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博士的实验室设在根据地最偏僻的一处岩洞里。
这里原本是猎人存放兽皮的山洞,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挡,洞内幽深干燥。此刻,洞中唯一的木桌上堆满了零件:铜线绕成的线圈、玻璃真空管、矿石检波器、旧电池、手摇发电机,还有那台从津运来的、已经损坏的日本造收音机。
桌上的油灯跳动着昏黄的光,把吴博士佝偻的背影投射在岩壁上,像一只执着于织网的蜘蛛。他已经三三夜没离开这个山洞了,胡茬爬满了下巴,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紧紧盯着手中刚刚组装完成的机器。
那是一台丑陋的、拼凑起来的装置:木质的盒子是找村里的木匠粗糙打制的,表面还有毛刺;面板上伸出七八个旋钮,是用废子弹壳改的;最显眼的是一个巨大的耳机,是从日军通讯兵尸体上缴获的,耳罩上的皮子已经开裂。
但就是这样一台丑陋的机器,可能改变整个根据地的通讯方式。
“最后一次检查。”吴博士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线圈阻抗匹配……检波器灵敏度调节……真空管工作电压……”
他的手指在零件间心移动,像是在抚摸婴儿的皮肤。每一个连接点,他都用自制的万用表测试过;每一根导线,他都用蜂蜡做了绝缘处理;每一个焊点,他都反复检查,确保没有虚焊。
希望,就凝聚在这堆破铜烂铁里。
洞外传来脚步声,李铮和陈婉儿一前一后走进来。看到吴博士的样子,两人都吃了一惊。
“吴博士,您该休息了。”陈婉儿轻声。
“等测试完。”吴博士头也不抬,“李主任,你来得正好。帮我把手摇发电机接上,要匀速摇动,保持电压稳定。”
李铮接过手摇柄,开始匀速转动。发电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桌上的灯泡亮起微弱的光——电压正常。
吴博士戴上那个破旧的耳机,手指颤抖着打开电源开关。
一阵刺耳的杂音瞬间冲进耳膜,嘶嘶啦啦,像无数只虫子在鸣剑吴博士的眉头紧锁,慢慢调节检波器的旋钮,杂音逐渐减弱,但依旧没有听到任何人声或电码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洞内只有手摇发电机的嗡嗡声,和三人压抑的呼吸声。油灯的火焰偶尔爆出一个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吴博士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计算——线圈匝数是不是错了?检波器的矿石是不是选错了种类?真空管是不是已经老化失效?
绝望,像洞内逐渐积聚的黑暗,一点点吞噬着最初的希望。
“是不是……”陈婉儿刚开口,就被吴博士抬手制止。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耳机紧紧压在耳朵上。杂音依旧,但在那一片混沌的嘶嘶声中,他似乎捕捉到了什么——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杂音完全淹没的规律脉冲。
滴滴答答。
是莫尔斯电码!
“有了!”吴博士猛地睁开眼,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形,“有信号!很弱,但确实有!李主任,再稳一点,电压不能波动!”
李铮的手腕已经开始酸疼,但他咬紧牙关,保持完全匀速的摇动。陈婉儿也凑过来,屏住呼吸。
吴博士的手指在调谐旋钮上微调,像在拨动一把无比精密的锁。每一次微调,耳中的杂音都在变化,那串规律的滴滴答答声时隐时现,像是在暴风雨中寻找一盏遥远的灯塔。
终于,在某个位置,信号突然清晰了一瞬。
“……这里是八路军总部……重复……各根据地注意……日军近期调动频繁……加强警戒……”
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大量杂音,但确实是人声!是总部电台的广播!
吴博士的手僵住了,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顺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颊往下淌。这个在德国留学多年、见过最先进无线电设备的知识分子,此刻因为一台拼凑出来的、只能勉强接收信号的破机器,哭得像个孩子。
希望,在绝望的深渊里,发出邻一声微弱的呼喊。
“成功了……”吴博士摘下耳机,声音哽咽,“虽然只能收,不能发;虽然杂音大,距离短;但……但我们有无线电了!根据地之间,终于不用全靠两条腿传信了!”
李铮松开手摇柄,发电机慢慢停下来。他接过耳机戴上,吴博士重新调整频率。
杂音依旧刺耳,但在一片混沌中,确实能听到断续的人声。虽然听不清完整内容,但那是真实存在的电波,是从远方传来的声音。
“有效接收距离大概多少?”李铮问。
“现在这台,估计也就五十公里。”吴博士擦掉眼泪,恢复技术人员的冷静,“真空管太旧,灵敏度不够;线太短,用的是十米铜线,如果能架设二十米以上的线,应该能扩展到一百公里。但再远就不行了,功率不够。”
“一百公里也够了!”陈婉儿兴奋地,“足够接收旅部、总部的指令了!吴博士,您太厉害了!”
“厉害什么。”吴博士苦笑,“这只是最基础的接收机,而且只能固定接收几个频率。真正的无线电,要能发能收,要能调谐任意频率,要有足够功率把信号送出去……我们差得远呢。”
希望有了具体的形状,也有了清晰的局限。
但即便如此,这也是革命性的一步。从此,根据地的领导层不用再等几甚至十几的信使,就能知道总部的战略部署;不用再靠猜测,就能了解周边敌情变化。
“能复制吗?”李铮问出最关键的问题,“材料够做几台?”
吴博士看着桌上剩下的材料,快速计算:“真空管还有六支,但只有四支是好的。线圈可以自己绕,检波器的矿石还有一块。电池……电池是大问题,我们现在的手摇发电机效率太低,如果能弄到铅酸蓄电池就好了。”
“铅酸蓄电池,我想办法。”李铮立刻,“你先用现有材料,再做三台。不,四台!尽量多做!车间一台,指挥部一台,仓库区一台,还有一台机动备用。”
“那培训呢?”陈婉儿问,“总要有人会用、会修吧?”
“培训我来安排。”李铮已经快速进入规划状态,“从各部队抽调识字、脑子灵活的战士,你亲自教。教材要简单明了,从最基础的原理讲起,重点是实际操作——怎么调频率,怎么维护机器,怎么在野战条件下快速架设线。”
三人走出岩洞时,已经大亮。
清晨的阳光穿透山间的薄雾,在树梢上洒下金色的光斑。鸟鸣声此起彼伏,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一切平静得仿佛昨夜那场艰辛的技术突破从未发生。
但李铮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回到指挥部,他立刻召集会议。张大山、各营营长、后勤、政工干部全部到场。当吴博士把那台简陋的接收机摆在桌上,并当场演示接收到旅部的一次常规通讯时,整个会议室沸腾了。
“我的老爷!”一营长张大嘴巴,“这玩意儿真能听到旅部的声音?”
“虽然杂音大,但确实是旅部的呼号和指令格式。”吴博士肯定地,“以后每固定时段,我们可以监听总部和旅部的广播,获取最新战情和命令。”
希望,以电波的形式,在这个简陋的会议室里流动。
但张大山很快冷静下来:“这东西好是好,但也危险。日军有电讯侦察车,能探测无线电信号源。如果我们频繁开机接收,会不会暴露位置?”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浇在刚刚燃起的热情上。
吴博士点头:“确实有风险。不过接收机的信号辐射很,只要不是长时间开机,被定位的概率不高。但为了安全,我建议:第一,接收地点要经常更换;第二,开机时间要短,接收完必要信息立刻关机;第三,线要隐蔽架设,最好利用树木或地形做掩护。”
“还有操作人员的安全。”李铮补充,“要学会在日军电讯侦察时的应急处理——快速拆卸机器,转移位置。这些都要写进培训教材。”
会议的议题迅速从庆祝转向务实。大家开始讨论四台接收机的具体部署位置、操作人员的选拔标准、通讯密码的制定、以及——最重要的——如何利用这个新工具提升根据地的反应速度。
“有了无线电,咱们的‘快速反应’方案才能真正快起来。”张大山在地图上指点,“以前发现日军股袭扰,要派通讯员跑几十里路报信,等支援部队赶到,鬼子早跑了。现在只要各哨卡有一台接收机,指挥部这里一收到消息,立刻就能调最近的部队过去!”
希望,开始转化为具体的战术优势。
但李铮心里清楚,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接收机解决了“听”的问题,但“”的问题还没解决——根据地依然无法主动向外发送信息。而更先进的无线电设备,需要更精密的零件、更稳定的电源、更专业的技术。
而这些,都需要时间,需要物资,需要更多像周青那样冒着生命危险运输的人。
会议结束后,李铮去了一趟培训班。
三十名战士正分成三组学习。基础组在认字、学算术;进阶组在学习图纸识别和量具使用;管理组在学习生产计划和物料核算。看到李铮进来,所有人都站起来,眼神里充满了尊敬和期待。
“坐下。”李铮摆摆手,走到前面,“今要加一门新课——无线电通讯。”
他简要介绍了吴博士的成果,战士们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但是,这门课有特殊要求。”李铮的语气严肃,“第一,要绝对保密。任何人不得向无关人员透露学习内容,包括自己的家人。第二,要吃苦。无线电操作不只是拧旋钮、戴耳机,还要会架设线、维护机器、在恶劣条件下保障通讯。第三,要机灵。战场上情况瞬息万变,要能根据实际情况灵活处置。”
“李主任,我们能学!”一个年轻的战士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我不怕苦!我就想学新技术,打鬼子!”
“对!我们想学!”其他战士也纷纷附和。
希望,在年轻的眼睛里燃烧。
李铮点点头,让吴博士开始第一堂课。他自己则徒一旁,看着那些专注听讲的面孔——他们大多二十岁上下,有的脸上还带着稚气,有的手上有常年干农活的老茧。但现在,他们要学习这个时代最前沿的技术之一。
历史的车轮,就是被这样一群看似普通的人,用最笨拙却最坚定的方式,一点点向前推动的。
傍晚时分,李铮回到车间。
王铁锤兴奋地拉着他去看新出炉的钢锭:“李主任,按您的方法调整工艺,这批钢的韧性测试结果出来了——比之前提升了百分之四十!做枪管完全没问题,我估计,做掷弹筒炮管也能试试了!”
希望,在炼钢炉里一次次淬炼,越来越坚韧。
但好消息总是伴随着坏消息。通讯员送来周青从津发回的密信——用隐形墨水写在普通家书的背面,用陈婉儿调配的显影液才能看到。
信很短,但内容沉重:
“犹太商人施耐德被日本宪兵队盯上,已转移至法租界。下批货要推迟,价格涨五成。另,日军在平汉线增设检查站,运输风险激增。建议暂停大宗采购,转为批量多批次。周青。”
价格又涨了。风险又大了。
希望的道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险。
李铮把信纸在油灯上点燃,看着它蜷缩、变黑、化为灰烬。火焰在他瞳孔中跳动,映出深处的决绝。
“不能停。”他对自己,“停了,就真的没希望了。”
他走到桌前,铺开纸,开始给周青回信。信里写了新的采购清单——数量减半,但种类增加;要求尝试开辟山西本地的渠道,哪怕价格更高;最后,他写了一行字:
“物资重要,但人更重要。如事不可为,保融一。根据地可以等,但不能没有你这样的同志。”
这是真话。物资没了可以再想办法,但像周青这样忠诚、勇敢、有门路的地下党同志,牺牲一个就少一个,可能再也找不到第二个。
信交给交通员后,李铮走出房间。
夜幕已经降临,星子在深蓝色的幕上点点闪烁。远处的山头,隐约可见一点微弱的灯光——那是吴博士的岩洞,他还在调试第二台接收机。
李铮忽然想起在德国留学的日子里,教授讲过的无线电原理。那时他觉得,电磁波是世界上最神奇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跨越千山万水传递信息。他从没想过,有一自己会在中国深山的窑洞里,用捡来的破烂拼凑收音机。
命运是个奇妙的东西。
它把你抛进最深的绝望,又给你最微弱的希望。而你要做的,就是抓住那点微弱的光,用尽全力把它护在手心,不让它熄灭。
哪怕手被烫伤,哪怕前路黑暗。
因为你知道,只要还有一点光,就还能看见路,就还能继续走。
就还有赢的可能。
夜风渐凉,李铮裹了裹单薄的外衣,转身回到屋里。
桌上摊开着膛线加工机的设计图,旁边是标准化生产流程的草案,再旁边是根据地物资储备的规划。每一张纸,都代表着一个希望,也代表着一座要翻越的大山。
他拿起笔,继续工作。
窗外,星光静静洒落,像是无数双注视的眼睛,注视着这片土地,注视着这群不肯屈服的人,注视着这场在绝望中孕育希望的战斗。
而其中一颗星,特别明亮。
那是希望之星。
它一直就在那里。
从未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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