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百五十六章：礁石下的交易**
向下攀爬的过程比向上更加艰难。林烨必须时刻控制速度和落点，既要避开湿滑易碎的岩面，又要尽量不发出任何可能被更远处（无论是来自海面还是上方崖顶）存在的声响。虚妄之海的低语此刻仿佛变成了某种干扰侦测的然屏障，却也让他难以判断周围是否还隐藏着其他危险。
随着高度降低，海面上那种湿冷、混乱的气息越发浓重，几乎凝成实质的压迫福那些色彩诡谲的光影在水面下翻滚，有时近得仿佛触手可及。林烨强迫自己不去直视海面，将注意力集中在岩壁和下方那块巨大的、扭曲的黑色礁石上。
敲击声就是从那块礁石后面传来的。
礁石与主岩壁之间形成一个狭窄的、被海水周期性冲刷的凹槽。凹槽深处，隐约可见一个被几块较礁石半掩着的洞口，黑黢黢的，约莫半人高。
林烨落在礁石与岩壁间的湿滑地面上，海水残留的冰冷浸透了他的鞋底。他握紧切割笔，侧身贴向洞口，没有贸然进入。
“海蟑螂？”他压低声音，对着洞口内道，同时报出一串只有极少数老码头知道、与“螺丝钉”有关的接头暗语片段。
洞内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阵压抑的、混杂着痛苦和粗重喘息的咳嗽声，接着是一个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岩石的声音：“……锈透了……还能喘气的……‘钥匙’？还是……别的什么玩意儿？”
声音里充满了警惕和极度的疲惫，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强行压抑的混乱嘶音——那是被虚妄之海污染侵蚀精神的表现。
“我是林烨。”他直接报出名字。在这种情况下，代号或许更安全，但“林烨”这个名字本身，在特定的圈子里也是一种身份证明，尤其是在与“老独臂”和“螺丝钉”有关联的人面前。
“……呵……”洞内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短促气音，“还真是……凯德……‘螺丝钉’那老倔驴，最后……果然把线交到你手里了……进来吧……轻点……这破洞不结实……外面……也不干净。”
林烨没有放松警惕，矮身钻进了洞口。
洞内空间比外面看起来稍大，但也仅能容三四个人蜷缩。洞壁湿漉漉的，长满了滑腻的深色苔藓，散发着腥咸与某种腐败混合的气味。洞底略高于外面的海平面，但地面依然潮湿。借着洞口透入的、虚妄之海变幻的微弱光线，林烨看清了里面的人。
一个瘦、佝偻的身影蜷缩在角落，身上裹着一件破旧不堪、沾满各种可疑污渍和结晶的防水油布。他的脸大部分隐藏在兜帽和阴影里，只能看到干裂起皮的嘴唇和下颌凌乱灰白的胡茬。一只枯瘦如柴、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紧紧按着自己的腹部，指缝间渗出暗沉的颜色，不是鲜血，而是一种更粘稠、仿佛有细微光泽流动的**深紫色液体**。油布下方，他的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明显骨折了。
最让林烨心头一紧的，是对方裸露的颈部和手背皮肤上，蔓延着一些细微的、如同蛛网般的**暗紫色纹路**，这些纹路似乎在极其缓慢地蠕动、生长，散发着与虚妄之海同源的、令人不安的气息。污染，而且不轻。
这就是“海蟑螂”。一个在虚妄之海边缘挣扎求存、贩卖危险情报和物品的独狼。他此刻的状态糟透了。
“你的伤……”林烨蹲下身，保持着安全距离。那深紫色的渗液和皮肤上的纹路，都显示污染已经深入肌体，甚至可能侵染了精神。
“死不了……暂时。”海蟑螂抬起头，兜帽下露出一双深陷、浑浊却异常锐利的眼睛，此刻这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瞳孔边缘似乎也有细微的紫芒闪烁。“被‘海’里窜出来的……一条‘水蛇’舔了一口……妈的，运气背。”他咳嗽了两声，声音里的混乱嘶音更明显了，“骨折是摔的……从上面排污口平台跳下来的时候……没算准潮位……”
他从排污口平台跳下来的？林烨心中一动。那差不多就是自己逃离管道、爬上岩缝前后不久。难道当时平台上除了自己，还有别人？还是，海蟑螂一直在附近活动，目睹了部分过程？
“你需要‘干净’的力？”林烨直接切入核心，“你怎么知道我有？”
海蟑螂咧了咧嘴，露出焦黄的牙齿：“猜的……‘螺丝钉’传出的最后消息里……提到过你可能带着‘不一样’的东西……能对付‘帷幕’那些脏手段的玩意儿……刚才在上面……”他喘息着，指了指头顶方向，“感觉到了……虽然只有一瞬……但那绝对是……和这破海完全相反的、‘硬邦邦’的干净玩意儿……冲散了附近好大一片‘回响’……不是你，还能是谁？”
他指的是黑色薄片最后爆发湮灭“污海回响”的那一下。看来当时造成的秩序波动，虽然短暂，却引起了附近敏感存在的注意。
“我可以试试，”林烨没有否认，拿出了黑色薄片，但没有立刻靠近，“但你先告诉我，你怎么会用老独臂的管道码？‘螺丝钉’让你找我？什么情报？”
“交易……咳咳……明白。”海蟑螂似乎早就料到，“老独臂的码……老子年轻时候在‘摇篮’深层管道干过活……跟他学过两手……没想到这时候用上了……‘螺丝钉’那老家伙……”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可能是痛惜，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他猜到‘帷幕’内部清洗会波及你……也猜到‘破门者’可能掺和……他死前……通过一条极隐秘的线……给了我一个备份的‘包裹’……让我如果发现你逃向虚妄之海方向……就在老排污口附近用管道码尝试联系……你可能需要帮助……也需要知道‘包裹’里的东西。”
“‘包裹’在哪里？”林烨追问。
海蟑螂用没受赡手，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个用多层防水油布和某种生物薄膜紧紧包裹的、巴掌大的扁平物体。那薄膜呈半透明暗灰色，表面有细微的鳞状纹路，似乎是某种虚妄之海生物的皮囊制成，具有极好的抗污染和信息屏蔽效果。
“情报……在里面……但老子的命……是交易的一部分。”海蟑螂紧紧攥着“包裹”，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林烨手中的黑色薄片，“先用那‘干净’玩意儿……给老子照一下……至少稳住污染……不然老子可能撑不到完话……就变成外面那些低语的‘一部分’了。”
他的状态确实在恶化，皮肤上的紫纹蠕动加快，眼神时而清醒，时而涣散，带着混乱的狂躁。
林烨沉默了几秒。动用黑色薄片的力量有风险，他并不完全清楚如何控制，之前两次都是被动激发或极度情绪下触发。而且，这力量是否真的能净化这种深度的污染？会不会引发其他不可预知的后果？
但“螺丝钉”用生命传递的“包裹”，以及里面关于“门”和“帷幕”内“钉子”的情报，价值无法估量。海蟑螂是目前唯一的链接。
“我无法保证效果，也不清楚怎么做。”林烨坦诚道，“这东西的力量，不完全受我控制。”
“靠近……拿着它……靠近老子的伤口和脑袋……集中精神想着‘驱散’、‘净化’之类的念头就协…”海蟑螂急促地，似乎痛苦加剧了，“它这种‘硬秩序’的玩意儿……生就和‘海’的混乱犯冲……只要一点引子……”
林烨不再犹豫。他心地靠近，跪坐在海蟑螂身边，能更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伤口散发的、混合了血腥、腐败和那种奇特紫液的怪异气味，以及更深层的精神层面的混乱与绝望气息。
他左手握住黑色薄片，集中精神，努力回忆之前两次它发挥力量时的感觉——那种绝对的秩序、纯粹的“否定”、对混乱与侵蚀的排斥。
然后，他将握着薄片的左手，缓缓伸向海蟑螂按着腹部的伤口上方。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薄片依旧温凉。
海蟑螂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和讥讽，仿佛在嘲笑自己最后的赌注落空。
但林烨没有放弃。他闭上眼，摒弃杂念，不再刻意“驱动”，而是尝试去“感受”薄片内部那微弱却恒定的秩序脉动，去“认同”它，仿佛将自己微弱的意志，附着在那脉动之上，指向外部的混乱与污秽。
渐渐地，他感到掌心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暖意**。
黑色薄片表面，那些古老繁复的纹路，似乎有极其黯淡的微光流转了一瞬。
紧接着，海蟑螂闷哼一声！
只见他腹部伤口处渗出的深紫色液体，仿佛遇到了克星，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如同水滴落入热油般的“嗤嗤”声，并冒起缕缕几乎看不见的淡紫色烟气！伤口周围的皮肉，那些被侵蚀的紫黑色开始快速消退，露出下面虽然严重撕裂但相对“正常”的暗红色血肉！皮肤上蔓延的蛛网紫纹，也如同退潮般，从薄片正对的位置开始，迅速变淡、收缩！
海蟑螂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牙关紧咬，额头青筋暴起，似乎在承受巨大的痛苦，但这痛苦中又带着一种**解脱般的畅快**。他眼中混乱的紫芒迅速黯淡，浑浊被短暂的清明取代。
有效！但林烨也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抽离感，仿佛自己的精神随着那“净化”的过程被消耗了一部分。黑色薄片的暖意也迅速消退，恢复了温凉。
过程只持续了不到十秒钟。海蟑螂腹部的伤口虽然依旧严重，但不再流出那种恐怖的紫液，污染被清除大半。皮肤上的紫纹也淡化了至少六成，虽然仍有残留，但恶化的趋势被硬生生遏制住了。
“嗬……嗬……”海蟑螂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被冷汗浸透，大口喘着粗气，但眼神比之前清亮了许多，“迎…有用！他妈的……真带劲！”
林烨也松了口气，感到一阵虚脱，后退半步，靠在了潮湿的洞壁上，休息了几秒才平复呼吸和精神的波动。黑色薄片对污染有奇效，但消耗的是他的精神，或者，是以他的精神为引子，引导薄片本身的力量。
“情报。”林烨伸出手，言简意赅。
海蟑螂这次没有再讨价还价，将那个用生物薄膜包裹的扁平物体递给了林烨。“‘螺丝钉’……大部分内容，需要特定的老旧解码器才能读取……就是你从图书馆带出来的那种……里面有一些他直接留的语音和文字片段……是关于‘帷幕’高层……有人和‘破门者’深度勾结的证据线索……代号‘钉子’……还迎…关于那扇‘门’真正的作用……可能不是‘帷幕’对外宣称的那样……”
林烨接过“包裹”，触手冰凉滑腻，但异常坚韧。他心地将其收进怀中，与密封筒放在一起。
“还迎…”海蟑螂喘息稍定，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螺丝钉’让我提醒你……虚妄之海……不是终点……也不是安全区……‘帷幕’在这里有秘密观测站……‘破门者’也可能有据点藏在某些稳定‘涡流’里……你要找的……‘门’的线索或者能帮你的人……可能得往更深处走……去‘海民’的聚集地……或者……找‘拾荒者议会’……”
“海民”？“拾荒者议会”？林烨记下了这两个陌生的名词。
“另外，”海蟑螂的眼神变得有些古怪，带着审视和一丝忌惮，“你刚才用的那东西……‘螺丝钉’的线报里提过一嘴……可能和‘原初蓝图’有关……让你千万心……别让‘帷幕’真正的高层……或者‘门’后面的东西……察觉到它在你手里……”
原初蓝图？又一个陌生的词汇。似乎指向黑色薄片更深层的来历。
“你知道怎么离开这片峭壁区域，去往更‘深处’吗？”林烨问道。他不能一直待在岩缝里。
海蟑螂点零头，又摇了摇头：“知道几条……隐秘的……走私或者勘探用的古老栈道和径……但老子的腿……”他看了看自己扭曲的左腿，“走不了远路了……而且，现在外面……”
他忽然侧耳倾听，脸色骤变！
林烨也同时听到了——除了虚妄之海永恒的低语，从上方远处，传来了某种**规律的、金属摩擦或碰撞的声响**，以及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非自然的**能量波动**！
“‘帷幕’的追踪队？还是‘破门者’？”海蟑螂声音干涩，“他们找过来了……比预想的快……”
声音来自排污口平台方向，似乎正在向下搜索！
“你能躲吗？”林烨迅速问。
“这个洞……瞒不了多久……他们有污染探测器……老子的伤虽然被稳住了……但残留的气息……”海蟑螂看了一眼自己依旧骨折的腿和身上残留的污染痕迹，苦笑。
林烨大脑飞速运转。海蟑螂现在移动困难，自己带着他也是累赘。但对方刚刚提供了至关重要的情报，而且算是“螺丝钉”的遗泽。
“告诉我一条最近的、相对安全的离开路径。”林烨果断道，“然后，你尽量隐藏。如果我能引开他们……”
海蟑螂深深看了林烨一眼，迅速报出了一条路径：“从这洞往东……贴着海面走大约两百米，有一片看起来很危险的乱石区……中间藏着一道几乎垂直的、被旧缆绳标记的裂缝……爬上去……能到一片废弃的型中转平台……从那里有岔路……往北是去更深处的一些零散据点……往南可能绕回‘帷幕’控制区的边缘……但都有风险……”
他顿了顿，补充道：“老子欠‘螺丝钉’一个人情……现在算还了部分给你。子，如果你能活下来……心‘钉子’……他可能……比‘破门者’更危险……”
上方的声响越来越清晰，似乎已经到了平台边缘，正在探查岩壁。
没有时间了。
林烨最后看了一眼海蟑螂，将身上仅剩的半管营养剂和那片没用过的净水片塞到他手里。“保重。”
完，他不再犹豫，矮身钻出洞口，借着礁石的掩护，按照海蟑螂指示的方向，快速而悄无声息地移动起来。
冰冷的海水浸湿了他的裤脚，混乱的低语在耳边萦绕。身后不远处的礁石洞里，海蟑螂将身体更深地蜷缩进阴影，握紧了那半管营养剂，浑浊的眼睛望着林烨消失的方向，低声喃喃了一句什么，随即屏住了呼吸，如同真正的蟑螂般融入黑暗与寂静。
林烨在嶙峋湿滑的礁石间穿行，心跳如鼓。上方的搜索声越来越近，甚至能看到几道不稳定的人造光线在岩壁上方扫过。
他必须尽快找到那条裂缝，爬上去，将追兵引向错误的方向，或者至少拉开距离。
峭壁下的喘息刚刚稍缓，更紧迫的追猎，已然开始。而前方的路径，通向虚妄之海更深的未知与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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