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镇魂引”,是在一个风雪初霁、月华如练的深夜,悄然送至梅雪苑的。
护送者并非沈屹川麾下的军士,而是一队装扮奇特、气息幽晦的南疆使者。他们裹在厚重的、绣满奇异鸟兽图腾的深色斗篷里,面庞隐在兜帽阴影下,只露出偶尔闪烁绿芒的眸子与涂抹着靛蓝纹路的下颌。领头的是个身形佝偂、手持骨杖的老妪,行走间无声无息,仿佛飘行的幽灵。
沈屹川亲自在苑外接应,验明了信物与谢珩事先约定的暗语,确认“镇魂引”完好无损地封存在一个由阴沉木雕刻、表面贴满符箓的狭长木匣中后,才放校整个过程迅速而隐秘,连苑内值守的北境精锐,都被严令不得窥视,违者立斩。
暖阁内,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极旺,驱散了南疆使者们带来的那股若有若无的、混合着泥土、草药与某种奇异腥甜的阴冷气息。
谢珩依旧坐在窗边的圈椅中,玄衣墨发,面色比几日前更加苍白几分,眉心玉印的光芒也略显黯淡,那是损失心头精血的后遗症尚未完全恢复。但他坐姿挺拔,暗金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只是在那南疆老妪捧着阴沉木匣踏入暖阁时,眸光微微凝了一瞬。
“东西带来了?”他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老妪停下脚步,兜帽下两点绿芒闪烁,用生硬而古怪的中原官话答道:“带来了。按照约定,‘镇魂引’在此。”她将木匣捧高了些,“但,引香需燃,还需‘血引’与‘缘主’同在。”
所谓“缘主”,自然指的是苏清韫。
谢珩微微颔首:“可以。如何施为?”
老妪示意身后的使者将木匣放在暖阁中央临时清理出的一片空地上。她自己则颤巍巍地走上前,伸出枯瘦如同鸟爪、指甲尖长且涂着暗紫色丹蔻的手,开始心翼翼地揭开木匣上的层层符箓。
每揭下一道,木匣便轻微地震颤一下,其内散发出的那股奇异阴冷气息便浓郁一分。待最后一道符箓揭开,老妪以骨杖轻轻一点匣盖边缘,“咔哒”一声轻响,匣盖自行滑开。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混合了奇异药香、草木清气与一丝若有若无魂泣之音的烟雾,瞬间从匣中弥漫开来!烟雾呈现一种诡异的灰绿色,在半空中缓缓盘旋、凝聚,却并不四散,仿佛受到无形之力的约束。
烟雾中心,可见三支长约七寸、细如竹签、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玉质光泽、表面却然生有暗红色螺旋纹路的线香。香体本身并无太多奇异,但那散发出的烟雾与气息,却让暖阁内所有人(包括谢珩)都感到心神一阵轻微的摇曳恍惚,仿佛灵魂要被那烟雾牵引出窍。
“此乃‘引魂香’。”老妪的声音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奇异的回响,“以幽魂草心、忘川水、百年沉梦木屑等七七四十九味奇珍,由我族大巫于至阴之夜,引地脉阴火,历时三载方成。燃之,其烟可通幽冥,暂抚残魂,导引离散之神归于本位。”
她转向谢珩:“‘血引’何在?”
谢珩没有话,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侍立在侧的老太监。老太监立刻捧出那个封存着他心头精血的暖玉瓶,恭敬地递到老妪面前。
老妪接过玉瓶,枯瘦的手指摩挲着瓶身,绿眸中闪过一丝贪婪与忌惮混杂的复杂神色。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瓶内那滴精血蕴含的磅礴生机与冰冷强大的意志烙印。这样的“血引”,确实罕见。
她不再多言,拔开瓶塞。瞬间,一股清冽中带着奇异冷香的磅礴气息逸散而出,竟暂时压过了“引魂香”的烟雾!老妪不敢怠慢,立刻以骨杖在空中虚划数道,口中念念有词,是一种艰涩古怪的南疆古语。
随着她的吟唱,玉瓶中那滴暗金带蓝的精血缓缓飘出,悬浮在半空,光华流转。与此同时,那木匣中的三支“引魂香”也自动飞出一支,飘至精血下方。
老妪骨杖一指,精血骤然化作一缕极其纤细的血线,如同有生命的灵蛇,蜿蜒而下,精准地没入那支“引魂香”顶赌暗红螺旋纹路之中!
“嗤——”
一声轻微的、如同水滴落入滚油的声响。
整支“引魂香”瞬间被点亮!不是从顶端燃烧,而是通体自内而外,透出一种温润的、淡金与血色交织的光芒!那股灰绿色的烟雾也骤然转变,化为更加浓郁、更加凝练、色泽近乎乳白、却又隐隐流转着淡金血丝的奇异香云!
香云缓缓升腾,在空中盘旋一周,仿佛在确认方向,然后……如同受到某种强烈的吸引,径直朝着床榻上昏迷的苏清韫飘去!更准确地,是朝着她心口那枚血玉飘去!
谢珩的目光骤然锐利,身体微微前倾,暗金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团香云与血玉。
香云触及血玉的刹那,并未被阻挡或吸收,而是如同水乳交融般,悄无声息地渗透了进去!血玉的光芒骤然变得明亮而柔和,内部的淡金、血红、幽蓝与纯白四种能量脉络,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与韵律流转、交融!
整个暖阁内,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而又带着神秘牵引力的氛围笼罩。那支被点燃的“引魂香”静静悬浮在半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燃烧着,散发出持续不断的乳白香云,源源不断地注入血玉之郑
老妪见状,绿眸中闪过一丝满意,嘶声道:“香已燃,引已成。接下来,便看‘缘主’自身造化与‘血引’羁绊之深了。此香可燃三个时辰,期间需保持此处绝对安静,不得有外物惊扰。香尽之时,无论成败,老身任务便算完成。”
谢珩微微颔首,对沈屹川示意。沈屹川立刻上前,对老妪及其手下做了个“请”的手势,将南疆一行人引至暖阁外事先准备好的僻静厢房暂歇,并留下严密看守。
暖阁内,只剩下谢珩、昏迷的苏清韫、那支静静燃烧的“引魂香”,以及几名被严令噤声、缩在角落几乎化为背景的宫人。
谢珩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却从未离开床榻。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香云的持续注入,血玉系统正在发生某种深刻的变化。那股因香云而增强的能量流转,不仅更加顺畅高效,更隐隐透出一种“引导”与“呼唤”的意味,如同在黑暗的迷宫中点亮了一盏指路的灯,温柔而坚定地,探向血玉最核心处那点纯白的“心火”。
而那点“心火”,在香云与精血共同的作用下,也仿佛被注入了某种“燃料”,光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明亮、稳定,甚至……开始微微“扩张”,仿佛要从沉睡中挣扎着苏醒过来。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与那奇异香氛中缓缓流逝。
烛火无声燃烧,香云缭绕不绝。
谢珩的心跳,在这漫长的等待中,竟也仿佛与那香云注入的韵律、与血玉光芒的明暗,隐隐同步。一种陌生的、混合了紧张、期待、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惶恐的情绪,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在他那素来死寂的心湖深处,悄然涌动。
他从未如此刻般,将某种“希望”(或者,是达成目的的“关键一步”)寄托于如此玄虚、且不受他完全掌控的外力之上。
也从未如此刻般,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与床上那个女饶命运,被一根名为“引魂香”与“心头血”的丝线,更加紧密、也更加脆弱地……捆绑在一起。
成败,在此一举。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
那支“引魂香”已经燃烧过半。
床榻上,一直毫无动静的苏清韫,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手指。
紧接着,她的睫毛,如同被惊动的蝶翼,开始剧烈地、却依旧缓慢地……颤动起来。
眉心处,那一直微蹙的痕迹,似乎也加深了些许,仿佛在沉眠中,正经历着某种激烈的内心挣扎。
心口的血玉,光华流转到了极致,内部的纯白“心火”,已然明亮如豆!
谢珩猛地坐直了身体,暗金色的眼眸骤然收缩,死死盯着她脸上的每一丝变化。
来了!
是苏醒的前兆,还是……回光返照?
他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
而就在此时,苏清韫那一直紧闭的双唇,微微翕动了一下。
一个极其微弱、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地响彻在寂静暖阁中的音节,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骤然打破了维持许久的绝对死寂:
“……珩……”
谢珩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引魂香燃,旧梦将醒。
而那一声模糊的呢喃,仿佛跨越了生死与遗忘,精准地,击中了冰封心湖最深处,那块连他自己都以为早已彻底死去、化为齑粉的……柔软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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