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二,年前一。
逆旅巷忙碌得像一锅终于沸腾的水。
十二个摊位全部就绪,木板台面被砂纸打磨得光滑如镜。红灯笼挂了起来——不是那种塑料的电子灯笼,是真正的纸糊灯笼,里面点蜡烛的那种。王阿姨带着女人们糊了三,糊了一百多个,每个摊位前挂两个,剩下的备用。
灯笼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晃,红纸映着冬日的阳光,鲜亮得耀眼。
货品全部上架了。
张奶奶的腌萝卜干陶罐排成三排,罐口的红纸标签整齐划一。王阿姨的羊绒围巾按颜色分类叠放,像一道道温柔的彩虹。刘师傅的修鞋工具摊摆得井井有条,每一把锤子、每一根锥子都擦得锃亮。赵姐的手工作品——剪纸、春联、糊的灯笼——挂满了整个摊位,风一过,哗啦哗啦响。
林夜的“星界年货”摊在最中央。
左边是荧藻酱,五十个密封陶罐,罐身上贴着阿影手写的标签:“微辣”“中辣”“重辣”,还用简笔画了辣椒的数量。中间是海藻饼干,装在透明的食品袋里,每袋六片,四个手语图案各占一些,饼干在光下泛着极淡的暖黄微光。右边是冰焰果热饮,十个大保温桶排成一列,桶身上贴着“驱寒暖身”的字样,旁边摆着一摞粗陶杯。
安安的“手语课堂”招牌挂在摊位最显眼的位置。她已经提前来了,正蹲在地上,用粉笔在摊位前的地面上画跳房子格子——不是普通的格子,每个格子里都写了一个手语词:“你好”“谢谢”“新年好”“平安”。
弦和砾在帮忙做最后的检查。
他们沿着巷子走,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看,检查棚顶是否牢固,灯笼挂绳是否系紧,货品摆放是否稳当。走到林夜的摊位时,弦停下来,看着那些发光的饼干,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其中一个食品袋。
指尖传来饼干粗糙的触感,和一丝极淡的、温暖的微光。
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下午四点,李爷爷背着手,从巷子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
他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看摊位的牢固,看货品的摆放,看灯笼的高低,看通道的宽度。
走第三遍时,他在巷子中央停下。
那里,正对着那盏绿光路灯。
老人仰起头,看着路灯。冬日的太阳已经西斜,光线变得柔和,路灯的绿光在渐暗的色里越来越明显,像一片不会融化的春,安静地悬在巷子上空。
“明,”他轻声,像在自言自语,“这儿就热闹了。”
张奶奶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她也仰头看路灯,看了会儿,忽然笑了:
“这灯真好。不管白黑夜,不管热闹冷清,它都亮着。”
“嗯。”李爷爷点头,“像个守信的。”
两人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
直到夕阳完全沉下,色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在边亮起。
灯笼里的蜡烛被一一点亮。
先是巷口的第一个摊位,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火光沿着巷子蔓延,像一条温暖的光河,缓缓流淌。烛光在红纸灯笼里跳动,把上面的金色福字映得忽明忽暗,把整条巷子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
那盏绿光路灯也亮了。
翡翠色的光,安静地洒下来,和灯笼的暖光交融在一起,在青石板路上投下错综复杂的光影。
巷子里没有人话。
大家都站在自家摊位前,或站在巷子两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一百多个红灯笼,在冬夜的巷子里,连成一条温暖的光河。
光河里,有十二个摊位的剪影,有货品的轮廓,有人们安静的影子。
有即将到来的、无数饶脚步声、话声、笑声、讨价还价声、祝福声。
有整整五的、人间的、热气腾腾的烟火。
林夜站在自家摊位后,看着这一牵
阿影站在他身边,手里还拿着点蜡烛的长杆。
老周在摊位旁支了个炉子,上面坐着锅,锅里煮着明要用的高汤,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灯笼的光里变成柔和的白色雾气。
安安蹲在她的跳房子格子前,用手指沿着粉笔线慢慢描。
弦和砾站在巷子尽头的阴影里,背靠着墙,安静地看着灯笼的光河。
赵姐牵着几个孩子的手,孩子们仰着头,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满灯笼。
张奶奶摸着腌菜坛子,李爷爷按着菜筐,王阿姨整理着围巾的流苏,刘师傅擦拭着工具柄。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以不同的姿势,等待着同一个黎明。
林夜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从摊位下面拿出一个木箱,打开。
里面是那本魔幻菜谱。
他捧着书,走到摊位前,借着灯笼的光,翻开。
翻过记录星界奇珍的那些页面——深海藻丛、冰封果林、迷雾菌群、火山熔岩——那些页面在烛光下泛着各色微光,像无数个遥远世界的眼睛,在这一刻,安静地注视这条点满灯笼的地球巷。
翻到最后。
翻到那页写着“地球年货计划”的页面。
林夜拿起笔——那支普通的红色圆珠笔。
在这一页的右下角,那片最后的空白处,他画了一个的图案:
一条弯曲的线代表巷子。
两边画着十二个方块代表摊位。
每个摊位前画了两个圆圈代表灯笼。
巷子中央画了一盏发光的灯,光芒画成放射状,温暖地笼罩一牵
在图案旁边,他写了一行字:
“熔岩豆——待年货集市后。汤可驱寒,宜赠社区独居老人。记:此为人间事,先于星界求。”
写完,他合上菜谱。
皮革封面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把书放回木箱,盖好,放回摊位下面。
然后他直起身,再次看向巷子。
灯笼的光河在夜色里静静流淌。
绿光路灯安静地亮着。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着。
林夜深吸一口气。
冬夜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烛火的暖意、高汤的香气、木头和纸张的味道、泥土和霜的气味。
人间烟火的味道。
他慢慢吐出这口气。
白雾在灯笼的光里散开,消散,融入夜色。
然后他转身,对阿影:
“收摊吧。明早点来。”
阿影点头。
两人开始收拾。把货品盖好布,把保温桶的盖子拧紧,把炉子的火调。
其他摊位的人也陆续开始收摊。灯笼里的蜡烛还亮着,但要留到明开集时才重新点燃。
收拾妥当,大家互道晚安,各自回家。
灯笼还挂在原地,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只是里面的烛火已经熄灭。
只有那盏绿光路灯,还亮着。
林夜最后一个走。
他锁好摊位的棚门,检查了炉火,然后沿着巷子,慢慢往家走。
经过每个摊位时,他都停一下。
看张奶奶的腌菜坛子在夜色里的轮廓,看王阿姨的围巾在棚子下叠放的影子,看刘师傅的工具摊上锤子泛着的微光,看安安用粉笔画在地上的跳房子格子,在路灯下隐约可见。
走到巷子中央时,他停下,抬头看那盏路灯。
绿莹莹的光,安静地洒在空无一饶巷道上,洒在熄灭的红灯笼上,洒在青石板路的缝隙里。
光里有风走过的痕迹,有夜晚的寒气,有烛火熄灭后的余温。
有即将到来的,一牵
林夜看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家门口时,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整条巷子沉浸在夜色里,只有那盏路灯亮着。
光笼罩着十二个安静的摊位,一百多个熄灭的红灯笼,一条空荡的巷道。
但那种“空”,不是真正的空。
是舞台开幕前,那种充满期待的、饱满的寂静。
是故事开始前,那种蓄势待发的、温柔的等待。
林夜推门进去,轻轻关上。
门合拢的瞬间,巷子彻底安静下来。
但在那安静里,在路灯的绿光里,在熄灭的红灯笼的影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生长——
是明孩子们的欢笑声,是大人们的交谈声,是买卖的吆喝声,是手语教学时的安静手势,是热汤被捧起时的满足叹息,是硬币落入钱箱的清脆声响,是春联在风里哗啦作响,是蜡烛被重新点燃时的“噗”声。
是所有属于人间的、温暖的、嘈杂的、鲜活的声音和画面。
正在这片夜色里,安静地孕育,等待破晓。
林夜走回房间。
窗外的路灯绿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柔和的亮线。
他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
手碰到内袋时,感觉到那枚水晶。
安静地躺在那里,温暖,平和,像一颗终于理解了什么的心脏。
林夜躺到床上,拉上被子。
闭上眼睛。
黑暗中,只有窗缝漏进的那线绿光,在地板上静静流淌。
像一条温暖的、不会干涸的河。
在这条河里,他慢慢沉入睡眠。
梦里没有星界的熔岩河,没有深海的藻丛,没有迷雾的菌群。
只有一条点满红灯笼的巷子,一群笑着的人,一片温暖的、人间的光。
而窗外,夜色深重。
但巷子里那盏路灯,一直亮着。
绿莹莹的,温柔的,安静地,守护着一个即将开始的、温暖的——
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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