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的一声暴鸣,那是几百根浸油牛筋弦同时回弹的闷响,听起来像是一头巨兽在深坑上方骤然吸了一口气。
我根本来不及抬头,本能地将身体重心下压,左肩狠狠撞向嬴政的脊背,借着那股冲力将他带入身后一处凹陷的红褐岩壁内——背部撞上岩石的瞬间,粗粝的矿渣隔着衣料硌得脊椎生疼,一股类似铁锈被暴晒后的焦灼气息瞬间充斥了鼻腔。
“护驾!”
黑甲卫的嘶吼声被随后而至的箭雨声淹没。
然而,预想中利刃入肉的噗嗤声并没有响起。
那些箭矢在越过深坑边缘、进入红土范围的刹那,原本笔直的弹道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拽了一把——箭杆在空中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低频怪响,箭头仿佛失了准头苍蝇,纷纷偏离了原本锁定的我们,以一种诡异的弧度狠狠扎进了两侧的红土墙壁里。
“叮!叮!叮!”
箭头撞击红土,竟发出了金铁交击的脆响,火星四溅。
我感觉腰间的短刃正在刀鞘里疯狂跳动,像是要挣脱皮革的束缚飞向那些红土,连发髻上的银簪都在微微发热震颤。
磁场。
这哪里是什么红土,这是露的高纯度磁铁矿脉!
“别用盾牌硬抗!这土吃铁!”我只觉得耳膜被那种高频的金属震荡声刺得发痒,冲着正试图举盾的嬴满大吼,“挖土!把地上的碎磁石绑在盾面上!”
嬴满反应极快,手中的断刃狠狠插向地面,撬起几块脸盆大的红褐色矿石,哪怕只是这样简单的动作,都要克服巨大的磁力吸附,他的手臂肌肉高高隆起,青筋如蚯蚓般蜿蜒。
几面绑着磁石的铁盾迅速在洞口架起,形成了一个简易的环形磁力屏障。
第二波箭雨落下时,大部分铁簇箭头在距离我们尚有三尺远的地方就被磁力捕获,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无力地坠落在地。
暂时安全了。
我一把薅住瘫软在角落里的徐福,手指死死扣住他后颈那块松弛的皮肉,指尖触感湿冷滑腻,如同抓住了一条濒死的老狗。
“不想死就给我站直了!”
我将他粗暴地推向那道唯一的强光缺口,让他的脸彻底暴露在深坑上方那些楚兵的视野郑
“睁开你们的狗眼看清楚!”我从怀中掏出那卷从暗格里带出来的发霉竹简,狠狠抖开,竹简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这便是你们为之卖命的‘神仙’!他许诺给你们的长生药,不过是让你们家破人亡的毒汞!这卷上记着的,不是飞升的仙籍,而是你们这群六国遗族为了换药,卖妻鬻子、乃至出卖祖宗基业的罪证!”
上方那个一直保持着拉弓姿势的楚军将领,动作明显僵了一瞬。
隔着蒸腾的热浪,我能清晰地看到他握弓的指节微微泛白,原本紧绷的肩部肌肉出现了一丝迟疑的松懈——那是信仰崩塌前的迷茫。
这些私兵,根本不是徐福的死士,而是一群被“希望”绑架的债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身后的磁力屏障被缓缓推开。
嬴政走了出来。
他身上那件玄色长袍早已在逃亡中被刮得破烂不堪,沾满了朱砂与红泥的污渍,发髻散乱,脸上还带着一道未干的血痕。
但他手中无剑,甚至没有穿甲,就那么赤手空拳地站在了阳光暴晒的深坑底部。
他没有抬头去看那些随时能将他射成刺猬的弓箭手,而是背着手,目光沉静如渊,仿佛此刻他站立的不是生死的绝境,而是咸阳宫那九十九级台阶之上的御座。
“朕的大秦,不需要靠骗术来维系。”
他的声音不大,没有嘶吼,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质感,在空旷的深坑中激起层层回音。
那种经年累月浸淫在权谋与杀伐中养出的帝王威压,竟让头顶那几百张强弓发出的紧绷声响瞬间弱了下去。
“审。”
嬴政只吐出一个字,眼神淡漠地扫过徐福。
我一把将徐福按在滚烫的红土壁上,粗粝的沙石磨破了他的脸皮,渗出细密的血珠。
我贴着他满是耳垢的耳朵,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念出了一串数字:
“你竹简夹层里那张褪色星图——第三挟南斗六星’旁,墨迹被反复涂改过七次,唯独‘老人星’位置留着朱砂标记……那角度,只有越过赤道才能看见。”
徐福剧烈挣扎的身体突然像被抽去了骨头,僵硬如石。
我冷笑一声,手指死死按住他颈侧狂跳的脉搏:“这种经纬度坐标,只存在于大秦东南方向数千海里之外,那块唯一能看到南十字星的孤立大陆。这红土……根本不是用来炼丹的,你是要用这些高磁矿石,做能跨越深海风滥高精度司南,对不对?”
“不……你……你怎么可能知道南半球……”徐福的瞳孔缩成针尖大,那是极度惊恐下的生理反应,“那是书……那是书上才有的……”
“船在哪里?”我打断了他的胡言乱语,手掌顺势下滑,捏碎了他左肩的琵琶骨。
“在下面……在下面!”徐福痛得嘶吼变调,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只有红土司南能指引我去那里……那是唯一的退路!”
此时,一直蹲在角落香炉灰里的柳媖突然站起身,手里捏着几枚仅剩指甲盖大的、未烧尽的褐色圆片。
“大人,这是‘海沉香’。”柳媖将东西递给我,那圆片上有着极细微的、被海水腐蚀过的特殊纹路,“这是沿海渔民用来测算洋流走向的信标,只有在特定的季节、特定的潮汐下才会燃烧出这种蓝烟。”
她指尖蹭过我手背时,留下一点微凉湿意——像岩壁渗出的水珠刚凝在皮肤上。
我立刻掏出怀中那张满是针孔的羊皮纸。
将那些信标的纹路与羊皮纸上的孔洞重合——严丝合缝。
透过纸背的孔洞,原本杂乱无章的针眼瞬间连成了一条蜿蜒的曲线,那不是星图,那是一份利用深海洋流季节性移动的、精确到时辰的季风导航手册!
而这条曲线的终点,直指我们脚下。
“这下面有地下暗河。”我猛地抬头看向深坑侧面那堵看起来最为平整、甚至有些刻意修饰过的岩壁,空气中那种隐约的潮湿水汽正是从那里渗出来的,“嬴满!炸开它!”
嬴满早已准备就绪,他从腰间解下仅剩的一个油布包裹的火药包,动作利落地用火折子点燃引信,在那令人心悸的“滋滋”燃烧声中,抡圆了胳膊,将炸药包狠狠甩向那处岩壁的缝隙。
“趴下!”
“轰隆——!!!”
气浪裹着灼热硫磺味狠狠撞来,我后颈的头发瞬间被燎卷,耳道里嗡鸣如万鼓齐擂;嬴满闷哼一声被掀翻在地,却仍用脊背死死抵住我后腰,挡住飞溅的碎石。
就在这震耳欲聋的间隙,我瞥见岩壁裂缝深处——几道蛛网般的暗红纹路正随着震动明灭闪烁,像沉睡的血管骤然搏动。
剧烈的爆炸声在深坑内回荡,震得我耳膜一阵轰鸣,眼前金星乱冒。
那一炸,不仅震碎了表层的岩石,更像是引燃了某种预设的连锁机关。
那堵岩壁并不是实心的,随着烟尘散去,大块大块的伪装岩层轰然坍塌,露出了背后一个巨大的然溶洞。
而在那溶洞漆黑的地下河水中,一艘庞然大物正静静地蛰伏着。
那不是大秦常见的楼船,而是一艘通体漆黑、船身覆盖着厚重青铜装甲、造型犹如梭子般的怪异战船——
船舷两侧没有桨孔,却有着类似鱼鳍般的古怪滑翼;
最骇饶是船首撞角,竟嵌着一块磨盘大的、幽光流转的赤色晶石,表面然蚀刻着与红土岩壁同源的磁纹。
但他抬手抹了把脸,袖口滑落,露出臂内侧一道细长旧疤——形状弯如玄鸟振翅,边缘泛着同样被火燎过的浅褐色。
在战船高耸的撞角之上,立着一个身形单薄的黑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一身不合体的、宽大的方士白袍,海风灌入他的衣袖,显得他整个人摇摇欲坠。
但他站得很稳。
少年的手中,紧紧攥着一块缺了一角的玄鸟玉佩——那温润的羊脂白玉在昏暗的溶洞中散发着幽幽的光泽,上面那道被火烧过的裂痕,正如嬴政当年在赵国为质时留下的那块随身玉佩一模一样。
“殿下……殿下救我!!”
被我踩在脚下的徐福,在看到那个少年的瞬间,突然爆发出一种回光返照般的凄厉嘶吼,那种眼神,竟比见到嬴政时还要狂热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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