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屿离开的第三个月,裴川终于敢触碰他书房最底层的抽屉。
之前每次路过那扇门,指尖刚要碰到把手,心脏就会攥紧酸痛,疼得他喘不过气。
直到这,A市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和顾屿当年从美国回来那的气如出一辙——湿冷的风裹着雨丝,敲得窗户嗡嗡作响,空气里弥漫着化不开的阴翳,像极了裴川此刻的心境。
他蹲在抽屉前,指尖抚过抽屉边缘被顾屿反复摩挲过的痕迹,指腹传来粗糙的触感,那是岁月与温度留下的印记。
缓缓拉开抽屉,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药味与纸张清香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顾屿独有的味道,瞬间将裴川拽回那些相拥而眠的夜晚。
抽屉里的东西很整齐:
一叠画纸被细心地用橡皮筋捆着,上面全是他的模样;几个空药盒叠放在角落,是顾屿常年备着的胃药;最里面,压着一个被透明胶带缠了两层的礼物盒,边角被磨得有些毛糙,显然是顾屿生前反复拿起来看过。
裴川的目光先落在那些空药盒上。
他拿起一个,塑料外壳上还留着顾屿指尖的温度似的,包装上的保质期截止至顾屿离开的那个月。
他记得,顾屿的胃药一买就会买好多盒,可这最后一盒,他没来得及吃完。
指尖抚过药盒上的明书,那些熟悉的成分表,曾是他无数个夜晚查资料时的重点,他以为自己能找到缓解的方法,却没料到,命运早已埋下更残酷的伏笔。
视线移到那个礼物盒上,购物票上写着A市hL商场的万宝龙专柜。
裴川忽然想起,顾屿在回国后一周,曾给他发过一张商场的照片,配文“看到个好玩的东西,等你回来给你惊喜”。
当时他忙着适应新的学业节奏,只匆匆回复了一句“好呀,等我”,却没想到,这个“惊喜”,他等了这么久,等来的却是永远无法亲手接过的遗憾。
他颤抖着解开绸带,盒子打开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在撕扯他的心脏。
里面是一个深蓝色的礼盒,绒面的质感细腻,是顾屿喜欢的低调风格。
打开礼盒的瞬间,一支银灰色的史蒂文森钢笔静静躺在丝绒衬里上,金属外壳泛着冷冽而精致的光泽,还带着一丝未散去的、属于新物件的冰凉触感,刺得裴川指尖发麻。
礼盒底部压着一张折叠的便签,是顾屿清秀的字迹,力透纸背,墨迹带着淡淡的墨香:
“裴川,毕业快乐。你是我的诗篇,也是我的盔甲,愿你笔下的遒劲,成为世间的光。”
裴川的呼吸骤然停滞,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便签纸上,晕开了墨迹,像顾屿当年偷偷掉眼泪时,落在他手背上的温度。
他想起顾屿曾在视频通话时,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却眼神明亮地:
“好想描摹下你的每一处,把你穿博士服的样子画下来,也想给你写封信,告诉你你有多厉害,厉害到让我觉得,所有的病痛都不算什么。”
可如今,画笔还在抽屉里躺着,信没写成,这支准备了许久的毕业礼物,终究没能亲手送到他手上。
记忆突然回溯到顾屿挑选钢笔的那。
那是裴川哈佛开学后,顾屿从美国回来刚满七。
回国的航班上,空调温度太低,他一路强忍着胃疼,裹着两条毛毯还是觉得冷,鼻炎也犯了,鼻子堵得厉害,只能张着嘴呼吸,喉咙干得发疼。
落地A市那,刚亮,他没让任何人来接,自己打了辆车回家,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找出胃药和鼻炎喷雾,吞下两粒药片,对着镜子喷了两下鼻腔,才缓过那股窒息般的难受。
他休息了两,精神头稍微好了些,只是胃里依旧隐隐作痛,稍微多走两步就会喘。
可他惦记着给裴川的毕业礼物——去美国送裴川开学时,他亲眼看到裴川用的钢笔还是高中时买的旧款,笔帽都磨掉了漆,当时就想着,要给自家意气风发的少年,挑一支配得上他的钢笔。
他记得裴川曾提过,喜欢重量适症笔尖顺滑的钢笔,最好是银灰色或深蓝色,不要太花哨,要适合日常书写,这些细节,他都悄悄记在了心里。
那难得是个晴,阳光透过A市hL商场的穹顶,洒在光洁的地板上,映得整个商场暖意融融。
顾屿特意选了上午十点出门,避开人流高峰,他怕被人撞到,也怕久站受累。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羊绒毛衣,外面套着一件驼色大衣,领口和袖口都扣得严严实实,还戴了一条厚厚的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
即便这样,走在商场里,还是能感觉到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刺得他鼻腔发痒,忍不住皱了皱眉。
他慢慢走到万宝龙专柜门口,脚步有些虚浮,常年胃病的损耗让他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吃力。
专柜里的灯光柔和,店员热情地迎上来:
“先生,您好,请问需要看点什么?”
顾屿轻轻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鼻炎未愈的沙哑:
“我自己看看就好,谢谢。”
他怕多几句话就会咳嗽,也怕店员察觉到他的不适。
他沿着货架慢慢走,指尖偶尔会轻轻拂过陈列的钢笔,却不敢太用力,怕手心的冷汗弄脏了笔身。
目光扫过那些琳琅满目的款式,他下意识排除了过于厚重的、颜色艳丽的,最后停留在了这支史蒂文森钢笔上——银灰色笔身,线条流畅,重量刚好贴合掌心,正是裴川喜欢的类型。
他拿起钢笔,指尖轻轻摩挲着笔身,胃里突然传来一阵绞痛,他下意识地弯腰,用另一只手按住上腹,眉头紧紧蹙起,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店员连忙上前:
“先生,您没事吧?要不要坐下来休息一下?”
“没事,”顾屿直起身,强装镇定地笑了笑,声音轻得像羽毛,“就是有点低血糖。”
他把钢笔放回原位,走到旁边的休息区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那是裴川喜欢的橘子味,他总吃甜的能缓解压力,顾屿便习惯性地在口袋里揣着几颗,如今自己不舒服时,倒也成了慰藉。
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腻的味道稍微缓解了一点胃部的不适。
他坐了五分钟,等那阵绞痛过去,抬头时,恰好看到专柜门口走进一对年轻情侣。
女孩挽着男孩的胳膊,笑着指着货架上的钢笔:
“就选这支吧,你写论文总抱怨之前的笔不好用,这个肯定适合你。”
男孩低头看着女孩,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你喜欢就好,其实你挑的都好。”
女孩踮起脚尖,在男孩脸上亲了一下:
“等你毕业,我用这支笔给你签名字呀。”
顾屿的目光定格在他们相视而笑的脸上,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柔软。
他想起自己送裴川去哈佛报到的那,在校园的梧桐树下,裴川抱着他,舍不得松开:
“顾老师,等我毕业,第一时间就回来找你,我们再也不分开。”
当时他还笑着揉了揉裴川的头发,:
“好,我等你。”
可如今,裴川在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为梦想拼搏,他却连陪在他身边,像这对情侣一样,亲手为他挑选一支笔、一句鼓励的话都做不到。
鼻腔突然一酸,鼻炎又犯了,他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赶紧转过头,怕被人看到眼底的湿意。
他还有好多话想对裴川,好多事想和他一起做,想陪他参加毕业典礼,想看着他穿上白大褂的样子,想和他在新家的露台上晒太阳,想把所有温柔都给他。
缓了缓情绪,他重新站起来,再次拿起那支史蒂文森。
打开笔帽,试着在试写纸上划了两笔,笔尖顺滑,墨水均匀,写出来的字迹遒劲有力,和裴川的字很像。
他想象着裴川收到礼物时惊喜的表情,想象着他在图书馆里用这支笔写论文的样子,想象着他毕业那,用这支笔签下自己名字的瞬间,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柔的笑。
“先生,这支钢笔是买给很重要的人吧?”
店员见他看得专注,语气里带着一丝心翼翼的羡慕,“看得出来您很用心。”
顾屿回过神,指尖依旧摩挲着笔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嗯,爱人。”
“需要我们帮您打印赠言吗?可以刻在笔身上,更有纪念意义。”
店员热情地推荐。
顾屿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与温柔:
“不用,谢谢,我自己写。”
他想亲手写下对裴川的祝福,想让他打开礼盒时,能感受到自己指尖的温度。
他让店员用裴川喜欢的深蓝色包装纸包好,系上银色蝴蝶结,又去印了有哈佛校徽的笔记本。
抱着礼盒往家走时,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想着,等裴川回来,就带他去吃巷尾的面,去城郊的山丘,把这些日子的思念,都慢慢给他听。
可命运太残忍。
三个月后,持续的胃痛让他不得不去医院,胃癌晚期的诊断报告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所有憧憬。
那支钢笔被藏进抽屉,成了永远送不出去的礼物,那些未出口的话,成了永恒的遗憾。
裴川坐在地板上,怀里紧紧抱着药盒和钢笔,后背靠着冰冷的书柜,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他想起顾屿口袋里永远为他准备的橘子糖,想起他记得自己所有喜好,想起他强忍着胃痛也要为自己准备惊喜,想起那对情侣相视而笑的模样——那本该是他们的未来啊。
“顾老师,我好想你……”
他一遍遍重复着,声音嘶哑破碎,“你的永远,怎么不算数了……”
怀里的药盒被攥得变形,钢笔的冰凉透过掌心传来,像顾屿最后留在他怀里的温度。
窗外的雨还在下,而他的世界,只剩下无尽的思念与遗憾,再也走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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