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待宰的巨兽,终于睁开了眼——
铁船半陷的船腹下,红土正无声地渗出暗褐黏液,像凝固的血,又像活物在呼吸。
半个时辰后,它开始腐烂。
红土神烟的威胁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但我们首先得活下去——找到能喝的水。在我的坚持和药奴阿骨模糊的指引下,嬴政勉强同意了一支由我带领的队向丛林边缘的溪流探索。仅仅半个时辰后,那种预想中的死亡气息就具象化地摆在了我眼前。
林子里的空气湿热得像是刚揭开盖的蒸笼,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那种腐烂叶片发酵后的酸臭,混合着红土特有的铁腥味,糊在嗓子眼里,吞不下也吐不出——舌尖泛起一股锈涩的微苦,喉头黏膜被熏得发紧,每一次吞咽都像在碾过细砂。
前面带路的药奴老者——他叫阿骨,此时正哆哆嗦嗦地趴在一处岩石后面,枯瘦的手指死死扣进石缝里,指甲盖翻起,渗出黑血也不自知;指腹下传来粗粝岩面刮擦的刺痛,而耳后却分明听见自己颈侧血管突突跳动的“咚、咚”声,又沉又闷,压过了远处溪水本该有的潺潺。
“水……毒……”
他嗓子里发出像拉风箱一样的嘶鸣,浑浊的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眼白上爬满蛛网状的血丝,随着每一次抽搐微微震颤——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而是从胸腔深处撕裂肺叶时带出的、带着湿痰的破音。
我拨开面前那丛带刺的蕨类植物,手臂被叶片边缘锯齿划过,留下一道道火辣辣的白痕,随后泛起红肿的刺痒;叶面绒毛刮过皮肤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无数虫在爬;掌心按在潮湿的蕨茎上,凉滑黏腻,还沾着昨夜凝结未散的露水冷意。
但我顾不上这些,视线越过阿骨颤抖的脊背,落在了那条所谓的“救命溪流”上。
那本该是一条清澈的山涧。
但现在,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极薄、极诡异的油膜——在斑驳的树影下折射出孔雀翎般妖冶的蓝紫色光晕,随着水流缓慢蠕动,像是一张巨大的、正在腐烂的蛇皮;光晕边缘微微扭曲,仿佛空气被高温炙烤般浮动,连目光扫过都微微发烫。
而在那层“蛇皮”之下,原本应该翻腾的溪水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铅灰色,没有任何游鱼,只有死一般的静默——连水波拍岸的“噗噗”声都消失了,只剩风掠过枯枝的呜咽,低得几乎听不见。
更令人作呕的是岸边。
七八只像是貘一样的长鼻野兽横七竖柏倒在烂泥里,肚皮高高鼓起,像是充了气的皮囊,表皮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紫黑色;尸体还没有完全腐烂,却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类似苦杏仁混合着臭鸡蛋的刺鼻气味,熏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那气味钻进鼻腔后竟在齿龈间泛起一丝金属回甘,舌根发麻,耳道里嗡嗡作响,仿佛有细针在轻轻刮擦。
“别碰水!”
我一把拽住想要上前查看的黑甲卫,手劲大得连我自己都诧异,掌心全是黏腻的冷汗,汗珠顺着虎口滑落,在对方铠甲肩甲上砸出一个深色点,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柳媖从后面绕过来,她脸上那块用来遮挡蚊虫的面纱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鼻翼上,随着急促的呼吸一张一翕;布料吸饱了盐分,边缘微微发硬,蹭着皮肤时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痒。
她没有话,只是蹲在溪流上游的一处乱石滩边,手里拿着一根银针,心翼翼地拨弄着岩石缝隙里的一堆碎屑。
那是几块被石头砸碎的暗红色矿石,旁边还散落着一些黄褐色的粉末;银针尖端刮过矿石断面时,“嚓”地一声脆响,溅起几点微不可察的火星,随即熄灭。
“姜姐姐。”
柳媖的声音在发抖,她用两根树枝夹起一块碎石,递到我面前——阳光透过树冠打在那碎石上,红得像是凝固的鸡血,断面闪烁着金属般冷硬的光泽;石粉簌簌落在她指尖,带着微凉的颗粒感,像细雪。
“是辰砂……也就是朱砂原矿。还有这个……”她指了指那些黄褐色粉末,“马钱子磨成的粉,混了生石灰,遇水即化,毒性更烈。”
我盯着那两样东西,一股冰冷的怒意混合着更深的寒意从胃里直冲头顶,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狂跳,视野有一瞬间的模糊。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腮帮子那一块肌肉酸胀得发硬,耳内鼓膜被这咬合声震得嗡嗡共鸣。
徐海。
除了这个在方士堆里混迹多年、深谙炼丹与制毒之道的老鼠,没人能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利用当地的矿物和草药,布下这么一道绝户计。
他在告诉我们:想喝水?拿命换。
“回撤!”
我当机立断,靴底在烂泥里踩出一个深坑,转身就走,“这水里全是砷和汞,烧开了也没用,喝一口就能烂穿肠子。”
等我们带着这一身令人绝望的消息回到红土滩头时,嬴政正站在一块巨大的礁石上,手里提着太阿剑,剑尖指着脚下那片松软的沙地。
几十名黑甲卫已经脱去了沉重的铠甲,正挥舞着工兵铲,赤膊挖掘着。
铁铲切入红土的声音沉闷黏滞——“噗嗤、噗嗤”,像是切开腐败的肉块;挖出来的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红色,带着湿漉漉的水汽,铲刃刮过土层时发出“吱嘎”钝响,而泥土本身却散发出微温的、类似陈年陶窑烘烤过的土腥气。
“陛下!”
我顾不上行礼,几步冲上去,一把按住一名卫士刚刚扬起的铲柄。
那卫士一愣,手臂肌肉紧绷如铁,铲子上的湿泥甩了我一身,冰凉且带着那种该死的腥臭;泥点溅在锁骨凹陷处,迅速沁开一片刺骨寒意。
“不能挖!”我喘着粗气,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油的棉花,火辣辣地疼,“这地下的水,比那溪里的还毒!”
嬴政转过身,那双狭长的凤眼里布满了红血丝,那是极度缺水和暴怒的前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砾上磨过:“溪水有毒,地下水也不能喝?姜月见,你是想告诉朕,这这片大陆是想渴死朕的大秦锐士吗?”
“不是大陆要杀人,是这土。”
我蹲下身,抓起一把刚刚挖出来的湿润红土,用力一攥。
那土并没有像寻常泥土那样散开,而是黏成了一团像胶泥一样的东西,指缝里挤出的水浑浊不堪,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土粒在掌心挤压时发出极细微的“簌簌”声,像无数微的虫壳在碎裂。
“这土本身就有毒。”我把那团泥扔在他脚边的靴子上,红泥瞬间染污了昂贵的鹿皮靴面,“这片红土下面全是伴生矿,砷、铅、铜锈……水流在地下走一遭,就是一锅五毒汤。喝了这水,咱们的人不用等土着来杀,三之内就会掉光头发、浑身溃烂而死。”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哗啦”声,和卫士们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浪声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厚棉絮,而自己的心跳声却越来越响,咚、咚、咚——每一下都撞在耳膜上,震得太阳穴突突跳动。
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那是比饥饿更可怕的东西,那是对生存环境的彻底无力福
“那便等死吗?”嬴政手中的剑微微垂下,剑尖颤动,那是他极力压抑的杀意。
“不用等死。”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脑子里那阵因为缺水而产生的眩晕感,目光转向了那堆为了修补船只而砍伐堆积在旁边的巨大植物。
那是如大腿般粗细的巨型毛竹,表皮翠绿欲滴,甚至还挂着露珠;指尖拂过竹节,凉滑微涩,叶脉凸起处带着细微的锯齿感,露珠滚落时在手背上炸开一点清冽的凉意。
“砍竹子!”
我的声音在干涩的喉咙里炸开,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要把那些最粗的竹节留下来,打通中间的隔膜!柳媖,去把船底仓剩下的那些木炭全搬出来,那是咱们最后的救命稻草!”
“诺!”柳媖虽然不明所以,但答应得极快,转身就跑,裙摆被荆棘挂破了也浑然不觉;布帛撕裂声“嗤啦”一响,短促而尖利。
半个时辰。
仅仅用了半个时辰,三个巨大的、怪模怪样的装置就在滩头竖了起来。
那是三截两丈多高的巨竹筒,底部架空,像三根巨大的烟囱。
卫士们按照我的吩咐,将捣碎的木炭填在最底层,压得死死的,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中间填上了一层从深海区捞上来、暴晒过的细白海砂,抓在手里像流动的丝绸,微温干燥,颗粒圆润,在指缝间簌簌滑落;最上层,则铺上了这艘船上最后几匹干净的细密葛布,布面柔韧微凉,经纬线在指腹下清晰可辨。
“倒!”
我一声令下。
两桶从那条“毒溪”上游取来的、相对清澈但依然浑浊泛黄的水,被哗啦啦地倒进了竹筒顶端;水声轰然灌入,激荡起沉闷的回响,竹壁微微震颤。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那该死的烈日还在肆无忌惮地炙烤着每个饶后颈,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却没人敢眨眼;汗珠沿着鬓角滑落,在下颌悬停片刻,终于坠地,“嗒”一声轻响,在死寂中清晰可闻。
一息。两息。三息。
“滴答。”
一声极其轻微的水滴声,在死寂的空气中响起,却如同。
竹筒底部的细孔里,第一滴水珠颤颤巍巍地聚拢,晶莹剔透,纯净得没有任何杂色,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令人眩晕的七彩光晕,然后——
坠落。
落进了下方早已备好的陶碗里。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连成了一条细细的银线。
“清的!是清的!”柳媖兴奋得尖叫起来,声音都破了音,眼泪混合着脸上的灰土流下来,冲出两道泥沟;那哭声尖利而颤抖,像绷紧的琴弦突然断裂。
嬴政大步上前,一把端起那碗水。
但他没有喝,而是先凑近鼻端闻了闻,那双锐利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没有腥味,没有苦味,只有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竹香与炭火气的清冽;水汽拂过鼻翼,微凉湿润,带着雨后新竹的青气。
“这……”他刚要开口。
“呜——呜呜——!!!”
一阵凄厉到极点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从背后的红土林里炸响!
那声音比之前的竹哨声宏大百倍,像是某种巨大的海洋生物被撕裂声带时的悲鸣,震得人耳膜生疼,连手里捧着的水碗都跟着震颤出细密的波纹;声波撞在礁石上反弹回来,形成低沉的嗡鸣,在颅骨内持续震荡。
紧接着,我看到了烟。
不是做饭的炊烟,也不是刚才的信号烟,而是一股浓烈得近乎实质的绿烟——它像是一条绿色的恶龙,从林子深处那个被阿骨称为“大祭司”所在的方向腾空而起,瞬间遮蔽了半个空,连阳光透过烟雾照下来,都变成了惨淡的幽绿;烟雾边缘翻涌着细密的气旋,卷起地面浮尘,发出“嘶嘶”的灼烧声,并散发出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又混杂着刺鼻硫磺的古怪气息,吸入一口便觉喉头发紧,舌根发苦。
“咚!咚!咚!”
大地震颤。
无数个身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从那绿色的烟雾边缘涌了出来。
一千?两千?还是五千?
根本数不清。
他们赤裸着上身,每一寸皮肤上都涂满了那种诡异的绿色汁液,在幽光下显得滑腻恶心;汁液尚未干透,随肌肉起伏微微反光,散发出微弱的、类似腐烂海藻的咸腥气;他们手里没有铁器,只有蒙着兽皮的厚重木盾,和顶端镶嵌着黑曜石的长矛——矛尖在幽绿光下泛着哑光,像凝固的墨泪。
最恐怖的是他们的眼睛。
每一个饶眼眶周围,都用鲜血——或者是某种红色的矿物颜料,涂成了一个巨大的血红圆圈,在那张绿色的脸上,像是一双双泣血的鬼眼,死死地盯着我们这群外来者;瞳孔在红圈中心收缩成针尖大,映不出任何光,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暗沉。
没有呐喊,没有冲锋的嘶吼。
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沙!沙!沙!”,几千双赤足踩在红土沙地上的声音,竟然汇聚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闷雷,一步步向着滩头逼近;每一步落下,脚底扬起的红尘都带着微温的土腥,扑在脸上,干涩呛喉。
“锵——!”
这一声太阿出鞘的龙吟,在沉闷的脚步声中显得尤为刺耳且孤傲;剑锋离鞘的刹那,空气仿佛被劈开一道无形裂隙,耳畔骤然一空,随即又被更汹涌的杀意填满。
嬴政将手中的水碗随手一抛,陶片在红石上炸碎的瞬间,他身上的帝王威压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那是一种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暴戾,即便面对千军万马也未曾退缩半分的狂傲。
“黑甲卫!”
他厉喝一声,声音穿透海风,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每一个字都像淬火的铁钉,钉进每个人耳郑
“风!风!大风!”
身后仅剩的一百多名大秦锐士齐声怒吼,长戈放平,秦剑出鞘,那种在此刻几乎算是自杀式的冲锋阵型,瞬间在滩头展开。
那一刻,空气紧绷到了极致,仿佛只要哪怕一片落叶掉下来,都会引爆这场跨越两千年的血腥屠杀。
“都不许动!”
我猛地张开双臂,像个疯子一样冲到了嬴政和那群红眼武士中间。
我的脊背正对着嬴政那柄足以削铁如泥的太阿剑,只要他往前一步,或者手稍微抖一下,我就能被捅个对穿;而我的正脸,则迎着那几千柄寒光闪闪的黑曜石长矛。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着肋骨,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耳膜的轰鸣——那不是幻听,是真实的心音在颅骨内共振,震得视野边缘泛起血色涟漪。
因为我在这群土着的前排,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东西。
那不是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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