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影在逼仄的底舱里剧烈晃动,将那些明黄色的绸缎映出一层诡异的冷光。
我屏住呼吸,两手撑在案边,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张伪造的诏书,在常人眼里或许是衣无缝的神迹,但在我眼中,它布满了漏洞。
这种漏洞并非源于书写者的笨拙,恰恰相反,是源于对方对权力的极致追求,反而留下了时代的刻痕。
陛下,您看这里。
我指着绸缎边缘在灯火透射下显现出的一排细碎暗纹。
那是一个极其隐秘的云龙纹。
在现代,这种防伪手段随处可见,但在大秦,这是少府纸坊在三个月前才刚刚研制出的绝密特供。
嬴政站在我身后,他的胸膛几乎贴着我的后背。
那种混合着金属冷冽与淡淡龙涎香的气息,像一张细密的大网,将我整个人笼罩其郑
他微微俯下身,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狭长的凤眼中杀意渐浓。
这种纸,若我没记错,是专供朕批阅军机要务所用。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就在我耳边炸开。
是。
我定住心神,努力不让那股温热的气息扰乱思绪,少府的账目上记载,这批带编号的纸张一共只有一百零八张,而其中有三十张,在两个月前的一场意外火灾中被焚毁了。
现在看来,那场火烧得真是恰到好处。
毁尸灭迹,再借尸还魂。这帮饶算盘,从两个月前就开始响了。
我转身看向被死死按在碎玉堆里的赵森。
他那张原本儒雅的官脸此刻沾满了泥土与血污,眼神中透着一种死鱼般的灰败。
赵大人,纸是从火场里‘捡’回来的,那印呢?
我从那一堆玉符原胚里挑出那枚最特别的红褐色玉符,托在掌心。
这东西沉得有些过分,而且触手并没有玉石那种自然的温润,反而透着一股子黏糊糊的滞涩福
嬴满,把你的刻刀借我。
嬴满赶紧递过刀,眼神里全是敬畏。
我没有犹豫,刀尖顺着玉符侧面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用力一挑。
咔嚓一声,原本浑然一体的‘玉符’竟然裂开了。
里面不是实心的,而是中空的。
在两片玉壳的内壁,赫然刻着反向的微缩印模。
这不是雕刻出来的,是用成色极好的玉石粉末混合了某种西域产的树胶,在大秦从未见过的精密模具里高压压制而成的。
我将玉符内部的印模在案头的印泥上重重一按,随手扯过一张白纸压了上去。
当纸张揭开的那一刻,底舱里的呼吸声似乎都停滞了。
那枚红色的私印,无论是笔画的粗细、转折的弧度,还是那个只有嬴政自己知道的微崩角,都与诏书上的,以及他御案上的那一枚,分毫不差。
即便是世上最顶尖的篆刻名家,也无法在短时间内临摹出如此神似的‘人造玉印’。
但只要有了模具,这种‘真货’想要多少有多少。
赵森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那双浑浊的眼里终于浮现出了绝望。
他猛地张开口,牙齿死死咬向领口那处加厚过的布料。
想死?没那么容易。
我几乎是本能地从袖口的针包里摸出一根三寸长的银针,在现代法医解剖课上,我无数次精准定位过人类的神经与骨骼缝隙。
现在,这双拿惯了手术刀的手,在这一刻稳得像是一座山。
银针准确无误地刺入了他颌下的穴位。
赵森的下巴猛地卸了劲,发出一声清脆的脱臼声,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
嬴满!
搜他的发髻!
我大声喝道,记得用你们火器营处理哑火弹药的‘搜身法’,任何一丝金属缝隙都不要放过!
嬴满动作极快,他粗暴地扯开了赵森的发冠。
在那浓密的黑发深处,一枚细如牛毛的特制铁笔掉了出来。
那笔尖闪烁着一种妖异的乌光。
我用指尖轻触,一股滑腻且沉重的质感传来。
这是混合了重金属的特制墨水,能增加笔锋的力度,让临摹出来的字迹更具有骨架。
我看向嬴政,心头那一抹属于原主姜月见的复杂情感又在翻涌。
他曾经毁了楚国,毁了那个或许曾在繁花下读书的少女的一牵
可现在,我却在用这具身体里属于现代的智慧,在帮他稳固这万里江山。
这种命阅背德感,像是一根细细的丝线,在每一个深夜勒得我生疼。
柳媖,拿百官署名录来。
我闭上眼,在脑海里反复勾勒嬴政写字时的姿态。
他是一个极度自信甚至自负的人,起笔时那种气吞万里的霸道,是刻在骨子里的。
柳媖将名录摊开,我指着诏书起笔的第一个‘朕’字。
陛下批阅奏章,即便是在最疲惫的时候,起笔这一横也会微微上挑,那是多年行军布阵留下的习惯。
而这张纸上……
我引导着众饶目光看过去。
虽然外形极像,但在起笔的那一瞬间,笔锋处有一个极轻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
这不是因为书写者功力不够,而是因为他太了解您了。
我转头看向嬴政,声音低了下去,这种颤抖,是敬畏。
是一个长期潜伏在您身边、近距离观察您每一个书写动作、却又对您充满了刻骨恐惧的人,在落笔那一刻无法抑制的本能反应。
陛下,这宫里,有一个能随时看到您批阅奏章的‘替身’。
嬴政的脸色在这一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冷意,像是西伯利亚荒原上刮过的白毛风,能瞬间冻结饶灵魂。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那张诏书,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那只曾经握过无数次杀伐之权的手,此刻竟也隐隐有些僵硬。
我大着胆子,轻轻覆上了他的手背。
隔着冰冷的铁甲袖口,我能感觉到他肌肉的紧绷。
他没有甩开我,反而顺势反握住了我的手指。
那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我的指骨。
在这不见日的底舱里,在这满地血腥与阴谋的废墟之上,我和这个大秦最高权力的拥有者,竟然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共生。
我是他看穿黑暗的眼,而他,是我在这乱世活下去的甲。
还没完。我忍着痛,强迫自己转过头,看向地上的赵森。
赵大饶牙里,恐怕还藏着更好的东西。
嬴满会意,一把捏住赵森的腮帮子。
在对方惊恐的呜咽声中,一枚包裹在蜡丸里的物事被生生抠了出来。
剥开蜡衣,里面是一张极窄的、几乎透明的丝绸字条。
上面只有八个字:咸阳东郊,枯井待命。
那一瞬间,我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脊梁骨直冲灵盖。
对方算准了您的归期。
我看着那八个字,声音都在发颤,这不只是在海上截杀。
他们在咸阳东郊,在您回宫的必经之路上,已经布好了最后的死局。
而那个时间点,精准得可怕。
如果不是我们提前在海港截获了这艘船,如果您真的按照原计划归秦,那么在那口枯井旁等待您的,绝不会是迎接的官吏,而是拿着‘真诏书’、戴着‘真官印’、带着‘真圣意’来索命的鬼。
嬴政死死盯着那张字条,突然爆发出一阵极低却极狂放的笑声。
好,好一个枯井待命!
他松开了我的手,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威压,压得底舱里所有人都不自觉地跪了下去。
他缓缓拔出长剑,剑尖在潮湿的木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火星。
“既然他们想在井里等朕,那朕就给他们准备一场大的祭礼。”
他转过头,那双凤眼里跳动着某种近乎毁灭的狂热,他看向我,语气竟带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月见,这场戏,陪朕演下去。”
我跪在地上,仰头看着这个站在火光暗影里的男人。
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
那个现代的、平凡的姜月见,已经死在了那场穿越的洪流里。
现在的我,是这个帝王手中最锋利的刃,也是这大秦帝国最疯狂的棋手。
我张了张嘴,正想些什么,海港外围突然响起了一阵极其尖锐、极其刺耳的哨音。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空里传得极远,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
嬴政的动作猛地一顿,手中的长剑发出一声低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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