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颤栗只持续了一瞬,嬴政便像是强行给失控的情绪上了锁,那种足以吞噬理智的狂热被他生生压回眼底深处,只留下一层坚冰般的审视。
他并未多言,只侧过头,目光越过我的肩膀,投向柳媖手中那卷刚从子午身上搜出的帛书。
“柳媖,念。”
柳媖展开帛书,声音平板无波:“……咸阳内应已备,待君入海,北方狼烟即起,断绝秦粮,许以划江而治。”
落款处,赫然盖着治粟内史魏诚的私印。
魏诚?
那个掌管大秦钱粮、每日恨不得把一文钱掰成两半花的算死草?
我眉头微皱,从柳媖手中接过那方帛书。
这帛书的材质是上好的“齐纨”,光洁细密,确实是重臣才有资格使用的规格。
朱红色的印泥油润饱满,字迹端正,乍看之下毫无破绽。
但我指尖抚过那个鲜红的“魏”字时,动作却停住了。
指腹摩挲着“司”字转折——这手感,像极了幼时在墨家藏经洞翻烂的《印式补遗》残卷里画的“缺月”示意图。
“不对。”我把帛书凑近眼前,借着萤石的幽光仔细辨认印章左下角那个“司”字的勾画。
那光晕泛着青灰冷调,将纸面纤维照得根根分明,连印泥边缘细微的龟裂纹都纤毫毕现。
“哪里不对?”嬴政的声音就在我耳畔,带着一股压抑的低气压,喉结随声震动,震得我耳廓微微发麻。
“这印太‘新’了。”我指着那个“司”字道,“陛下应当记得,两年前少府监重铸公卿私印时,为了防伪,特意在所赢司’字、‘官’字的转折处,留了一个名为‘缺月’的微豁口。那豁口只有头发丝粗细,若非行家里手,极易忽略。但这枚印……”
我把帛书递到嬴政眼前:“这个‘司’字,笔锋圆润饱满,完美无瑕——这是一枚伪造得太过完美的假印。”
嬴政的目光在那个字上停留了半息,随即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那笑声凉薄至极:“好一个魏诚,好一个‘划江而治’。这是要借朕的手,除掉朕的钱袋子。”
既然印是假的,那这送信的人……
我猛地转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少年子午。
他虽然穿着宽大的方士袍,但露在外面的手腕却格外白净,根本不像是在海上常年漂泊的人,反倒像是……被精心饲养在笼中的金丝雀。
我几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子午惊恐地向后缩去,后背撞上冰冷的舱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那声音沉钝如击朽木,震得我膝骨微颤。
“看着我。”
我伸出手,指尖沾着刚才拓印地图时留下的、混合了醋酸与红土的暗红泥浆。
那泥浆黏稠微凉,带着陈年矿渣的颗粒感,一触即渗进皮肤纹理,散发出刺鼻的酸腐气,直冲鼻腔深处,呛得我喉头泛起铁锈般的腥甜。
那泥浆带着刺鼻的气味,在他惨白的眉心缓缓画了一道竖线。
“知道这是什么吗?”我压低声音,语气轻柔得像是在讲睡前故事,眼神却死死锁住他的瞳孔,“这是这艘船的‘血煞’。这红土矿坑吃了数千饶命,最听不得谎话。只要你脉搏一乱,这红土就会顺着你的毛孔钻进去,把你的脑浆吸成干壳。”
这是纯粹的心理暗示,对于一个信仰崩塌的少年来,却比任何酷刑都管用。
子午的瞳孔剧烈震颤,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他甚至能感觉到额头上那抹湿冷的泥浆正在“往里钻”——那凉意竟似活物般沿着皮下血管向上爬行,激起一片细密战栗。
“我……我!”他崩溃地大哭起来,双手抱头,“那印是师父……是徐福让我刻的!他只要把那封信带出去,咸阳城里就会有人接应……那是给胡人看的投名状!”
“具体时间?”嬴政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就在……就在这几!”子午哭得浑身抽搐,“师父同胡人特使约好,只要看到海边升起‘黑龙入水’的异象,就明陛下已经被困在船上,他们就会……就会在大散关外动手!”
嬴政瞳孔骤缩,目光扫过柳媖腰间尚未归鞘的青铜短剑——剑柄缠着半截褪色蓝绳,正是去年大散关守将进京述职时所赠。
“嬴满!”嬴政霍然起身,玄色长袍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封死祭坛出口,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诺!”嬴满领命,带着几名黑甲卫迅速散开,用沉重的青铜盾牌堵住了溶洞的几处通风口。
盾牌边缘刮擦岩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碎石簌簌滚落。
此时,我的目光落在了舱室正前方那座巨大的铁制舵机上。
那是一个造型奇特的圆盘,并非大秦常见的木柄舵,而是全金属铸造,盘面上刻着复杂的干地支刻度。
刚才船体晃动时,我注意到这舵盘并未随着船身倾斜,而是像个不倒翁一样始终保持水平。
陀螺仪原理?不,这年代不可能有那种轴常
那是……重心平衡。
我左手按住舵盘边缘铜环,右手食指快速叩击“坎水”位下方三寸——那里传来空腔共鸣,与当年阿房宫地宫漏水闸的震频分毫不差。
我快步走过去,双手握住舵盘边缘冰冷的铜环,那寒意瞬间刺透皮肉,直抵指骨;没有试图转动它,而是猛地将身体重量压向“坎水”位,也就是正北方。
“咔哒。”
一声机括咬合的脆响,清亮得如同冰晶迸裂。
紧接着,利用杠杆原理和配重块的精妙配合,舵盘中心的金属盖板因为重心的瞬间偏移而弹开,露出里面一个巴掌大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帛。
我心翼翼地将其取出展开,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绘制着无数红点,那地形轮廓无比眼熟——渭水、泾水、郑国渠……
这是关中平原的水利图!
但细看之下,那些红点标注的位置,竟然全是各大粮仓的通气口!
“陛下,请看。”我将绢帛平铺在铁案上,指着上面一处处刺眼的红点,“这不仅是布防图,更是‘焚粮图’。子午刚才的‘信号’,恐怕不只是给胡人看的,更是给藏在咸阳城里的那只鬼看的。”
我将绢帛与刚才那封伪造的密信叠在一起,两者的某个标记竟然奇迹般地重合了。
“一旦徐福在这边发出信号,那人就会依据此图,点燃咸阳周边的四大粮仓。”我只觉得后背发凉,汗液浸透内衬,紧贴脊椎,冷得像贴着一块生铁,“前线断粮,后方火起,再加上胡人扣关……这是绝户计。”
嬴政看着那张图,眼底的血丝并未褪去,反而泛起一种嗜血的红。
但他没有暴怒,反而异常冷静地从柳媖手中接过那只用来传信的信鸽笼子。
笼中那只灰羽信鸽咕咕叫着,猩红的眼睛不安地转动,爪尖刮擦竹笼,发出细碎“沙沙”声。
“既然他们要信号,朕就给他们一个。”
嬴政拔下发间仅剩的一枚骨簪,在那张绢帛的空白处狠狠划下几个字,笔力透纸,仿佛刻在骨头上——簪尖刮过绢面,发出“嚓嚓”的锐响,震得我指尖发麻。
“柳媖。”
“属下在。”
“把这个系上去,放飞。”嬴政的声音像是在嚼碎冰渣,“告诉他们:药已成,君已保”
这是一个足以让所有阴谋家疯狂、从而露出马脚的诱饵。
柳媖动作利落地将绢帛塞入竹筒,系在鸽腿上。
随着她扬手一抛,灰鸽振翅而起,扑棱棱的拍打声在密闭舱室内格外清晰,紧接着,它顺着溶洞顶部的通风缝隙钻入沉沉夜色——那缝隙边缘,正渗出第一缕蛛网般的白雾。
就在这时。
一直瘫软在角落、仿佛已经死过去的徐福,喉咙里突然发出一阵极其怪异的声响。
那不是呻吟,而是一种频率极低、像是从腹腔共鸣里挤出来的哨音——“呜……呜……”
声音不大,却在封闭的金属船舱内激起一阵令人牙酸的回响,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连铁案上的铜镇纸都在微微跳动。
“不好!堵住他的嘴!”我厉声喝道。
黑甲卫刚要冲上去,四周原本坚硬的红土墙壁突然传来了异动。
“滋……滋滋……”
那声音密集如雨打芭蕉,又似沸油泼雪,紧接着,一股比刚才的醋酸味强烈百倍、带着令人窒息的焦糊恶臭瞬间在空气中炸开——那气味灼烧鼻腔,熏得人眼泪直流,喉头泛起浓烈的苦胆汁味。
我猛地抬头,只见祭坛四周原本干燥的红褐色岩壁上,竟开始渗出一种暗红色的粘稠液体。
那液体表面泛着油亮的光泽,一滴坠落在铁案边缘,立刻腾起“嗤嗤”白烟,白烟所及之处,铁案表面竟蚀出蜂窝状的凹坑,焦糊味愈发浓烈。
“是强酸!”
我捂住口鼻,眼泪瞬间被那刺激性气体熏了出来,视线模糊中,瞥见自己左靴前掌的胶质层正无声软化、塌陷,露出底下被腐蚀发黑的皮革纤维。
“他在石壁夹层里埋了这种东西!他要溶断岩层的支撑点!”
徐福满脸是血,却在那刺鼻的白烟中发出了夜枭般疯狂的笑声。
“来不及了……都得死……这红土坑就是大秦的坟墓……”
伴随着他断断续续的狂笑,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沉闷的断裂声——不是木梁折断,而是某种巨大陶瓮碎裂的“砰”然闷响,紧接着,酸液奔涌的“哗啦”声自岩壁深处轰然爆发。
支撑祭坛穹顶的几根千年楠木大梁,在酸液的腐蚀下冒出了黑烟,摇摇欲坠。
酸液正沿着岩壁沟槽奔向通风口——那里才是承重薄弱点。
救图?
护君?
堵漏?
我的目光钉在徐福喉结上:那疤痕形状,分明是某种声波共振器的基座。
不是梁要塌……是整个通风系统,正在被他的哨音同步震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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