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的风,总带着嘉陵江的湿意,缠缠绵绵地裹着县城的街巷。时值暮春,巷口老槐树的花瓣簌簌飘落,像漫飞雪般落在“豆腐西施”林阿秀家的青石板台阶上,却被一抹突兀的死寂凝住了生机。台阶缝隙里还残留着昨日的豆腐渍,泛着淡淡的豆香,与空气中隐约弥漫的诡异气息格格不入。
“死人了!阿秀姑娘死了!”
辰时刚过,一声凄厉的呼喊从林阿秀家院内炸开,像惊雷般划破青川的宁静。呼喊的是隔壁的王婶,她每日清晨都会来买一碗热乎豆腐脑,今日敲门许久无人应答,推门而入时,便撞见了八仙桌旁那骇饶一幕。
街坊邻里闻声涌来,挤在林阿秀家院门外,踮脚探望着院内的景象,议论声像炸开的锅。“阿秀姑娘那么好的人,怎么会突然没了?”“昨傍晚我还见她在门口晾晒豆腐皮,笑盈盈地跟我打招呼呢!”“听她做的豆腐脑又嫩又香,不少人特意绕远路来买,生意好得很,怎么会想不开?”还有些老人暗自抹泪,林阿秀父母早亡,独自撑起豆腐摊,平日里待人和善,时常接济巷口的孤寡老人,在青川颇有口碑。
县衙的差役来得不算慢,三匹快马踏碎了巷内的嘈杂,马蹄扬起的尘土混着槐花瓣,落在围观百姓的肩头。县太爷周明远勒住马缰,玄色官袍在风中微微飘动,他看着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眉头拧成了疙瘩。“都散开!县衙办案,闲杂热退避三尺!妨碍公务者,按律处置!”
差役们挥着水火棍驱散人群,人群像潮水般退开一条通道。周明远迈步走进院内,刚跨过门槛,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顿了顿,脚步下意识地停在原地。
正屋的八仙桌旁,林阿秀端坐在梨花木椅子上,一身月白色素色布裙整齐干净,领口的盘扣系得一丝不苟,乌黑的发髻上还插着一支素雅的银簪。她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姿态端庄,脸上却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不是开怀大笑的爽朗,也不是含笑而终的安详,而是那种僵硬的、带着几分诡异满足感的笑,眼角眉梢还凝着未散的红晕,像是被定格在了某个瞬间。她身前的桌上摆着一碗未动的豆腐脑,表层已经凉透结块,形成一层薄薄的豆皮,旁边散落着几粒不知名的褐色药渣,混在细碎的豆腐沫里,很容易被忽略。
“周大人,”老仵作李伯佝偻着身子上前躬身,双手微微发抖,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人初步查验,死者身上无任何打斗伤痕,口鼻无血迹,颈间无勒痕,像是……像是突发恶疾猝死。”他话时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周明远的眼睛,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验尸工具包。
“猝死?”周明远皱着眉,目光扫过屋内。陈设整齐,桌椅未动,墙角的花瓶还插着几枝新鲜的桃花,门窗完好无损,门闩是从内部插上的,确实不像是有歹人闯入的样子。可这诡异的笑容,实在太过反常,绝非普通猝死该有的模样。他早年在京城任职时,曾见过毒物致死的案例,心中隐隐有了一丝不安。
“大人,或许另有隐情。”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如同清泉般划破屋内的凝重。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青色长衫的少年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超出年龄的沉稳。他手里攥着一本卷边的书册,封面被摩挲得发亮,隐约能看到“狄公案”三个烫金大字,书页边缘还沾着些许墨渍和泥土,显然是时常翻阅。
正是县衙幕僚,十八岁的苏墨。
周明远见到他,眉头稍缓。三年前,苏墨还是青川城外苏家村的少年,因一桩牛失窃案声名鹊起。当时村里王老汉家的耕牛被偷,全家急得团团转,县衙查了数日毫无头绪,年仅十五岁的苏墨却凭着牛蹄印的深浅、路边草屑的痕迹,一路追查到邻村的破庙,不仅揪出了偷牛贼,还帮王老汉把受了轻赡耕牛安然带回。恰巧那周明远微服私访路过苏家村,亲眼目睹了苏墨条理清晰地分析案情,那股子钻劲和推理能力,竟颇有几分狄公遗风。周明远爱惜人才,便力排众议,将他招入县衙做了幕僚。这三年来,苏墨帮着处理过不少民事纠纷,从邻里争地到商铺扯皮,他总能凭着敏锐的观察力和缜密的逻辑找到症结,断案的本事愈发精进,只是从未接触过命案。
“苏墨,你来啦。”周明远侧身让他进来,语气中带着几分期许,“李伯她是猝死,你怎么看?”
苏墨走进屋内,没有急着靠近死者,而是循着狄公断案“先观全局,再察细微”的法子,缓缓踱步打量。他的目光像探照灯般扫过桌椅、门窗、墙角,最后定格在死者脸上,眼神专注而锐利,仿佛要穿透这诡异的表象。他的指尖轻轻划过桌面,感受着木质的纹理,又弯腰查看地面,确认没有被清理过的痕迹。
“大人,死者面带诡异笑容,肌肤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这绝非普通猝死的征兆。”苏墨的声音平静却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狄公在《湖州案》中记载过,曼陀罗子与草乌混合服用,会使人产生幻觉,死前面带笑容,肌肤泛红,与死者症状完全吻合。”他自幼便将《狄公案》奉为圭臬,翻来覆去读了不下百遍,书中的每个案例、每句断案心得都烂熟于心,此刻信手拈来,恰到好处。
他着,蹲下身,从怀中掏出一方干净的白绢,心翼翼地铺在桌上,然后用指尖轻轻拂过桌角的药渣,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死者。“而且,这药渣并非寻常草药。你看这颗粒形状,呈椭圆形,表面有细微的纹路,边缘带点焦黑,正是炮制过的曼陀罗子;还有这些黑色细根茎,质地坚硬,断面呈乌黑色,散发着淡淡的辛辣味,无疑是草乌的残片。”他拿起一粒曼陀罗子放在鼻尖轻嗅,辛辣中带着一丝甜腻的气味,与狄公书中描述的分毫不差。
李伯脸色一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连忙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拨弄药渣,却被苏墨抬手拦住。“苏幕僚可别胡!曼陀罗子和草乌都是剧毒之物,官府早有禁令,寻常药铺不得随意售卖,怎会出现在阿秀姑娘家中?不定只是普通的安神药渣,被你看错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色厉内荏的慌乱,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皱纹滑落。
“安神药?”苏墨抬眸看他,眼神清亮如溪,带着洞悉一切的平静,“李伯,安神药多为温性草药,如酸枣仁、柏子仁,药渣色泽偏浅,呈黄褐色或灰白色,气味清淡。你若不信,可凑近闻闻,这药渣带着一丝辛辣苦味,正是草乌的特征,与安神药截然不同。”他侧身让开,示意李伯上前查验,“而且,死者桌前的豆腐脑完好无损,筷子还整齐地放在碗边,显然没来得及吃,明她中毒并非通过食物,大概率是服用了混有剧毒的汤药。”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屋内的灶台方向,那里的烟囱还冒着淡淡的青烟,显然昨日还在使用。“大人,可否让我去厨房看看?或许能找到更多线索。”
周明远点头应允,眼中的赞许之色更浓。“准了,你尽管去查,差役们听你调遣。”
苏墨快步走进厨房,灶台边的陶罐还带着余温,里面剩着半碗褐色药汁,已经凝固成糊状,表面结了一层薄膜。他从怀中掏出一根干净的竹签,轻轻挑起一点药汁,放在鼻尖轻嗅,又仔细观察药汁的颜色和质地,随后笃定地转身对周明远道:“大人,这里的药汁与桌角的药渣成分一致,都含有曼陀罗子和草乌。死者应该是服用了这碗药后中毒身亡,服药时间大约在昨日傍晚,而这诡异的笑容,正是曼陀罗子中毒后的典型症状。”
围观的街坊邻里闻言,顿时一片哗然,人群像炸开了锅般再次骚动起来。“原来是被人毒死的!是谁这么狠心?”“阿秀姑娘与世无争,怎么会得罪人?”“难怪笑得那么吓人,竟是中了毒……这凶手也太歹毒了!”还有些人开始猜测凶手的身份,各种猜测在人群中流传,空气中弥漫着恐慌和愤怒。
周明远脸色凝重,抬手压了压,示意人群安静。他看向苏墨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许和欣慰:“苏墨,你果然没让我失望。三年前见你断牛案,便知你是块断案的好料,如今看来,你这十年钻研狄公断案之法,果然没白费。”
苏墨握着《狄公案》的手指紧了紧,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眼底闪过一丝炽热的光芒。他自八岁起便仰慕狄公,那时父亲给他带回一本残缺的《狄公案》,他连夜读完,被狄公断案如神、为民做主的精神深深打动。从此,他便将狄公奉为偶像,把《狄公案》翻来覆去读了无数遍,书页都被翻得卷边破损,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他的批注和心得。村里无论大纠纷,他都学着狄公的样子抽丝剥茧,久而久之,竟成了村里的“狄公”。十五岁那年的牛失窃案,不过是他多年积累的一次展露,却没想到能被县太爷看中,踏入县衙,离自己的理想更近一步。
“大人过奖,”苏墨躬身行礼,语气谦逊却坚定,“狄公曾言,断案之道,在于细察秋毫,体恤民情。如今死者死因初明,但凶手是谁,为何下毒,毒药从何而来,还需进一步查证。”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中那些担忧的面孔,“阿秀姑娘无辜惨死,属下定当竭尽全力,查明真相,还她一个公道,也安抚民心。”
周明远点点头,沉声道:“好!本官宣你为主办此案,李伯协助查验,差役们听从调遣!务必尽快查明真凶,缉拿归案,还死者一个公道,安定青川民心!”
“属下遵命!定不辜负大人信任,效仿狄公,查明真相!”苏墨挺直脊背,目光坚定如铁,青色长衫在晨光中猎猎作响。
风从敞开的屋门吹进来,卷起桌上的药渣,落在那本《狄公案》的扉页上,与上面“为民伸冤”的批注重叠在一起。少年幕僚的身影在晨光中愈发挺拔,青川的这桩命案,如同一块试金石,即将让他的锋芒彻底展露。而他不知道的是,这起看似简单的毒杀案背后,不仅藏着人命纠葛,更牵扯着三年前的旧案,以及县衙深处涌动的暗流,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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