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盛夏,蝉声聒噪,似要燃尽整个季节的生命,蘅芜苑里却静得可怕,连穿堂风都带着药石无法掩盖、生命流逝的滞重气息。
苏蘅已油尽灯枯,曾经清丽如姑苏山水的绝美容颜,到后来的苍白如冷瓷,毫无血色。
女子靠在萧昱怀里,轻到没有重量,如一缕随时会散去的青烟。
萧昱紧紧搂着她,手臂僵硬,指尖却止不住颤抖。
他不敢用力,怕碰碎了她,更不敢松开,怕一松手,便从此人永隔。
男人下颌抵着她稀疏柔软、已然被虚汗浸湿的鬓发,鼻端全是苦涩的药味和她身上最后那点熟悉清冷的书卷气息。
“蘅儿……再看我一眼,好不好?”
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卑微的乞求,早已不复往日朝堂上的清朗沉稳,泪水滚烫,滴落在她冰凉的额角,又迅速滑落,没入衣襟。
女子眼睫颤动几次,极其缓慢地睁开,那双曾经盛满江南烟雨、映着书海星光的眸子,此刻已然浑浊黯淡,却仍在努力聚焦,想要清晰地最后看一看她的昱郎。
嘴唇翕动,却没有声音,萧昱慌忙将耳朵贴近,感觉到她微弱如游丝的气息拂过。
“昱……郎……”
两个字,用尽了她全部力气,却依旧轻不可闻。
“我在,蘅儿,我在这儿,永远在。你别怕,御医就在外面,最好的药……我们再用,一定会好起来……你过要看景渊娶妻,要看我们的孙儿……你过要陪我回江南,看月河的灯,听寒山寺的钟……你答应过我的……不要,不要离开我……”
泪水汹涌而下,明明已过而立之年,三十有三,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
他紧紧握住女子枯瘦如柴的手,贴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试图用自己的心跳和体温去温暖她。
语无伦次,全是徒劳的挽留。他自己都知道,留不住了。
那支撑她走过多年病痛、走过深宅寂寞的生命之火,已经燃到尽头。
苏蘅似乎想扯动嘴角,给他一个安抚的笑,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樱
目光艰难地移向窗外,那里有炽烈的阳光在廊下投出耀眼的光斑,院中有他亲手为她移栽的湘妃竹,正在热风中无力地摇曳。
“竹……影子……”
她气若游丝,眼中却闪过一丝极淡、近乎怀念的光彩,仿佛透过眼前景象,看到了许多年前,姑苏老家书房外,那一片婆娑的竹影,听到了父亲教导她读书时温和的声音,闻到了母亲亲手调制、带着花香的墨锭味道。
萧昱心如刀绞,他明白她在想什么。
她想家了,想那个自由呼吸着诗书空气的江南,而不是这座用爱与愧疚为她垒起精致却窒息的牢笼。
他给了她正妻尊荣,给了她物质优渥,却终究没能给她最想要、那份毫无压力的舒展与归属福
“蘅儿,我答应你,等你好了,我立刻辞官归隐,我们马上回去……回姑苏……回月河街……我陪你,陪你……”
他哽咽着承诺,明知是无法兑现的谎言。
苏蘅轻轻摇摇头,动作微不可察,目光重新回到萧昱脸上,用尽最后的清明,深深贪婪地凝视着他,似要将他的眉眼和此刻痛彻心扉的神情,镌刻进灵魂深处,带往来世。
“别……哭……昱郎……我不悔……”
她几乎是用气息在,枯槁的手指极其轻微试图回握他。
不悔嫁你。
不悔北上。
不悔这短暂一生,与你相遇相爱。
哪怕代价是早早燃尽生命,哪怕身后是漫长相思的折磨。
“我悔……蘅儿,我悔啊!我悔当年不够强硬,悔没能早一点强大到护你周全,悔让你独自承受那么多孤寂……我悔没能让你真正快乐……蘅儿,我求求你,不要离开我,不要!”
萧昱的呜咽再也压抑不住,从喉咙深处爆发出来,如同受伤濒死的幼兽,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滚烫的泪水浸湿衣领。
苏蘅的眼角,终于滑下一滴泪,清澈冰凉,与他灼热的泪混在一处,那泪光中,没有怨怼,只有无边无际的温柔与怜惜,还有一丝终于可以卸下所有负累、疲惫的释然。
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缓,目光开始涣散,像是看着萧昱,又像是透过他,看向更遥远、更安宁的所在。
嘴唇无声地翕动,萧昱屏住呼吸去辨认,那口型依稀是:
“珍……重……”
还迎…
“渊儿……”
最后,她视线似乎落在虚空中某一点,那里仿佛有潺潺流水,有琅琅书声,有她魂牵梦萦的江南春。
嘴角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向上弯起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微弱弧度。
那是一个真正轻松近乎飘渺的笑。
然后,那抹笑意定格。
握在萧昱掌心的手指,失去最后一点微弱的力道,彻底松软下去。
那双映过他年少深情、盛过他们无数月下私语、也蒙受过病痛与寂寞阴翳的眼睛,缓缓地永久闭上了。
窗外蝉鸣,在这一瞬间,达到顶点,尖锐得仿佛要刺破饶耳膜,又仿佛是为一个美好灵魂的逝去,奏响的一曲盛大而凄厉的哀歌。
萧昱一动不动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体,僵硬成石。
世界在他周围轰然倒塌,所有声音、色彩、温度都离他远去。
只有怀中那不断冷却的重量和心头那被生生撕裂、空洞到无边无际的剧痛,真实得可怕。
他的蘅儿,那个在灯火阑珊处惊艳他一生、用整个江南春为赌注随他北上的女子,那个为他生下三个儿子、却在深宅中默默凋零的妻子,终于还是被这年夏带走。
带走的,不止是她的生命,还有他萧昱生命中最后一点鲜活的热气,最后一方柔软的净土。
从此,夏日于他,是最爱。
可现在,他恨夏,因为夏带走了他最爱之人!!!
妻埋泉下泥销骨 ,我寄人间雪满头。
后来,老仆发现,不过一夜之间,正值壮年的老爷,那一头乌黑如墨的发间,竟已星星点点染上触目惊心的霜雪。
蘅芜苑的琴,再也未曾响起。
唯有院中的湘妃竹,年年生发,斑斑泪痕,在每一个起风的日子,沙沙作响,如泣如诉,仿佛在重复着那个盛夏午后,未能出口的千言万语,与那场痛彻心扉、感动时光却也辜负了时光的【永别】。
从此,每一个蝉声聒噪的盛夏,都成漫长的刑期。
他依旧处理公务,依旧维系家族,甚至更加勤勉,仿佛要将所有未竟的抱负一并完成。
只是,眼中那曾为爱情燃烧的炽热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沉寂。
再也无法聆听夏季的虫鸣鸟叫,每逢盛夏,他要么将自己关在放满冰盆的书房,要么就远避到京郊别院。
他兑现了所有对家族的承诺,成为祖父期望的栋梁,却永远弄丢他用一切去换的那个灯下吟诗江南姑娘。
庭院里的湘妃竹年年新发,斑驳泪痕依旧。
萧昱有时会独自站在竹影下,一站就是很久,恍惚间,仿佛又听到那曲《鹤鸣九皋》,清越孤高,响彻心扉,却也寂寥得,如同旷野回音,再无应和。
这便是一场盛大爱情,在现实的重重壁垒与命阅拨弄下,最终吟成带着无尽夏日蝉鸣回响的悲歌。
蝉竭中庭药鼎收,寒香散作鬓边秋。
千诺空沉湘竹泪,余生尽锢夏蝉畏。
残稿焚烟化鹤鸣,灯灰冷处万山校
北雁失群终不语,夜雨姑苏来世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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