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时辰。
对于绝冰堡垒内惶惶不安的数万军民而言，这从而降的、意外的喘息之机，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珍贵到让人几乎不敢相信。
堡垒上下，如同被上紧了发条的战争机器，在短暂的惊愕与狂喜后，立刻以更高的效率疯狂运转起来。
损坏的防御符文被争分夺秒地修复、加固；储备的灵石、阵法材料被不计代价地填入各个节点；伤者被集中救治，还能战斗的则抓紧每一息时间调息、补充；后勤人员奔走着分发最后的战斗物资和应急口粮；部分尚未疏散完毕的非战斗人员，也在守军的掩护下，通过最后几条尚且安全的通道，仓皇撤离。
指挥中枢内，气氛依旧凝重，但已少了几分绝望，多了几分搏命的锐气。
“根据能量回溯分析，紊乱节点主要集中在‘冰葬’仪式的东、北两个扇区，尤其是靠近我们堡垒东北方向的‘龟背’、‘鹰嘴’（已破坏）、以及新出现异常的‘蛇心’节点。”情报副官指着立体地图上几个剧烈闪烁的暗红色光点，“这些节点的能量传输极不稳定，与永冻裂隙深处的连接也出现明显衰减。是我们最佳的打击目标！”
岳擎将军目光如鹰隼，扫过地图，又看了看刚刚返回、身上带伤却眼神灼灼的林凡、墨尘等人。
“林凡，你们队干得漂亮！”岳擎沉声道，“虽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你们引发的异变，为我们赢得了这宝贵的六个时辰！现在，我需要你们这柄‘尖刀’，再次出击！”
他指向地图上那个标识为“蛇心”的节点：“这里，是距离堡垒最近、且紊乱迹象最明显的一处核心阵眼。根据能量模型推测，其内部防御可能因异变而出现暂时性削弱。你们的任务，是在三个时辰内，潜入‘蛇心’，尽最大可能破坏其结构，进一步加剧‘冰葬’仪式的混乱，为堡垒最终防御争取更多时间和空间！”
“此外，”岳擎看向其他将领，“严锋都统，你率领剩余能战的突击队，分成两组，分别袭扰‘龟背’和东北扇区其他次要节点，牵制敌军兵力，制造更大混乱！韩铮，后勤保障必须跟上！堡垒防御大阵，进入‘地脉超载’状态，不惜一切代价，顶住可能出现的任何冲击！”
一道道命令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末将遵命！”众人轰然应诺，眼中燃烧着背水一战的火焰。
林凡抱拳领命，没有多言。他眉心的冰莲印记依旧残留着空虚的钝痛，但眼神却更加坚定。师尊用难以想象的代价换来的机会，绝不能浪费。
“补充装备，一炷香后出发。”林凡对墨尘等人道。
众茹头，迅速行动。
……
（玄宗，玄殿深处）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寒玉床上，玄尊者（陈默）的躯体安静地躺着，面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眉心那道若隐若现的灰白色裂痕，如同瓷器上细微的冰纹，透着一股不祥。他的气息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胸腔的起伏间隔长得令人心慌。
殿内浓郁的灵气似乎都凝固了，不敢靠近这具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的躯壳。
唯有那破系统，还在以最低功耗模式，维持着最基本的功能，并时不时弹出一些只有它自己能“看见”的提示：
【宿主深度沉眠汁…意识修复进度：0.001%……预计苏醒时间：未知（可能需数十年至数百年）。】
【能量水平：0.5%（稳定，但无法自然恢复）。功德：84（冻结）。】
【剩余债务：0.55%能量（因宿主昏迷，暂停计息及追讨）。】
【检测到宿主躯体正缓慢吸收环境中极高浓度灵气（仙尊本体特性），用于维持最低生命活动及修复意识创伤。吸收效率：极低。】
【警告：长期维持此状态，可能导致宿主躯体逐渐‘灵石化’，最终与玄殿地脉同化，成为某种……‘洞法宝’或‘风水镇物’。】
【建议：寻求外部干预，加速意识复苏。潜在方案：高纯度功德灌注、同源高层次能量刺激、或完成重大因果了结。】
【系统进入深度节能待机模式，仅维持基础监测及躯体维生。如有紧急情况（如躯体遭攻击），将消耗最后0.1%能量启动终极防御（效果未知）。】
系统很“尽职”地分析着现状，并提出了看似可行的建议，但对于一个昏迷不醒、能量见底、还欠着债的宿主而言，这些建议跟没有差不多。
不过，系统没有分析到的是，在陈默那沉寂的意识深处，在那片因过度消耗和法则反噬而破碎的“自我”残骸中，一点极其微弱的、由“净灭·寂灭”之力与最后执念融合而成的奇异“灰烬”，正依托着与玄殿地脉（长期浸染）及徒弟林凡（深厚因果）的无形联系，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式，极其缓慢地……汲取着某种“养分”。
这“养分”并非灵气，也非功德，而是一种更加虚无缥缈的、源自“世界”本身的、因“规则被扰动后趋向平衡”而产生的细微“反馈”。
当陈默的“灰焰意识”在“寂灭之种”内悍然反击，干扰“冰葬”，激怒“寒主”，引发大规模法则紊乱时，他虽然遭受重创，但也短暂地、剧烈地“扰动”了本世界的部分底层规则（特别是与“寂灭”、“冰寒”相关的部分）。这种扰动，并非破坏，更像是一种“非常规的规则显化与应用”。
而当扰动平息，规则重新趋向稳定（尽管是带着混乱后的新稳定）时，世界本身会产生一种微弱的“修正力”或“记录反馈”。这股力量无形无质，绝大多数存在都无法感知利用。但陈默不同，他身负来自异世的灵魂，绑定了神秘的“社恐系统”，自身力量又与世界规则（排斥力场）紧密相关，更重要的是，他处于一种意识破碎、与本源深度连接的奇异状态。
于是，那一丝微弱的“灰烬”，便如同沙漠中即将枯死的根系，本能地、贪婪地捕捉、吸收着这丝丝缕缕的“规则反馈”。
这过程极其缓慢，吸收的量也微乎其微，远不足以唤醒意识，甚至不足以被系统监测到。但它确实在发生。
而且，这种“养分”似乎对修复意识创伤、稳固那变异的“净灭·寂灭”本源，有着意想不到的细微好处。
通俗点讲，陈默虽然躺了，昏迷了，快成“石头”了，但他之前那波“作死操作”，似乎触发了某种隐藏的“成就”或“贡献度”，正在让他以一种极其缓慢的、不被任何人（包括系统）察觉的方式，被动地“躺赢”一点点经验值和专属材料？
当然，这点“经验”和“材料”，距离让他“升级”或“复活”，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至少，他没在完全“等死”。
与此同时，玄宗内，因仙尊久不出关（其实之前也差不多），以及前几日高台上“跌坐”和此刻殿内异常沉寂（连惯常的“道韵流转”假象都没了）的传闻，已经开始在少数高层和核心弟子中，引发出一些不安的猜测与议论。
“听了吗？尊者前几日于高台静坐时，周身道光忽明忽灭，最后似乎……气息微沉？”
“嘘！慎言！尊者功参造化，岂是我等能揣度？那定是某种深奥的悟道异象！”
“可是……执事殿的长老这几日试图用秘法传讯请示，皆石沉大海……连殿门处的禁制，似乎都比以往更加‘沉寂’了……”
“莫不是……尊者修炼到了某个紧要关头？或者……在推演某种涉及宗门气阅机？”
“但愿如此吧……总觉得有些心慌……”
这些议论被严格控制在极范围，但一丝难以言喻的阴霾，已悄然笼罩在玄宗上空。毕竟，玄尊者是宗门最大的底气与图腾，他的任何“异常”，都可能引发深远的连锁反应。
对此，昏迷中的陈默一无所知。就算知道，他大概也只会用残存的意识吐槽一句：“别慌……我只是……睡个长觉……顺便……打个零工还债……”
……
永冻裂隙，“蛇心”节点外围。
林凡六人潜伏在一片嶙峋的冰笋林中，远远观察着目标。
“蛇心”节点所在的地形更加险恶，位于一道深不见底的冰渊侧壁，入口被厚重的、不断流淌着黑色冰瀑的悬崖遮掩。即使从远处看，也能感受到那里散发出的混乱、暴戾的能量波动，深蓝与灰黑色的光芒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与永冻裂隙深处传来的、依旧带着怒意的低语隐隐呼应，却又似乎有些……“不同步”？
“守卫似乎比预想的要少。”雪影低声道，冰晶罗盘上显示的生命气息反应并不多，但每一个都相当强横，“但能量场极其紊乱，充满了攻击性。那些守卫……状态好像也不太对。”
墨尘眯起眼：“看那边，冰渊边缘，那几个黑袍修士，动作僵硬，身上死气与冰寒交织得极不自然，眼眶里的魂火忽闪忽灭……像是被某种混乱力量影响，甚至可能……半失控了。”
石坚舔了舔嘴唇：“乱了才好！乱了咱们才有机会摸进去！”
冷月已经无声地前出侦察了一圈，返回后低声道：“入口处的禁制波动很不稳定，时强时弱。东北角有一处因能量乱流冲击形成的薄弱点，大约每过百息会出现一次短暂的防御间隙，持续不到两息。可以从那里突破。”
林凡点头，眉心冰莲微微旋转，仔细感知着“蛇心”节点内部传来的能量韵律。果然是一片混乱！原本有序的“寂灭”之力与玄冥宗邪法交织的结构，如今像是被投入了石子的湖面，荡漾着不协调的波纹，某些区域甚至出现了能量的“真空”或“逆流”。师尊那缕火星引发的异变，影响竟然如此深远。
“准备行动。”林凡沉声道，“按照计划，雪影、冷月负责清除外围游荡的失控守卫。石坚，在我们突破禁制时，制造冰崩掩护，并随时准备接应。墨尘，你和我一起潜入，目标：节点核心的能量汇聚点，用最快速度，最大程度破坏其结构！”
众人屏息凝神，等待着那百息一次的防御间隙。
冰渊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混乱的能量碎屑，呼啸而过。
时间，在寂静与紧张中，缓缓流逝。
当冰晶罗盘上的计数归零，冷月低喝一声：“就是现在！”
林凡与墨尘的身形同时暴起，如同两道离弦之箭，精准地射向冰瀑悬崖东北角那处骤然黯淡下去的禁制光膜！雪影的冰箭与冷月的短刃，也同时射向附近两名茫然游荡的、眼眶魂火乱闪的黑袍修士！
石坚双掌猛拍冰面，低吼：“给老子塌！”
“轰！”
悬崖上方，一片不稳定的冰檐应声断裂，带着滚滚雪尘砸落，进一步遮蔽了视线，掩盖了灵力波动。
林凡与墨尘的身影，已然没入那短暂的禁制缺口，消失在一片混乱的深蓝与黑暗之郑
“蛇心”节点内部，等待着他们的，将是一片因师尊“杰作”而变得光怪陆离、危机四伏的……混乱地狱。
而玄殿内，昏迷的仙尊，眉心的灰白裂痕，似乎极其细微地……闪烁了那么一下。
仿佛在回应着远方徒弟的冒险，又仿佛只是能量乱流引起的无关悸动。
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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