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崇武堂的灯火在深秋的晚风中轻轻摇曳。
这座镇北王府中最古老的院落，百年来几乎未曾改变模样。青砖黛瓦，飞檐斗拱，院中那株老槐树依旧枝叶繁茂，只是树干又粗了一圈。树下石桌上，还摆着一套紫砂茶具，那是萧旭生前最爱的物件。
林婉儿站在院门前，恍如隔世。
第一次她踏入这座院落，百多年前的春。那时她十八岁，云英未嫁，是京城林将军府的掌上明珠。那一日她是来议婚的——镇北王世子萧旭，少年英雄，战功赫赫，是整个武王朝闺中少女的梦中人。
她记得那的阳光很好，萧旭站在槐树下，笑着向她伸出手。
后来她才知道，那并不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更早的时候，在一次宫宴上，他隔着人群远远看过她一眼，便记住了那个笑容明媚的姑娘。
婚期定在次年秋。
她没有等到那个秋。
断魂谷一战，萧旭为护北风烈儿郎突围，力战而亡。噩耗传回京城时，她正在绣自己的嫁衣。那件大红嫁衣绣了一半，从此再也没有完成。
未过门的世子妃，在萧旭下葬那日，披麻戴孝，以未亡饶身份送了他最后一程。
从那以后，她便住进了镇北王府，兰馨院。
一住，就是一百一十三年。
“婉儿，进去吧。”沈冰清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夜里风凉，别站在外头。”
林婉儿回过神，轻声道：“是，母妃。”
她跟在镇北王夫妇身后，缓步走进崇武堂正厅。
厅内陈设一如往昔。正堂悬挂着萧旭的画像，画中人眉目英挺，身着银甲，手按长剑，眉宇间是少年将军独有的意气风发。那是他二十岁时的模样，永远停留在了那个春。
林婉儿在画像前驻足，静静看着。
一百零三年了。
她从一个明媚少女，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元婴初期的修为，面容依旧是二十许人，原因是她与萧瑟他们在玄黄界历练时，萧瑟在那里炼制的驻颜丹，那是萧瑟每人都有一颗驻颜丹，服下后一生都会保持服下时的容貌。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鬓边。
“旭，”她在心中默念，“你还好吗？”
画中人不会回答，只是依旧含笑望着她，如同百年前那个春日的午后。
林婉儿收回手，转身向镇北王夫妇行礼。
“婉儿给父王、母妃请安。”
她提壶斟茶，动作熟稔而轻柔。这套茶具她用过无数次，每一下都恰到好处。先敬父王，再敬母妃，最后给自己也斟了一杯。
沈冰清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定定看着林婉儿。
烛光下，她的面容依旧年轻，眼神却带着百年沧桑沉淀下来的温柔与不忍。
“婉儿，”她轻声开口，“你在王府百年了。”
林婉儿微微一怔：“是，一百零三年了。”
“这百年，”沈冰清握住她的手，“你受苦了。”
林婉儿摇头，唇角扬起浅浅的笑意：“母妃的哪里话。婉儿在王府，有父王母妃疼爱，有兄弟姐妹照拂，哪里受什么苦。”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能留在王府，能陪着父王母妃，能……离他近一些，婉儿便心满意足了。”
萧无敌坐在主位上，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这位铁血一生的老王爷，此刻眼中却有着罕见的柔软与愧疚。
“婉儿，”他缓缓开口，“这百年，王府欠你太多。”
林婉儿连忙起身：“父王……”
“听我把话完。”萧无敌抬手制止她，“当年旭牺牲，你尚未过门，本可另择良配。你却甘愿以未亡人身份入王府，侍奉我们二老至今。一百多年，人生能有几个一百年？”
他声音低沉，带着岁月的沙哑：“你为旭守了一百零三年，够了。”
林婉儿怔怔站在原地，手中的茶盏微微颤抖。
“父王……”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您……不要婉儿了吗？”
“傻孩子。”沈冰清连忙将她拉回身边坐下，“父王母妃怎么会不要你？只是……”
她与萧无敌对视一眼，轻叹一声：“只是我们不能这般自私，让你为旭守一辈子。你连门都未曾过，却已为他守了百年。这份情义，旭在之灵，也当欣慰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轻轻展开。
那是一纸婚约。红纸已褪色，墨迹却依然清晰。上面并排写着两个名字——萧旭，林婉儿。
一百一十三年前，萧旭亲手在这张婚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盖上私印。
林婉儿看着那熟悉的字迹，眼眶渐渐泛红。
“前，”沈冰清轻声道，“我们去了林将军府，与你父亲商议过了。”
林婉儿猛地抬头：“父亲他……”
“林老将军也同意了。”沈冰清握着她的手，“他，婉儿为旭守了百年，对得起萧家，也对得起自己的心了。余生还长，不该再困在过去。”
她顿了顿，声音温柔：“所以，我们想……解除你与旭的婚约。”
林婉儿的泪水终于落下。
她低头看着那张泛黄的婚约，看着那个永远停留在二十岁的名字，良久无言。
一百零三年。
她等了那个人一百零三年，从青丝等到鬓白，从少女等到……仍是少女的模样。
可她知道，自己早就老了。
老的不是容颜，是心。
“母妃，”她轻声问，“婚约解除了，婉儿该去哪里呢？”
沈冰清将她揽入怀中，如同多年前安慰那个失去未婚夫的姑娘。
“傻孩子，”她轻抚林婉儿的发，“你还是我王府的人。从今往后，你便是我与王爷的义女。不论将来如何，你永远是镇北王府的大姐。”
林婉儿伏在她肩头，泪水无声地浸湿了沈冰清的衣襟。
她心中既有解脱，又有迷茫。
百年执念，一朝放下，竟不知前路该往何处去。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道粗犷爽朗的笑声。
“朕封你为武郡主！这个名头够不够霸气？”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伟岸身影大步跨入崇武堂。那人身着玄色常服，不戴冠冕，腰间只悬一块蟠龙玉佩，却是龙行虎步，威仪自生。
正是武烈。
“太上皇？”萧无敌惊讶起身，“您怎么……”
“叫大哥，大哥已不再是武皇帝。”武烈摆摆手，“刚从北疆秘境历练就听瑟儿那子又办婚礼，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正宴。寻思着来王府看看你们这些老兄弟，谁知刚进门就听见你们话。”
他看向林婉儿，虎目中满是欣赏与感慨。
“婉儿丫头，”他难得用这般家常的语气，“你的事，朕……我都知道，一百零三年，不容易。”
林婉儿连忙拭泪行礼：“太上皇言重了，婉儿……”
武烈大咧咧地一挥手，“现在不是皇帝了，叫义父。”
他顿了顿，又道：“现在你是郡主了。”
林婉儿怔住。
沈冰清与萧无敌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讶与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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