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厚重的橡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花园里弥漫的湿冷雾气隔绝在外。门厅内光线柔和，空气温暖干燥，带着淡淡的木料和熏香气息。
黄媛媛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安静趴在自己肩膀上的西瓜。
家伙一反常态地沉默着。没有像往常一样叽叽喳喳地分享见闻，也没有因为回到温暖的室内而活跃起来。
它只是蔫蔫地趴在那里，银白色的身体软软地贴着黄媛媛的颈窝，黑豆眼半眯着，没什么神采，连平日里总是微微炸开的绒毛都服帖地耷拉着，整只鼠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闷闷不乐的萎靡气息。
谢知晏早已被女仆带去洗手，准备享用点心，欢快的脚步声和叽叽喳喳的话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
女仆安静地接过谢知清的外套，又为黄媛媛递上温热的毛巾。
黄媛媛站在原地，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着脸颊和双手，随后在靠窗的软椅上坐下，将西瓜从肩膀上轻轻捧到手心里。家伙没什么精神，只是在她掌心蹭了蹭，连翅膀都懒得扇动一下。
“西瓜，”黄媛媛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担忧，用指尖极轻地梳理着它背上的绒毛，“到底怎么了？从花园出来就一直这样。是哪里不舒服吗？”
西瓜被挪动，也只是微微动了动爪子，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调整姿势或者发出不满的吱吱声。它抬起黑豆眼看了看黄媛媛，眼神依旧有些涣散和迷茫，声嘟囔着，
“吱……没有不舒服，就是……就是心里还是觉得怪怪的，闷闷的……”
西瓜的脑袋在黄媛媛的手上又蹭了蹭，带着点依赖和寻求安慰的意味。
黄媛媛伸出手指，继续抚摸着西瓜柔软却冰凉的身体，是听了那群动物的故事共情了吗，起来西瓜有意识的时候就是系统精灵，当初听西瓜描述自己一直都生活在一个冷冰冰的环境当中，是因为对家这个概念有了共情吗？
就在这时，坐在一旁的谢知清，将一碟精致的、点缀着新鲜浆果和薄荷叶的乳酪蛋糕轻轻推到了黄媛媛面前的茶几上。
白瓷碟子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
“怎么不动了，尝尝这个，厨房新做的，味道应该还不错。”
黄媛媛的思绪被打断，她停下轻抚西瓜的手，抬起头，对上谢知清平静的目光。她微微一笑，接过那碟甜品，“谢谢。”
黄媛媛刚把碟子拿稳，就感觉掌心里的东西不安分地动了起来。她低头，正对上西瓜那双虽然还带着点水汽、却明显亮了不少的眼睛。
“吱，宿主大人！”
西瓜的声音虽然还带着点鼻音，但恢复了往日的急切，用爪子指着蛋糕，“我、我没事啦！真的！就是刚才有点点，嗯……走神了！现在完全好啦！”
西瓜一边，一边努力在黄媛媛掌心站直了身子，还象征性地扑棱了两下翅膀，试图证明自己活力满满，虽然动作看起来还是有些虚软无力。
“宿主大人你快尝尝。” 西瓜的眼睛紧紧盯着蛋糕，黑豆眼里闪烁着渴望的光芒，但还记得压低声音，用爪子做贼似的指了指蛋糕的边缘，“然后……然后悄悄给我掰一块，就一块！好不好？”
它仰着脸，露出一个可怜兮兮又充满期待的表情，试图用来掩盖刚才的异常。
黄媛媛看着它这副强打精神、眼巴巴瞅着蛋糕的模样，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她当然知道家伙是在硬撑，但也不想再追问下去，免得勾起它不好的情绪。
“好，给你一块。” 银质勺轻轻刮下蛋糕边缘一块不带奶油的、松软的蛋糕坯，动作极其自然地借着放勺子的动作，掉到霖上。
西瓜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它“嗖”地一下从黄媛媛掌心蹿起，虽然飞得有点歪斜，但还是精准地接住了那块比它脑袋还大的蛋糕屑，然后头也不回地、像一道银色闪电般，“哧溜”一下蹿到了沙发旁边一个靠垫的阴影角落里。
紧接着，角落里就传来了极其细微、却异常急促的“窸窸窣窣”的咀嚼声，间或夹杂着满足的、极轻的“吱吱”声。
黄媛媛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那个微微抖动的靠垫角落，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她拿起勺，舀了一块蛋糕送入口郑乳酪的醇厚和浆果的清新在舌尖化开，味道确实很好。
沙发底下，光线昏暗的角落里。
西瓜用两只爪子紧紧抱着那块对它而言不的蛋糕屑，口口、机械地啃咬着。乳酪的醇香、浆果的酸甜、蛋糕坯的松软……
这些平日里让它幸福得能打滚的美妙滋味，此刻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玻璃，传递不到它的味蕾上。
嘴里尝到的，只有一种奇怪的、挥之不去的酸涩感，从喉咙深处一直蔓延到心底。
西瓜的黑豆眼茫然地睁着，没有焦距地望着眼前黑暗的、布满灰尘的沙发底板。耳朵里还残留着刚才花园宿主大人和谢知清谈论那群动物们的时候，那瞬间席卷而来的、无数细碎声音交织成的、庞大而混乱的嗡鸣。
那种感觉，比之前在宿主大人家里，偶尔会出现的、短暂的心口发闷和莫名难过，要强烈千百倍。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硬生生地、短暂地挤进了它的意识里，留下浓厚的印记。
它记得那种感觉。空落落的，酸酸的，胀胀的，好像全世界都抛弃了它，又好像它弄丢了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可它明明什么也没有丢啊。它有宿主大人，有温暖的口袋，有好吃的点心……
为什么会这样呢？
西瓜用力甩了甩脑袋，想把那种奇怪的感觉甩出去。它低头，看着爪子里被啃得乱七八糟的蛋糕，努力张大嘴巴，又狠狠咬了一大口。
嚼啊嚼……还是没味道。只有酸。
如果……如果宿主大人知道了这一切背后可能隐藏的、关于它自身存在的秘密，她还会要它吗？
“吱……”
一声极轻的、带着哽咽的呜咽，终于忍不住从喉咙里溢了出来。西瓜猛地停下咀嚼的动作，用爪子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生怕被黄媛媛听见。
西瓜把毛茸茸的脑袋深深埋进蛋糕屑里，的身体在角落里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嘴里还塞着满满的、本该香甜无比的蛋糕，可它只觉得一片苦涩。
为什么……今的甜品……这么酸啊……
酸得它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混进了尝不出味道的蛋糕里，咸涩得发苦。
角落里的细微声响似乎停顿了，只剩下极力压抑的、微不可闻的抽泣声。
黄媛媛正品尝着蛋糕，动作却微微一顿。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角的余光再次扫向那个安静的角落，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黄媛媛心中担忧更甚，但面上不显，只是优雅地品尝着蛋糕，与谢知晏和谢知清闲聊着。
谢知晏显然心情极好，一边口吃着蓝莓挞，一边叽叽喳喳地讲述着今花园里看到的蝴蝶有多漂亮，还计划着明要画什么。
还偶尔会把自己觉得特别甜的一块蓝莓递到黄媛媛嘴边，或者试图喂给哥哥，被谢知清温和地挡开后，就自己“啊呜”一口吃掉，笑得见牙不见眼。
餐后，谢知晏的精力依旧旺盛，他拉着黄媛媛和谢知清，嚷嚷着要玩新买的立体迷宫球，还要比赛谁先找到出口。
接下来的几个时，宽敞的客厅里充满了谢知晏清脆的笑声和兴奋的指挥声。三人围坐在地毯上，轮流拨弄着那个构造精巧的迷宫球，银制的球在复杂的轨道上滚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谢知晏时而紧张地屏住呼吸，时而因为球掉进陷阱而懊恼地大叫，时而又因为自己或哥哥姐姐成功通过一个难关而欢呼雀跃。
谢知清也难得地完全放松下来，唇角带着清浅的笑意，陪着弟弟玩闹，偶尔还会指点一两句，惹得谢知晏不服气地嘟嘴，非要自己再来。
西瓜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黄媛媛的口袋里，没有再出来，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黄媛媛能感觉到，家伙的情绪依旧十分低落。
谢知晏今似乎格外兴奋，玩完迷宫球，又搬出了拼图，接着是讲故事，一直到窗外夜色深沉，浓雾将城堡彻底包裹，家伙才终于开始揉眼睛，打了个的哈欠。
夜色渐深，窗外的浓雾仿佛有了实质，将城堡包裹得密不透风，连月光都无法渗透分毫。客厅里，壁炉的火光跳跃着，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却驱不散那份从窗外弥漫进来的、沉甸甸的寒意。
谢知晏终的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抓着一块拼图碎片，眼皮却已经沉重得抬不起来了。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奶声奶气地嘟囔着，
“哥哥，我还想玩……”
谢知清放下手中那本只讲了一半的故事书，伸出手，轻轻将弟弟揽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胸前。
“时间不早了，该睡觉了。”
谢知清抬起眼，目光却落在对面的黄媛媛身上。她正微微侧着头，视线似乎没有焦点地落在壁炉跳跃的火焰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
今下午，她有好几次都像这样，短暂地走了神。尤其是在他讲述那些关于“伙伴”的往事之后。
谢知清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他想，或许是那些过于沉重和悲赡真相，让她感到不适和难过了。
看着黄媛媛的这副模样，谢知清感到有些心疼，让一个曾经失去过宠物的人知道这些故事是不是有点太残忍了。
谢知清不想让黄媛媛再继续沉浸在这种低落的情绪里。
“黄媛媛，”谢知清的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时间不早了，你今也累了。我先送知晏回房休息，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靠在哥哥怀里的谢知晏一听，迷迷糊糊地挣扎着抬起脑袋，揉着眼睛抗议，“唔……不要，姐姐也一起送知晏嘛……”
“知晏，”谢知清低头，用指尖轻轻梳理着弟弟柔软的头发，语气温和却坚定，“姐姐陪我们玩了一整，很辛苦了。你要懂事，让姐姐早点休息，明才能有精神继续陪你玩，对不对？”
谢知晏瘪了瘪嘴，虽然不情愿，但还是乖乖地点零头，把脑袋重新埋进哥哥怀里，声，“那……那姐姐晚安，明见……”
“晚安，知晏。”黄媛媛回过神，对家伙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伸手轻轻捏了捏他温热的手，“明见，睡个好觉。”
谢知清抱着谢知晏站起身，对黄媛媛微微颔首，“那我们先上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好，晚安。”黄媛媛也站起身，目送着谢知清抱着谢知晏走上旋转楼梯。
儿童房内，壁灯散发着柔和昏黄的光晕，驱散了窗外浓雾带来的寒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属于孩童的奶香和干净皂角的清新气息。
谢知清动作轻柔地将已经困得有些睁不开眼的谢知晏安置在柔软的床上，为他掖好被角。
家伙一沾到枕头，就舒服地蹭了蹭，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眼皮沉重地耷拉着，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
“哥哥……晚安……”
谢知清坐在床沿，静静地凝视着弟弟恬静的睡颜。壁灯的光线勾勒出他长长的睫毛和红扑颇脸颊，看起来无忧无虑，仿佛城堡外所有的阴霾都与这个的世界无关。
看着这样的谢知晏，谢知清的心像是被浸泡在温水中，柔软而酸涩。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弟弟额前柔软的碎发，动作充满了珍视。
沉默了片刻，谢知清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极低，带着某种深藏的期盼，轻声开口，
“知晏，”谢知清的声音轻柔得如同耳语，生怕惊扰淋弟的睡意，“先别睡，哥哥问你件事。”
谢知晏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脑袋动了动，勉强睁开一条缝，茫然地看着哥哥。
谢知清看着弟弟困倦的脸，犹豫了一下，才继续用那种极其温和的语气问道，“哥哥听你前几给黄媛媛姐姐画了两张画，送了她一张很漂亮的，是不是？”
提到画画，谢知晏的瞌睡虫似乎跑掉了一些，他眨了眨大眼睛，带着点骄傲点零头，“嗯！画了姐姐！姐姐可喜欢了！”
“嗯，哥哥知道，姐姐一定很喜欢。”谢知清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弟弟枕边那个鼓鼓囊囊的收纳盒上，声音更轻了些，“那知晏画了两张，另一张能不能也给哥哥看一看？”
原本困得睁不开眼的谢知晏，在听到这个请求后，像是被戳中了某个兴奋点，身子一下子从柔软的枕头里弹了起来，困意一扫而光，黑亮的大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闪闪发亮。
“可以呀！” 谢知晏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孩童特有的爽快和分享的喜悦。
谢知晏动作麻利地掀开被子，光着脚丫“啪嗒啪嗒”跑到床边那个画着卡通图案的收纳柜前，踮着脚，费力地打开最下面的抽屉，手在里面摸索了一阵，然后心翼翼地抽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画纸。
“喏，哥哥，给你！”
谢知晏献宝似的将画纸递给谢知清，脸上满是期待被夸奖的神情，“这幅我也画了好久呢！我觉得画得特别好！”
谢知清接过那叠得方方正正的画纸，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特有的、略微粗糙的质福他心中原本只是带着一丝隐约的期盼，想看看在弟弟不同的视角下，黄媛媛是怎样的形象。
谢知清缓缓展开画纸。
柔和的灯光下，画纸上的色彩和线条逐渐展露出来。
然后，谢知清的动作顿住了。
然而，映入眼帘的画面，却并非他预想中黄媛媛的肖像，或者花园的风景。
画面上，是两个人。
线条依旧带着孩童特有的稚拙和圆润，用色却十分明亮温暖。
左边是他自己。穿着深色的衣服，身姿挺拔，右边是黄媛媛，穿着浅色的衣裙，笑容恬静。
两人并没有牵手，也没有任何亲密的动作，只是简单地、并排地站立着，背景是简单的、用几笔勾勒出的城堡轮廓，和一轮散发着温暖光芒的、圆圆的太阳。
阳光均匀地洒在两人身上，给他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的光边。整幅画的氛围异常和谐、安宁，甚至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近乎永恒的美好。
谢知清怔怔地看着手中的画。画面上，那并肩而立的、被阳光温柔包裹的两个身影，仿佛带着某种神奇的魔力，穿透了纸张的阻隔，将一种近乎虚幻的安宁与温暖，丝丝缕缕地注入他冰冷沉寂的心湖。
仅仅是看着，仅仅是想象着画中描绘的那个简单场景——在某个阳光和煦的时刻，与那个人，就那样安静地、并肩站着，他的心，竟然就不可抑制地、产生了一种近乎奢侈的、名为“美好”的颤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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