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头一场雪化尽的那个早晨，逆旅巷的老槐树下聚了十来个人。
霜还挂在枝头，阳光一照，细碎地往下掉，落在人肩头、头发上，瞬间化成一点湿痕。李爷爷坐在石桌的主位，面前的老干部杯冒着袅袅白气。张奶奶挨着他坐，手里抱着个粗陶罐子——不用问，里头是新腌的萝卜干。
林夜搬了张马扎坐在人群边上，阿影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本子和笔。
“人都齐了。”李爷爷清了清嗓子，声音在清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咱们正事。”
老人环视一圈，目光在每张脸上停顿片刻。阳光斜斜地切过来，把他花白的眉毛染成淡金色。
“眼瞅着要进腊月门了。”他开口，语速不快，像在数着日子，“往年咱们巷子，过年都是各家关起门来过，鞭炮声都听着孤单。今年不一样——”
他顿了顿，双手按在石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不像个退休老人，倒像个即将宣布重大决定的将领。
“咱们办个‘社区年货集石。就在巷子里，从腊月二十三到除夕，每下午开张。各家把拿手的、富余的东西拿出来，互通有无，也热闹热闹。林做些特别的年货，咱们这些老骨头也动起来——会做吃的做吃的，会做活的做活，让孩子们也有个玩处。”
话音落下，石桌旁安静了几秒。
然后张奶奶先笑了。笑声不大，但眼角的皱纹全舒展开，像秋日湖面的涟漪：“那我卖我的腌萝卜干！今年这缸腌得最好，萝卜是我亲自挑的，晒了三个大太阳。”
“我织围巾。”王阿姨接口，声音温温柔柔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羊绒线，攒了一年的。红的给老人，讨个吉祥；灰的给男人，厚实；粉的、蓝的给姑娘孩，鲜亮。”
刘师傅磕了磕手里的烟斗，烟灰落在石桌上，很快被风吹散：“我嘛……就修东西。谁家锅漏了、刀钝了、锁锈了，拿来，现场修，不收钱。就当……给街坊备的年礼。”
赵姐举起手，动作像课堂上发言的学生：“我带孩子们做手工——剪纸、写春联、糊灯笼。安安，她要在集市上开‘手语课堂’，教大家拜年的吉祥话。”
陈婆婆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我闺女寄来好些南方的干货，香菇、木耳、海带……我一人吃不完，拿出来大家分分。不要钱，谁需要谁拿。”
你一言我一语，石桌旁渐渐热闹起来。保温杯碰在石桌上的轻响，话时呵出的白气，偶尔爆发的笑声，混在一起，在霜后的冷空气里聚成一团温暖的、不断膨胀的云。
林夜一直没话。他捧着粗陶杯，口口地喝着里面的热茶——张奶奶给的茉莉花，香得朴素扎实。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痒。
直到李爷爷看向他：“林，你呢？”
所有人都看向他。
林夜放下杯子。陶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校”他只了一个字。
但就这一个字，像往平静的池塘里扔了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
李爷爷笑了，花白的胡子微微颤动：“那就这么定了。地方嘛……就定在巷子中间那段。宽绰，两边有墙，挂灯笼好看。摊位用木板搭，简单点，刘师傅你费心。”
刘师傅点头：“材料有，旧木板、钢管，火锅宴用剩下的，修修还能用。”
“时间呢？”张奶奶问。
“腊月二十三年开始，到除夕下午收摊。”李爷爷，“每下午两点到六点，黑了就挂灯笼，亮堂堂地办。”
他这话时，正好有一阵风吹过。老槐树上的霜挂“簌簌”地落下来，细碎的冰晶在阳光里飞舞，闪闪发亮，像一场提前到来的、微型的新年雪。
冰晶落在石桌上，落在大家的肩头，落在张奶奶花白的头发上，瞬间融化，留下一点点湿润的痕迹。
像某种无声的、冰凉的祝福。
林夜伸出手，接住几片下落的冰晶。它们在掌心迅速融化，变成一摊微凉的水。
他握起手掌。
会议散了，大家各自回家，脚步都比来时轻快。
林夜回到后厨时，晨光正好移过东窗，把整个料理台切成明暗两半。光的那半边，灰尘在空气里缓慢旋转，像无数细的星球在运校
他洗了手，用旧毛巾擦干，然后走到储藏柜前，打开最上层那扇厚重的木门。
里面整齐码放着各种食材和工具。在最深处，靠墙立着那本魔幻菜谱。
书很厚，封面是某种深褐色的皮革，触手温润，边缘已经磨得发亮。林夜把它拿出来，捧在手里。书比看起来更沉，像承载着无数个世界的重量。
他走到料理台前，在光的那半边坐下。
翻开菜谱时，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秋叶落地，又像遥远位面的低语。
前面的页面上，记录着各种星界食材的采集地、特性、处理方法。字迹工整冷静，偶尔配有简图——发光的藻丛在深海中摇曳，冰封的果林在极光下闪烁，迷雾中的菌群散发着诡谲的磷光。那些页面泛着极淡的、不同颜色的微光，蓝的像深海，绿的像森林，金的像熔岩，像把各个世界的碎片封存在了纸里。
林夜一页页翻过。
翻过记录“暖漪荧藻”的那页——上面详细写着深海坐标、采集要领、保存方法。旁边还有个注：“可用于地球社区火锅，效果良好。”
翻过记录“冰焰果”的那页——画着果实剖面图，标注着能量脉络。注：“冬日热饮上品，地球人耐受性需测试。”
翻过记录“地脉菇”的那页——“守序者残余分子干扰处理完毕”这一行字，墨迹比别的字略新。
他一直翻到最后。
最后几页是空白的，纸色微微发黄，边缘有些毛糙，像是等待着被什么填满。
林夜拿起笔——不是普通的笔。笔杆是用星界某种树木的枝条削制，笔尖是鸟类的翎羽，蘸的墨汁里混了荧藻的提取液，在光下会泛极淡的绿。
他悬腕，笔尖落在最新一页的顶端。
停顿。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正好落在笔尖。翎羽的细丝在光里几乎透明。
然后他开始写。
“地球年货计划·逆旅巷社区集胜腊月廿三启”
标题写得慢，每个字都工整，笔画里带着某种郑重的意味。写完后，他换了一支普通的铅笔——那种学生用的、木头杆子的铅笔，开始在下面列清单：
海藻酱
主料：暖漪荧藻嫩茎（焯水，剁碎，注意保留汁液）
辅料：张奶奶腌萝卜干（切细末，需提前三日预定）、蒜末（李爷爷家自种）、姜末、熟芝麻（王大叔炒货摊）
调料：李爷爷干辣椒炼的辣油（适量，需测试辣度分级）、盐、少许冰糖（增亮）
保存：密封陶罐，阴凉处可存月余。配馒头、拌面、蘸饺子皆宜。
备注：首批试做请张奶奶、李爷爷品鉴咸淡。
海藻饼干
主料：荧藻粉（低温烘干后研磨，过筛三次）、社区孙哥馒头店特供高筋粉（需提前一周预订）
辅料：黄油（动物油，非植物）、鸡蛋（老王养鸡场）、蜂蜜（郊区养蜂场）
模具：手语图案食品级硅胶模（已委托王阿姨制作，“你好”“谢谢”“新年好”“平安”四款）
烤制：低温慢烤，表层微黄即出炉，保留藻粉活性与微光。
备注：发光效果可持续5-7日，需告知顾客。
冰焰果热饮
主料：冰焰果干片（库存需清点）、冰糖橘（腊月当季，皮可另制陈橘皮）
辅料：桂圆（补血）、红枣（益气）、老姜两片（驱寒）
煮法：山泉水，陶罐火慢煨两时，最后五分钟加橘肉。
售卖：保温壶分装，附粗陶杯租用（押金制）。
备注：可提供免费续杯一次，针对社区老人。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
铅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圆润的停顿点。
阳光又移动了一点，现在正好完整地照亮整页纸。铅笔的字迹灰扑颇，扎实；翎羽笔的标题泛着极淡的绿，灵动。两种字迹在光里并置，像两个世界在这一页纸上达成了某种和解。
林夜看着这页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从笔筒里又抽出一支红色的圆珠笔——最普通的那种，一块钱一支，塑料壳，用得久了，外壳有些发黄。
他用这支笔，在页面最下方的空白处，画了一个简单的表格：
试做品鉴安排
海藻酱：腊月初十，张奶奶、李爷爷、王阿姨
海藻饼干：腊月十二，赵姐带孩子们试吃
冰焰果热饮：腊月十五，社区老人专场
画完表格，他放下笔，靠回椅背。
后厨很安静。只有灶上炖着的高汤开始翻滚，发出细密的“咕嘟”声，热气顶得锅盖轻轻跳动，像有什么活的东西在里面慢慢醒来。
林夜站起来，走到灶边。掀开锅盖，白雾涌出来，带着浓郁的、属于地球的肉骨香气。他用长木勺搅了搅汤底，舀起一勺，吹了吹，尝了尝。
咸淡正好。鲜味醇厚，是时间熬出来的扎实味道。
他忽然想起菜谱前面那些页面——那些记录着星界奇珍的页面，每一个字都冷静、精确、充满距离福而这一页，写着“张奶奶”“李爷爷”“王阿姨”，写着“试吃”“品鉴”“专场”。
写满了人间的名字，和人间的温度。
“先生。”
阿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夜没有回头，依旧看着锅里翻滚的汤：“嗯？”
“需要我做什么？”
林夜盖上锅盖，转身走回料理台前。他指着菜谱上那页：“照着这个，开始准备。荧藻粉要重新研磨，更细一点，过筛不能少于三次。冰焰果干片库存清点，不够的话……我记得冷藏库还有半袋。”
阿影俯身看那页纸。她的影子落下来，遮住了一部分字迹。她看得很仔细，手指虚点着每一行，嘴唇无声地动着。
“海藻酱的辣度分级，”她抬起头，“怎么分？”
“三级。”林夜，“微辣，中辣，重辣。李爷爷的辣椒油做基底，分别按1:5、1:3、1:2的比例调。”
“饼干模具，”阿影指向那行字，“王阿姨那边，需要我去具体尺寸吗？”
“不用。她懂。”林夜顿了顿，“你告诉她，孩子们的手，‘平安’那个手势的线条要清晰，但不能太细，不然容易断。”
阿影点头，拿起铅笔，在页面空白处补了一行字：“模具交稿时间：腊月初八。”
写完，她看着那页纸，看了很久。晨光从她侧面照过来，把她半边脸映得明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
“先生，”她轻声，声音里带着某种奇异的东西，“这些……都是地球上最普通的东西。”
“嗯。”
“但您把它们写在这本菜谱上，”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写在这些记录着星界坐标和能量参数的页面后面……”
林夜合上菜谱。
皮革封面在手里沉甸甸的，温暖，像有生命。
“以前这上面记的，是怎么把星界的东西带回来。”他慢慢，手指摩挲着封面的纹理，“现在记的，是怎么让那些东西，在这里活成该活的样子。”
他把菜谱放回柜子，关好柜门。
木门合拢时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像某个章节正式结束。
“开始准备吧。”林夜转身，走向储藏室，“面粉要提前订，孙哥店里的好面粉抢手。还有，你去张奶奶那儿，问问她萝卜干能不能先匀一坛出来，我要试调酱的咸鲜平衡。”
阿影应声去了。
厨房里又安静下来。
林夜站在储藏室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回头，看了一眼料理台上那本菜谱消失的柜门。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面粉、豆子和干货的世界。
那里没有光，只有实实在在的、属于人间的丰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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