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期间,每更三章,祝大家新春快乐!)
张楠知道自己的基础差。
她不是军校生。
没有何青、秦胜男那些年打下的底子,操场上跑出来的肺活量,单杠上吊出来的臂力,沙坑里摔出来的反应。
那些东西,是日积月累长进骨头里的,装不出来,也补不回来。
没有苏婉宁那种“我能斜的劲儿。
人家那是从被书香喂大的底气,摔倒了爬起来,拍拍土,眼睛里的光都不带散的。
她见过苏婉宁训练的样子,明明累得手指都在抖,眼神还是亮的,像夜空闪亮的星星。
更没有阿兰那种野生的赋。
那姑娘是大山里跑出来的,腿上自带弹簧,你都不知道她那劲儿是从哪儿来的。
王和平也是老爷赏饭吃的主儿,赏完了还问“还有吗”,“傻人有傻福”的那种命。
李秀英和陈静就更不用了。
人家从“家学渊源”,爷爷那辈儿就开始调养身子,骨头都比别人硬三分。往那儿一站,那身板,那架势,一看就是从练过的。
还有童锦和容易。
两个丫头,十八九岁,摔一跤爬起来拍拍土就没事了,睡一觉第二又能活蹦乱跳。
年轻,就是最大的本钱。
她有什么?
她引以为傲的学识,在苏婉宁面前,什么也不是。
她自以为是的才华,在十四岁就被保送清华的童锦那,提都不好意思提。
她从被夸到大的容貌,在木兰排也不突出——
苏婉宁比她气质好,陈静比她长得漂亮,童锦明媚张扬,阿兰又野又辣,容易乖巧可爱,何青自信淡定,李秀英潇洒帅气,秦胜男英姿飒爽,王和平真质朴……
她统统学不来。
她是体力最差的那个,也是年龄最大的那个,还是心态“最老”的那个。
反应不够快,发力不够准。
每次出拳,脑子里想得明明白白,身体就是跟不上。不是慢了半拍,就是慢了半步,总差慢了一点点——
但战场上,这就是生和死的距离。
她的平衡感倒是不错。
从走就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妈妈总夸她,女孩子就该这样,稳稳当当的,让人放心。
可现在,在这泥浆里,稳有什么用?
稳只能让你站着被人打。
稳只能让你在被推倒之前,多站那零点几秒。
够干什么?够看清拳头是怎么过来的?够想明白自己是怎么倒下去的?够后悔吗?
不够,什么都不够。
泥浆裹着她的腿,黏黏的,沉沉的,像无数只手在下面拽她。
她站在那儿,看着周围那些人。那些比她年轻、比她底子好、比她能打的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翅膀,到底要怎么长?
第一次,张楠被拉起来的时候,肺里全是泥汤子。
是那种整个脑袋被摁进去,来不及闭气,泥水直接从鼻子往里灌的感觉。
她被拖到轮胎边上,趴在那儿咳。
眼睛也睁不开,眼皮上糊着厚厚一层泥,睫毛都黏在一起。
有人拍她的背,拍一下,她就咳一口。咳到后来,眼泪都出来了。
混着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嘴里,咸的,涩的……什么味都樱
第二次下去,她学聪明了。
深吸一口气,憋住。
被摁进去的时候,那口气憋在胸腔里,感觉肺都要炸了。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随时会“砰”的一声裂开。
被拉起来的时候,她张着嘴,大口大口吸气。那口气吸进去,带着泥腥味,带着土腥味,带着她自己都不清的味道。
第三次,她被摁下去的时候,学会了反抗。
她不知道哪儿来的一股劲儿,肩膀一拧,胳膊一撑,居然挣开了。
然而,还没来得及高兴,后脖领子一紧,她又被重新摁回去了。
这次是脸朝下,直接砸进泥里。
等她终于七手八脚地从泥里爬出来时,浑身都在抖。她站住了,喘着粗气,做好了准备,等着下一个人来——
然后她发现,没人了。
她愣了一下,四下打量。
刚才那些扭打在一起的人,那些把她摔了一遍又一遍的人,那些浑身上下裹满黑泥像雕塑一样的人——
全都不见了,不,还剩下两个。
在坑的另一头,正扭打在一起。一个把另一个压在泥里,底下的那个一掀,上面的翻了个个儿。
两个人像两条泥鳅,在泥浆里滚过来滚过去,谁也占不着便宜。
忽然,上面的那个一抬头,看见了她。
他愣住了。
然后拍了拍身下的人。
身下的人扭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下一秒,他们松开手。不再打了,干净利索地从泥里爬起来,一前一后,往坑边跑去。
张楠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那两个背影越跑越远。
风从坑上吹下来,有点凉。
她忽然明白过来——
没有人愿意跟她打了。
因为她太弱了,弱到让人下不去手,弱到让人宁愿不打了,也要躲着她。
她站在齐腰深的泥浆里,一动不动。那凉意从皮肤往里钻,钻到骨头里,钻到心里。
坑边站着几个人。
周游双手叉腰,往下看着。
他身边站着何青。
何青已经不掐他了。但手还抓着他的胳膊,抓得很紧。
周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又抬头看了看坑里。
算了,就这样吧。
“楠楠,她……”
何青张了张嘴。想点什么,但发现没什么可的。她太弱?她不该下去?她撑不住?
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周游没接话。
因为他也不知道该接什么。
姜余站在两步开外,他看见了张楠的那个眼神。
倔强里带着绝望,绝望中又死撑着不肯认命。
像一根钢丝,被压到快断了,弯得都快贴到地了,但还绷着。
她还撑着一口气。
那口气要是断了,人就散了。
那口气要是没断,人就能活。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被摔了一遍又一遍,摔到爬不起来,摔到没人再愿意摔他。
那些老兵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走的时候还在嘀咕:这个不行,太弱了,摔他都没意思。
他趴在泥里,脸埋着,一动不动。
心想:我也就这样了。
但心里却有个声音,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
那个声音:“不,你不是这样的。你可以!”
后来他才知道,那口气,桨不认命”。
现在,那口气在张楠眼睛里亮着。
隔着一整个泥坑,隔着一堆看热闹的人,隔了十年,他又看见那口气了。
姜余叹了口气,开始脱外套。
旁边那个年轻兵正趴在轮胎上喘气。一扭头,看见姜余在脱衣服,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姜……姜队?”
他怀疑自己看错了,揉揉眼睛,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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