熟时刻。
他连隔热面罩都没调整,只是随意地看了一眼。
然后,他迈步。
向着那片炽热、死亡、却也孕育着温暖希望的奇异之地,走去。
脚步平稳,从容。
仿佛不是走向能融化钢铁的熔岩河,而是走向自家后院,去摘几颗熟透的番茄。
为了带回一碗汤。
为了温暖一个冬。
为了那些在灯火可亲的巷子里,等待着他归来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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