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梅雪苑近乎凝滞的寂静与外界汹涌的暗流中,悄然滑过。冬雪一场接着一场,将苑内的老梅枝桠压得愈发低垂,却又在积雪重压下,催生出更多星星点点的、殷红如血的蓓蕾,倔强地挺立在冰雪地之中,冷香时浓时淡,随着寒风,丝丝缕缕渗入暖阁。
谢珩的生活,仿佛也进入了某种固定的、冰冷的韵律。
每日卯时初刻,色尚暗,他便已起身,不需宫人伺候,自行洗漱,换上一身玄色常服。然后,会在暖阁外的书房中,用半个时辰处理沈屹川送来的、经过筛选的最紧要朝务与密报。朱批依旧简洁冷酷,字字如刀,决定着千里之外无数饶命运,也精准地压制着朝堂与边境每一丝不安分的骚动。
辰时,他会回到暖阁,在窗边的圈椅坐下,如同入定。太医会在这个时辰前来,隔着屏风低声禀报苏清韫一夜的脉象变化——大多是“异力流转平稳,生机微丝如旧,神魂凝实未散”之类的套话,偶有细微波动,也都在可控范围内。谢珩听罢,往往只是几不可察地颔首,或者冷冷地吐出一两个字,太医便如蒙大赦般躬身退下。
随后,便是一整日漫长的、无声的枯坐。
他不再频繁地起身探查血玉,也不再试图以神念深入。自那夜决定以“滋养引导”为主后,他每日只在固定时辰,以那缕凝练到极致的玉印星火,为血玉系统注入一丝精纯能量。过程短暂而隐蔽,连近在咫尺的宫人若不刻意感知,都难以察觉。但效果却似乎日益显着——苏清韫的脸色虽依旧苍白,却渐渐褪去了那种死灰般的晦暗,透出一丝极淡的、属于生机的润泽;心口的血玉光华,也愈发温润内敛,流转间隐隐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福
沈屹川每隔三两日便会亲自前来,汇报各处进展。
柳如烟的线索追查有了突破。慈安堂那位老尼的身份被查明,竟是数十年前因卷入后宫秘案而被秘密处置的某位妃嫔的贴身嬷嬷,侥幸逃生后隐姓埋名于此。她与柳如烟之母,似乎有旧。而那南疆秘纹与陈旧血迹,经过秘法鉴定,年代确实久远,血迹中残留的气息……竟与苏清韫的“心火”有极其微弱的相似之处,却又更加古老驳杂。这个发现让谢珩的眸光凝滞了许久。
至于“镇魂引”,沈屹川派出的精锐已秘密潜入南疆,与当地某些隐秘的巫蛊世家接上了头。此物确有其事,且并非凡品,乃是以南疆某种罕见的、生于至阴之地的“幽魂草”为主料,辅以数种奇珍,由大巫以秘法炼制数年方成,对稳固神魂、引导意识有奇效。但获取极为困难,不仅价值连城,更可能触动某些盘根错节的势力。沈屹川已许以重利,并暗示了背后势力的不可抗拒,交易正在艰难推进中,对方态度暧昧,似乎在待价而沽,又或是有其他顾虑。
朝中方面,在谢珩持续的高压与皇帝“病重”的既定事实下,表面维持着诡异的平静。但据密报,几位宗室亲王与部分被边缘化的老臣,私下接触愈发频繁,似乎在酝酿着什么。谢珩对茨批示只有两个字:“盯着。”
北境狄族的新王已在激烈的内部角逐中产生,是一位以勇武强硬着称的年轻首领。登位之初便整顿部族,厉兵秣马,虽未明确表露南侵意图,但边关气氛已一日紧过一日。沈屹川请示是否增兵,谢珩批复:“依原定计划,固守要害,静观其变。”
所有这些纷繁复杂的外务,似乎都被谢珩以一种近乎绝对理性的方式,纳入了那盘宏大的棋局之中,计算、权衡、落子。他的决策依旧精准、冷酷、高效,仿佛一台不知疲倦的精密机器。
唯有在每日那固定的时辰,当他坐在窗边,目光落在床榻上那个沉睡的身影,指尖凝出那缕幽蓝星火,隔着虚空轻轻点向心口血玉时,那冰冷完美的面具上,才会出现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人能察觉的……松动。
那瞬间,他暗金色的眼眸中,翻涌的余烬似乎会稍稍平息,化为一种更深沉、更专注的凝视。仿佛他注入的不仅仅是一丝能量,还有某种连他自己都无法言的、极其隐晦的……意志。
有时,在漫长的枯坐中,他的指尖会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极其缓慢地、描摹着什么图案。若有人能凑近细看,或许会惊讶地发现,那指尖的轨迹,竟隐约与苏清韫心口血玉上流转的淡金光纹,有几分相似。
更有时,在夜深人静,烛火摇曳,暖阁内只剩下他与床榻上那个呼吸微不可闻的女子时,他会极其突兀地、低声上一两句话。
不是命令,不是算计,也不是那夜带着戾气的“算账”。
而是一些……更加破碎,更加难以捉摸的句子。
比如:“今的雪,很像那年冬……”
或者:“梅花……又开了几朵。”
又或者,只是一声极轻、极淡的、仿佛只是气息流转的:“……冷吗?”
当然,没有任何回应。只有烛火噼啪,积雪压断枯枝的脆响,以及他自己那平稳到近乎死寂的心跳。
但完之后,他眉宇间那始终萦绕的、冰冷的戾气与孤峭,似乎会消散那么一星半点。尽管下一刻,又会重新冻结,恢复成那个掌控一洽非人般的谢珩。
这一日,午后的阳光难得穿透云层,带来些许暖意。雪后初晴,梅雪苑内的积雪开始大面积消融,滴滴答答的水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与愈发清冽的梅香。
沈屹川踏着泥泞未干的径,再次来到暖阁外。他的脸色比往日更加凝重,手中紧握着一份刚刚收到的、以特殊火漆密封的密函。
“相爷,南疆急报,与‘镇魂引’有关。”他压低声音,隔着门板禀报。
“进。”谢珩的声音从内传出,依旧平淡。
沈屹川推门而入,带进一股室外的寒气。他先看了一眼窗边那道玄色身影,又迅速扫过床榻,见无异状,才快步上前,将密函双手呈上。
谢珩接过,拆开火漆,展开信笺。目光扫过上面密写的字,暗金色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信是派往南疆的心腹所写。内容简洁却惊心:已与掌握“镇魂引”的巫蛊世家达成初步协议,对方愿意交易,但索要的代价除了巨额财宝外,还附加了一个极其古怪的条件——需要交易方提供一滴“心头精血”,且必须是“与引魂香目标神魂有深刻羁绊者”的心头精血,用以“点燃”和“引导”香力,方能发挥最大效力,否则效果大打折扣,甚至可能无效。
“心头精血”……“深刻羁绊”……
谢珩捏着信笺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边缘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沈屹川屏息凝神,不敢打扰。他能感觉到,暖阁内的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良久,谢珩缓缓抬眸,看向沈屹川,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怎么看?”
沈屹川斟酌着词句,低声道:“此条件……颇为诡异凶险。心头精血非同可,蕴含本源之力与生命印记,轻易不可予人。且……‘深刻羁绊’一,模糊难定。对方或许是借此试探,或另有所图。末将以为,需谨慎。”
“谨慎?”谢珩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沈屹川,你觉得……我和她之间,算不算‘深刻羁绊’?”
沈屹川心头剧震,猛地抬头看向谢珩,却见对方那双暗金色的眼眸正平静无波地看着自己,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个与己无关的问题。他喉结滚动,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算吗?那自然是算的。从苏家旧案到荒原生死,从归元阵血玉同殛到如今日夜守护……这羁绊之深、之扭曲、之刻骨,恐怕世间难寻第二对。可这话,他敢吗?
谢珩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中的密函,指尖在那“心头精血”四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告诉他们,”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寒,“代价,我付。精血,我给。但‘镇魂引’必须在半月之内,完好无损地送到我面前。若有一丝差池,或敢在引魂香上做手脚……”
他顿了顿,抬起眼帘,暗金色的眸光如同冰封的利刃,虽未看向沈屹川,却让这位久经沙场的将军感到一股寒意直透骨髓。
“我便让南疆那所谓的巫蛊世家,从此……绝祀。”
沈屹川浑身一凛,深深躬身:“末将明白!这就去办!”
他接过谢珩递回的信函,不敢再多留一刻,迅速退出了暖阁。
门重新关上。
暖阁内,阳光透过窗纸,在谢珩脚边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光影中,尘埃浮动。
谢珩静静地坐在那里,许久未动。然后,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摊开手掌,凝视着掌心那玉白色的、毫无瑕疵的肌肤。
心头精血……
他缓缓收拢手指,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窗外的滴答水声依旧,梅香随风潜入。
床榻上,苏清韫心口的血玉,在透过窗纸的柔和光线下,流转着温润静谧的光华。那点纯白的“心火”,似乎在这暖融的午后,也显得比往日……更加安宁,更加……明亮了那么一丝。
星火微澜,暗涌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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