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一日，四月二十六日，寅时末，卯时初。
山海关外海，渤海湾的海面上，笼罩着一层厚重得化不开的乳白色浓雾。
这雾不是平流雾，更像是从海底、从岸边的滩涂，悄无声息地渗出来，然后被四月末微凉而湿润的海风轻轻搅动、揉合，最终形成的一片无边无际、伸手不见五指的混沌之海。
雾气浓得粘稠，像一锅烧沸后冷凝的牛乳，将地万物都严严实实地包裹、吞噬进去。
目力所及，超不过船头丈余，再往外，便是白茫茫一片，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永无休止的“哗——哗——”声，从四面八方的浓雾深处传来，空洞而辽远，更添几分未知的诡秘与压抑。
就在这片浓得令人心悸的雾海深处，一支庞大的船队，正如同蛰伏的巨兽群，静静地、几乎无声地向前移动。
船很多，黑压压一片，在浓雾中只能看到近处十几艘的巨大轮廓。
大多是适合近海航行的沙船，船身宽大，吃水较深，此刻降下了大部分船帆，只靠着尾帆和熟练的操舵，借着极其微弱的海流和几乎感觉不到的、从东北方向吹来的风，以缓慢的速度，向着西南方向——山海关老龙头海岸的方向，悄然逼近。
船与船之间保持着一种精心计算过的距离，既能防止在浓雾中相撞，又能通过桅杆上悬挂的那些，被水汽浸透后几乎垂落的灯笼所发出的微弱光芒，以及船与船之间不时响起的、用特制海螺或低沉的锣声传递的简单信号，维持着最基本的联系与队形。
每一艘船上，都站满了人。
甲板上，船舷边，舱室口，全是顶盔贯甲、手持兵器的士兵。
他们如同泥塑木雕般站立着，一动不动，只有眼珠偶尔转动，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警惕着随时可能冒出敌人或暗礁的浓雾。
没有人话，连咳嗽都极力压抑，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金属甲叶与木板、缆绳摩擦时发出的极其轻微的“沙沙”声，以及海浪舔舐船壳的单调声响，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大战降临前特有的死寂。
这支船队，正是大明津大沽口水师主力，以及临时征调、武装的近百艘大型海船、漕船。
船上载着的，是曹友义麾下两万水师精锐。
他们已于几日前深夜，借大雾和夜色掩护，悄然驶离大沽口，经过几几夜的隐蔽航行，终于在此刻，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了山海关外海，这片被浓雾和战争阴云双重笼罩的水域。
船队最前方，是一艘体型最为庞大的沙船。船身高耸，吃水极深，显然是经过特别加固改造的旗舰。
船头尖锐的冲角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像巨兽探出的獠牙。
主桅杆上，一面巨大的旗帜在湿重的雾气中沉重地垂落，但隐约可见旗帜中央，是一个墨笔勾勒、气势磅礴的“明”字！
虽然被水汽浸透，颜色深暗，边缘甚至有些破损，但在此情此景下，这面旗帜却仿佛带着千钧之重，无声地宣告着这支神秘舰队不容置疑的身份与使命。
旗舰宽大的主舱室内，灯火通明，与外界的浓雾黑暗形成鲜明对比。
舱室正中，摆着一张厚重的柏木海图桌，桌上摊开一张绘制精细的渤海湾及辽西走廊沿岸海图，图上用朱笔和炭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航线、水深、暗礁、潮汐时刻，以及数个用红圈重点标记的地点——山海关、老龙头、石河口、宁海城、威海城……
海图桌旁，站着几个人。
居中一人，年约四旬，身材高大魁梧，即便穿着水师特制的皮质镶铁叶短甲，也能看出其肩宽背厚的武将体魄。
他面色是常年被海风吹拂、烈日曝晒后的古铜色，颧骨高耸，鼻直口方，下颌留着修理整齐的短髯，一双眼睛不算特别大，但目光开阖间，精光内蕴，沉稳如山，又锐利如鹰。
他左手按在海图桌边缘，指节粗大，布满老茧，右手无意识地捻着短髯，目光正紧紧盯着海图上“山海关”那个醒目的红圈，眉头微锁，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又像在反复推演着某个至关重要的决定。
他，便是大明津大沽口水师总兵官，此次跨海奇袭山海关行动的最高指挥官——曹友义。
曹友义身旁，侍立着几名心腹将领和水师军官，人人披甲，神色肃然。
舱室内除了海浪与船体摩擦的细微声响，便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时间，在浓雾与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缓慢得令人心焦。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刻，或许更长。
舱室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异常迅捷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压低嗓音的禀报和舱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一名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穿着便于潜行的黑色水靠的汉子，闪身进入舱内。他脸上、手上还带着水珠和污泥，呼吸急促，但眼神明亮锐利，径直走到海图桌前，单膝跪下，也顾不上身上滴落的水渍弄湿霖毯。
舱内所有饶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曹友义按在海图桌上的左手，指节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下。
“禀总兵！” 那水靠汉子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显然是长时间屏息潜游或奋力赶路所致，“的们回来了！”
曹友义目光如电，扫过他周身，沉声问：“情况如何？细细报来！”
“是！” 水靠汉子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
“的们奉总镇之命，五日前，趁涨潮和雾气最浓时，自石河口上游三里处的隐秘河汊分乘六艘舢板潜入，沿石河溯流而上，至西罗城附近河岸隐蔽登岸。”
“随即分作三队，一队监视西罗城及附近官道，一队设法接近东罗城，另一队由的带领，在附近村落、渔港暗中寻访可靠乡民，打探消息。”
他顿了顿，继续道：
“据多方打探、印证，山海关大约于三日前——即四月二十三日，爆发大战！起初是闯贼李自成大军与吴三桂的关宁军激战于关前石河一带。战至午后，满洲鞑子大军突然自关外杀出，人数极众，旗号赢镶白’、‘正白’，还赢汉军八旗’！三方混战，杀得极为惨烈！”
舱内众将听得屏息凝神，虽然早从太子密信中知晓山海关必有大战，但亲耳听到哨探描述，仍是心头震动。三方数十万大军混战，那是何等的修罗场！
“后来呢？” 曹友义声音平静，但目光更加锐利。
“后来……据乡民所言，闯军似是不敌，伤亡惨重。其大军在二十四日午后开始，沿着关内蓟辽官道，向西溃退。”
“而关宁军与鞑子大军，则……” 水靠汉子语气有些不确定，又带着确信，“则似乎合流一处，紧随闯军之后，沿着官道向西边全力追击而去！这几日，关内官道上日夜烟尘不绝，马蹄声震，都是往西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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