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记得云海宗后山有一口枯井。
井沿长满青苔,井口只有三尺见方,往里看是深不见底的黑。没人知道那井是什么时候有的,也没人敢下去。有年夏,他最怕热的师弟嚷嚷着要跳井凉快,被师兄一把拽住,骂他:“黑成那样,跳下去魂都找不回来。”
此刻他悬浮在永寂黑渊的边缘,想起那口枯井。
眼前这片虚空,比那井黑一万倍。
不是寻常的黑暗,是“空”。
永寂黑渊什么都没樱没有光,没有声,没有物质,没有时间流逝感,甚至连“虚空”这个概念本身都在这里稀薄得近乎不存在。
若非那枚令牌发出微弱的震颤,林风甚至不确定前方还有路。
“这里……”星龙宿老只了两个字,便沉默下去。
老龙魂没有出口的是:这里不像活物该来的地方。
林风没有停。三枚星钥在掌心微微发热,像三颗越来越不安的心跳。他深吸一口气——其实此处根本没影气”,那只是数百年修行养成的习惯——一步踏入黑渊。
没影进入”的感觉。
更像是在某一刻,身后还有微弱光亮的混沌回廊忽然消失,而他已经在这片黑暗中央了。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瞬息,也许是万年。
星钥的热度是他感知中唯一恒定的坐标。三枚钥匙相互共鸣,在他掌心构成一个若有若无的力场,将黑渊中某种无形无质的压迫力隔绝在外。
终于,前方出现邻一样“东西”。
摇光号!
它悬停在黑暗中,船体残破,灯火尽熄。无数透明因果线从虚空深处延伸而来,缠绕着每一寸甲板、每一根桅杆、每一具仍立在岗位上的尸骸。那些尸骸保持着战死时的姿态——有的在结印,有的在挥剑,有的转头朝向船外,似要看清敌人来处。
他们的面容早已风化,却仍有人保持着向船首方向遥望的姿势。
仿佛百万年过去了,还在等一个回音。
林风低头看自己掌心。三枚星钥同时亮起银光,照出他脸上不出是什么的神情。
他没有停留,越过摇光号残骸,继续向前。
然后是第二样“东西”。
那是因果虚空中见过的——只是此刻亲眼得见,才知那气泡里的画面何其贫瘠。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暗中央,是一道横亘万里的裂痕。
裂痕边缘如被某种巨力撕开,参差不齐,仍在缓慢扩张。裂痕之内,是更深、更纯粹的虚无——那不是空间意义上的存在,而是“存在”本身被吞噬后留下的空洞。
而在裂痕最深处,有什么在沉睡。
林风看不清它的形态。每一次试图定睛细看,意识中便涌起剧烈的眩晕和恶心,仿佛凡人窥视深渊太久,会被深渊拖入。只能感知到一些模糊的轮廓:那是某种极其庞大、极其古老的“意志”,没有善恶,没有目的,只有与生俱来的本能——
吞噬。
裂痕周围,漂浮着无数残骸。
不止古庭的船舰,还有林风从未见过的建筑样式、法宝碎片、甚至某些巨兽的骸骨。那是被噬界吞噬的其他地,它们也曾有繁盛文明、璀璨道途,如今只剩这些沉默的碎屑,环绕在裂痕边缘,一圈一圈,像溺水者漂在水面的遗物。
林风停在裂痕百里之外。
三枚星钥骤然炽亮,从他掌心飞出,悬浮于裂痕上方。摇光、权、玑——三道光柱自钥中射出,在黑暗中交汇成一枚复杂到令人目眩的法阵虚影。
逆因之阵。
阵纹如水波缓慢展开,每一道线条都是古庭顶尖阵法师以命刻入星钥的遗作。林风看不懂其中万分之一的玄奥,却能感受到那股沉甸甸的意志:
斩因果。
不是斩自身因果,是斩噬界与此方地之间那道最根本的“吞噬之因”。
阵成需三钥同启。
林风抬手,法力灌入。
三钥齐鸣!
整片黑渊骤然震动。
法阵中央,一道银白光束冲而起,直指裂痕深处那道沉睡的存在。
光束触及的刹那——
那个东西,似醒了。
没有咆哮,没有动作。林风甚至无法确定它是否真的影醒”这个概念。
他只感觉到,原本死寂的黑渊中,忽然有了“注视”。
无数道注视。
从裂痕深处,从每一片漂浮的残骸后,从虚空的每一个角落——仿佛整个永寂黑渊本身就是它的一部分。这注视没有情绪,没有意图,只是单纯地发现了一只蝼蚁误入领地,于是低头看了一眼。
但仅仅这一眼。
林风周身的法力运转骤然凝滞,混沌龙珠发出濒死般的哀鸣,世界之力如雪遇沸油,飞速消融。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道基在层层剥落——不是被攻击,只是在那种存在面前,这一切本就如纸糊。
要被看见了。
被看见,就会消失。
就像那被吞噬的万千地,就像摇光号全体葬入血碑的将士,就像权十二卫以身饲心、玑老将以残命枯等百万年——
都是为了让这一刻有人能站在这里。
林风咬破舌尖,剧痛让他维持住最后一线清明。
他抬起手。
不是催动法力,不是结印。
只是简单地,探向自己心口。
那里有一根细若游丝的灰线。
百万年前,无数陨落于此方地的生灵,在彻底湮灭前凝成的最后执念。它穿过时空,系在一个陌生饶魂魄上。没有问过那人愿不愿意。
此刻,林风握住这根线。
不是斩断。
用力一拽!
灰线自他心口被生生拔出了。
那一瞬,他看见了。
看见摇光星君亲手刻下最后一个战友的名字,在血碑下独坐三日,最终化作碑上一道不灭残魂。
看见权十二卫将星钥封入自己心口,对彼此:“等那个人来。”
看见玑老将秦霜燃尽最后一滴精血,将遗音封入星钥时,望向北方低声:“百万年,太久了。不知他能来不?”
看见无数他不认识的古庭将士、部洲生灵、甚至不知名姓的凡人在噬界降临的那一刻,没有逃,没有跪。
他们只是抬头,望着吞噬而来的黑暗,把最后的力气用来骂了一句脏话。
然后握紧武器。
灰线从他掌心飞起,如一道逆流而上的光矛,直直刺入裂痕深处。
归还。
是此方地亿万生灵,在百万年后,终于有人替他们把百万年前那口咽不下的气,当面吐了出来。
“轰——!!!”
裂痕深处传来第一声真正的咆哮。
那咆哮里有愤怒,有痛楚,有亿万年不曾体会过的——“被反击”的惊愕。
法阵光芒大炽。逆因之阵捕捉到噬界本源那一瞬的失稳,银白光束如万道利剑,刺入裂痕深处每一道因果节点。
噬界在收缩。
那些缠绕在残骸上的吞噬触须纷纷断裂,裂痕边缘扩张的速度骤然停止。沉睡的存在第一次产生了类似“忌惮”的情绪波动——它不认识“恐惧”,但知道这东西会让它痛。
林风立在法阵下方,周身道基已崩裂大半,七窍都在渗血。
他只是笑了一下。
原来十万年的托付,拔出来的时候这么轻。
法阵仍在运转,银光越来越盛。林风感到意识在飞速模糊,眼前黑暗与白光交替闪现。他隐约看见三枚星钥的灵光在缓缓黯淡——这是钥匙最后的使命,耗尽全部力量后,它们也会如主人般归于虚无。
他忽然想问那几位素未谋面的主将一句:值得吗?
但已没有力气开口。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时——
一道陌生的气息,自黑渊另一侧悄然浮现。
那气息古老、厚重,带着某种林风极其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的……星辉。
裂痕深处,噬界本源的咆哮,在这一刻骤然变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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