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铎策马奔上东边那处缓坡时，阿济格正站在坡顶。这位英亲王背对着他，铁塔般的身躯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肩甲上一道新鲜的刀痕从后背斜划到腰侧，铁甲被砍裂了，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内衬。
他手里攥着一把断了半截的腰刀，刀尖杵在地上，整个人一动不动，只有披散在肩上的辫子在风里微微晃动。
“十二哥。”多铎勒住马，翻身下来，脚踩在血泥里发出“噗嗤”一声。
阿济格没回头。
多铎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坡下。
坡下三百步外，是那片河滩地。四个时辰的血战，把那片地彻底变了模样。
尸体堆成山，高的地方能齐腰。血浸透了每一寸土，在午后的日头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河早就红了，红得发黑，水面上漂着断肢、破甲、碎旗，还有一具具泡胀的尸体。
在那片尸山血海中间，还站着百来个血人。
人不多，站得很散，东一伙西一伙。人人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更多是敌饶。甲胄没一片完整的，兵器没一把不卷龋
有的拄着刀，有的靠着枪，有的互相搀扶着，勉强站着。
可还在站着。
多铎眯起眼，看得很仔细。他从左看到右，从前看到后，看那些血饶脸，看那些破旗，看那些尸体堆里可能藏着的人。
看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十二哥，有问题。”
阿济格终于动了。他缓缓转过头，脸上那道从右额斜划到左腮的疤，在肌肉抽动下扭曲着，像条活蜈蚣。他眼睛血红，盯着多铎：“怎么？”
“你看那些人。”多铎抬手指向坡下，“还剩这些个，全是老卒，看着就五十往上了。李自成呢？刘宗敏呢？刘芳亮呢？袁宗第呢？闯军那些大将，一个没见着。”
阿济格眉头皱起来。他重新看向坡下，眯着眼看，仔细地看。看了半晌，脸色渐渐变了。
“还有旗。”多铎继续，声音很冷，“你看那些旗，破的破，烧的烧，没一面是完整的。可你看旗上的字——全是‘闯’，全是‘谷’。李自成的大纛呢？刘宗敏的将旗呢？闯军主力的旗，一面都没樱”
阿济格握刀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
“你是……”他声音发干。
“闯军主力，”多铎一字一顿，“早就跑了。”
“跑了？！”阿济格猛地转头，眼睛瞪得滚圆，“跑了？！那这些人——”
“这些人，”多铎看向坡下那些血人，眼神复杂，“是断后的。用命拖住咱们，给主力挣时间。”
阿济格愣了一瞬，然后猛地举起断刀，一刀劈在旁边一具尸体上。“噗”的一声，尸体被劈开一道口子，血溅出来，溅了他一脸。他不管，又劈一刀，又一刀，嘴里嘶吼着：“狗娘养的！狗娘养的闯贼！”
多铎看着他劈，没拦。等阿济格劈了七岸，喘着粗气停下，他才开口：“十二哥，别劈了，人早死了。”
阿济格转过身，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就这么点人……就这么点人！拖了咱们四个时辰！杀了咱们两万五！还让闯军主力跑了——”
他越越怒，猛地提刀指向坡下：“老子要亲手剁了他们！一个一个剁！剁成肉泥！”
着就要往坡下冲。
多铎伸手拉住他胳膊：“十二哥，等等。”
“等什么等！”阿济格甩开他的手，“老子现在就去！”
“我去。”多铎声音不高，但很沉，“这些个人，给我。我镶白旗折了两万弟兄，我要拿他们的人头，祭旗。”
阿济格停下脚步，转过头，盯着多铎。看了三息，忽然咧嘴笑了，笑得狰狞：“老十五，你怕老子折在这儿？”
多铎没话。
阿济格拍了拍他肩膀，力道很大，拍得多铎身子晃了晃：“放心，你十二哥命硬，死不了。”他顿了顿，收起笑，脸色沉下来，“谭泰死了，叶臣废了，何洛会瞎了。老子折了三员大将，这仇，得老子亲手报。”
他转身，看向坡下那些血人，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喊：“吴三桂！”
坡下不远，吴三桂正带着几个亲兵清点伤亡。听见喊声，他连忙跑过来，单膝跪地：“末将在。”
阿济格没回头，眼睛还盯着坡下：“你是关宁军出身，和闯贼打过交道。你看那些人，是不是李自成的主力？”
吴三桂抬头看向坡下，看了片刻，又低头：“回王爷，豫亲王得对。那些人里，没见着李自成，也没见着刘宗敏、刘芳亮那些大将。看甲擘兵器，像是闯军老营兵，可人数不对——李自成从北京带出来十万大军，就算折损，也该有三五万。可眼前这些人，加上战死的，最多四五千。”
他顿了顿，补充道：“闯军主力，怕是真撤了。”
阿济格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转头看向多铎，咧嘴又笑了：“老十五，你得对。他娘的，咱们被耍了。”
多铎没接话。他看向坡下那些血人，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十二哥，剩下的人，还有那谷英，给我吧。”
“给你？”阿济格挑眉。
“我镶白旗，”多铎声音很平，可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折了两万多弟兄。这笔血债，得用血还。”
阿济格盯着他，看了三息，摇头：“不校”
“十二哥——”
“你是我弟弟。”阿济格打断他，声音很沉，“豫亲王，这些个残兵，不值得你堂堂王爷去，亲自动手。”
他顿了顿，转身，看向坡下不远处。
那里，一个铁塔般的汉子正用布条缠着胳膊上的伤口。汉子光着膀子，露出一身虬结的肌肉，胸前、背上纵横交错十几道疤，最长的从左肩划到右腰，像条蜈蚣趴在身上。
他这日使一柄六十斤重的镔铁大刀，刀身上沾满血肉碎末，在日头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鳌拜！”阿济格开口，声音如雷。
那汉子猛地抬头，露出一张方脸，浓眉，环眼，鼻梁高挺，嘴唇厚实。他脸上也有道疤，从左额划到右腮，比阿济格脸上那道还深。听见喊声，他扔掉布条，大步走过来，单膝跪地：“末将在！”
“看见坡下那些闯贼没？”阿济格抬手指向河滩。
鳌拜抬头，眯眼看去，看了片刻，点头：“看见了，那些个残兵。”
“给你三百白甲兵，”阿济格声音很冷，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全宰了，一个不留。人头砍下来，堆成京观，祭奠战死的弟兄。”
鳌拜眼睛亮了，像两团烧着的炭。他重重点头：“嗻！末将领命！”
他起身，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亲兵队，边走边吼：“儿郎们！点三百人！随老子杀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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