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凉风卷过广场,带走了最后一点青烟的余味,却吹不散空气中凝结的沉重。
凌感觉到手心里的那枚铜顶针像是一块烙铁,热度顺着指尖直往脊梁骨里钻。
老陈那双布满血丝和浑浊的眼睛,此时利落得像两把手术刀,正试图切开他那副名为“颓废”的皮囊。
知道啥?知道您老藏了三十年的相思病?
凌打了个酒嗝,顺手把那只空聊酒杯在指间转了个圈,语气轻佻得让人想抽他。
但他垂下的眼角却像鹰隼般死死盯着陈建国握着拐杖的手——那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由于发白,连带着那枚顶针都在微微颤抖。
这种颤抖不是生理性的帕金森,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后的战栗。
这老头儿,果然不是个单纯管户籍的。
旁边的夏语冰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股几乎要擦出火花的张力,她迅速往前跨了一步,动作看似自然地挡在了两人中间。
她从那个仿佛永远塞不满的帆布包里精准地抽出一张纸边泛黄、甚至有些焦黑的复印件,封头上赫然写着《中山区1985-1990年民俗备案索引》。
陈科长,咱们先别急着审犯人。
夏语冰指着索引上的一行红字,目光如炬,根据当年的案卷记录,李寡妇那个案子里明确提到过,‘替身需带生者执念’才能在人神婚契里瞒过海。
这顶针……是当年老伴儿走的时候,亲手给您戴上的吧?
陈建国那如刀锋般的眼神微微滞了一下,那股凌厉的气场瞬间裂开了一条缝。
他没话,只是粗重地喘了几口气,胸腔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声。
半晌,老头儿才拄着拐杖,一声不吭地转身往街角那栋半掩在爬山虎影子里、早该拆迁的社区档案室走去。
跟我来吧,有些老黄历,早晚得翻。
档案室里的霉味扑鼻而来,那是纸张在漫长岁月中腐烂、发酵后的陈腐气息。
凌嫌弃地捂了捂鼻子,心里却在嘀咕:这地方的阴气比刚才那团道投影还重。
陈建国在铁皮柜的最底层翻腾了半,最后拖出一个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木匣子。
匣子里除了一本封面写着《街道婚丧异录》的手写本子,还有一张塑封得严严实实的黑白照片。
那是年轻时的陈建国。
照片里的他穿着一身笔挺的的确良衬衫,站在那棵如今已经老得掉皮的桂花树下。
奇怪的是,他身旁空无一人,却摆出了一个牵手的姿势。
更诡异的是,在那片虚无的空气上方,一枚铜顶针正突兀地悬浮在半空,就像是被一个看不见的人捏在指尖。
凌凑过去,装作好奇地帮着整理那些散落的档案,指尖却在掠过照片背面的那一瞬,悄然释放出了一丝极其隐秘的灵觉。
嗡——
那一瞬间,凌的脑海里毫无征兆地炸开了一串破碎的画面。
那是三十年前的暴雨夜。
雷像是要把大地劈开,中山区那座早就倒塌的社庙在洪水里摇摇欲坠。
一个女饶声音,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哀婉和决绝,在他耳边低语。
“替我……守住这方土……”
凌心头猛地一跳,那种心悸感让他几乎握不住手中的酒杯。
他强行平复下翻涌的气息,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耳根,转头看向陈建国,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您老当年,是不是也跟‘云’那玩意儿打过交道?
陈建国正抚摸着木匣的手猛地一僵,随后狠狠地将匣子扣上。
那晚之后,我就再没做过梦。
老头儿抬起头,眼神再次变得锐利如刀,仿佛要看穿凌的神魂。
但你刚才那杯酒……用的是‘封印气息’,不是普通精血。
那种能骗过道的压制力,连当年的守陵人都未必拿得出这种方子。
子,你到底是谁?
凌嘴角微微一扬,却没有接茬。
他把玩着手里那枚已经冷却下来的铜顶针,那指甲盖大的金属玩意儿在他指尖灵活地跳跃着,最后被他轻轻放回了木匣子。
在顶针落入绒布的一刹那,凌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
在那顶针的内壁,一行细如蚊蝇、却隐隐透着暗金色流光的篆文,正像是感知到了某种血脉的召唤,微微闪烁了一下。
“待主归位”。
那是他曾经在封印深处见过的字体。
陈建国重重地叹了口气,撑着拐杖,步履蹒跚地转身走向档案室深处,去锁那个巨大的铁皮柜。
就在陈建国转身的一瞬间,凌感到背后的空气微微一滞。
夏语冰原本正低头记录着什么,此刻却悄无声息地抬起了头。
那双原本冷静客观的考古学家眼睛里,此刻正跳动着一种凌从未见过的、狂热而压抑的光。
她死死盯着陈建国的后背,手已经慢慢摸向了那个装满古怪法器的帆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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