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在夜里停的。
栎阳城盖了层薄薄的白,压住了街巷的尘土。清晨,卫鞅推开客舍院门,寒气扑面。他紧了紧粗布深衣,像往常一样朝市集走去。
街上人不多,踩着积雪咯吱作响。几个贩缩着脖子摆摊,热气从蒸饼的笼屉里冒出来,很快散在冷空气里。一切如常,直到他走近官府那面土墙。
墙前围了人。
七八个,十几个,越来越多。踮脚的,伸脖子的,低声议论的。卫鞅挤进去,看见了那张昨夜新贴的绢帛。
墨迹很新,在素绢上显得黑沉。字是庄重的秦篆,刻进去一般。
开头追忆先祖穆公。
“……昔我穆公,自岐雍之间,修德行武,东平晋乱,西霸戎狄,子致伯,诸侯毕贺……”
笔锋陡转。
“……后世子孙,不肖于前。三晋夺我河西,楚人侵我啥,诸侯卑秦,丑莫大焉……”
卫鞅呼吸缓了。
接着往下看。
“……寡人每念此,常痛于骨髓,愤于肝肠。今欲变法图强,雪先君之耻,复穆公之业。宾客群臣有能出奇计强秦者——”
他手指无意识地蜷起。
下一行字撞进眼里:
“——吾且尊官,与之分土!”
分土!
不是赐金帛,不是封虚爵,是裂土实封!把秦国的土地、城池、民户,分与献策之人!
卫鞅僵在原地。血液冲上头顶,耳畔嗡嗡作响。他读过齐国稷下的招贤辞令,文采飞扬;见过魏国招贤馆的榜文,条件优渥。但如此直白、如此决绝、以国土为质押的——从未有过。
身后议论炸开。
“分土?拿什么分?河西好地都让魏人占了!”
“君上莫不是急昏了头?”
“崤山以东那些士子,谁瞧得上咱这穷地方?来了也是骗吃骗喝。”
“老世族们能答应?甘龙、杜挚怕是要撞柱死谏了!”
哄笑,摇头,嗤之以鼻。
卫鞅转身离开人群。步子很稳,但袖中的手在颤。回到客舍院,关上木门,背靠门板站了许久。寒气从门缝钻进来,他却在出汗。
老陈从屋里出来,见他脸色,一愣:“先生?”
“给我打盆凉水。”
井水刺骨。卫鞅掬起一捧扑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抬起头,看向镜知—易容膏已卸,露出原本清癯的面容。镜中人眼睛很亮,亮得灼人。
“老陈,”他声音发哑,“这求贤令,是谁的主意?”
“还能有谁?君上自个儿。听没经朝议,直接让景监刻了绢帛,没亮就贴出来了。上大夫甘龙在宫门外跪了两个时辰,君上没见。”
卫鞅闭上眼。
嬴渠梁。即位三年的秦国新君,二十出头。传闻性子硬,能忍,有股狠劲。今日这求贤令,何止是狠。这是把国运、君位、身家性命,全押上了赌桌。赌有人会来,赌来的人真有本事,赌这本事能力挽狂澜。
赌输了,他就是秦国的罪人,列国的笑柄。
赌赢了……
卫鞅睁开眼。
“阿勇,磨墨。”
“先生要写信?”
“不写信。”卫鞅走到案前,铺开空白的竹简,“记点东西。”
他提起笔,却悬在半空。墨滴在简上,晕开一点黑。许久,他落下第一行字,不是文章,是八个字:
“疑行无成,疑事无功。”
笔尖停住。
还不够。他感受到那年轻君主孤注一掷的决绝,却还未摸清这决绝背后,有多少是真,多少是不得已,多少能抵住世族明枪暗箭、百姓积贫积弱、列国虎视眈眈。
他需要看得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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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泾水上游村落。
秦怀谷和荧玉站在村口井边。里正黑伯喘着粗气跑来,手里攥着片抄了字的木牍。
“先生,公主,出大事了!”黑伯把木牍递过来,“镇上贴了君上的告示,要、要分地招贤!”
荧玉接过木牍,迅速扫过。她脸色变了变,抬头看向秦怀谷。
秦怀谷接过木牍,看得很慢。看完,递给荧玉:“你怎么看?”
荧玉又看一遍,指尖摩挲着“分土”二字:“像二哥做的事。”
“像。”
“太急了。老世族会反扑。”
“急了才对吧。”秦怀谷望向栎阳方向,目力尽头是灰蒙蒙的山影,“秦国这摊死水,温火煮不开,就得砸块烧红的石头下去。”
荧玉沉默片刻:“卫鞅会动吗?”
“会。”秦怀谷收回目光,“但他不会立刻去。他要看这求贤令是真心,还是作态。要看朝堂有多少人阻拦,多少人观望。要看这位君上,敢不敢杀人。”
“杀人?”
“变法就是砍人。砍旧法,砍旧利,砍拦路者的脑袋。不敢见血,什么令都是废帛。”
黑伯在一旁听得脸色发白:“先生,这、这真要变?”
“早该变了。”秦怀谷拍拍他肩膀,“黑伯,村里有种麦的好手吗?带我去看看。”
“麦?有是有,可这节骨眼……”
“正是节骨眼才要看。”秦怀谷朝田埂走去,“等真变起来,粮食才是硬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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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邑,白府。
白雪拆开栎阳来的密报时,窗外正飘雪。她看完,将绢帛放在炭火上。火焰舔上来,字迹卷曲,变黑,化成灰。
她走到廊下。雪很细,落在掌心就化了。
“分土……”她低声自语。
身后老管家忧心忡忡:“姐,秦国这般动静,魏国这边会不会……”
“会。”白雪打断,“公子卬会跳脚,庞涓会加派细作,魏王会更疑心。所以洞香春要更热闹,歌舞不能停,酒要更醇。”
“可卫先生他……”
“他等到了。”白雪转身,眼中映着雪光,“等到一个敢赌命的君主。接下来,就看他的了。”
她望向西边。千山暮雪,阻隔视线,但仿佛能看见那座贫瘠的都城,那个贴在墙上的诺言,那个站在诺言前、眼神如火的士子。
“备车。”她忽然。
“姐要去哪?”
“大梁。公子卬封地,洞香春分号该开了。”白雪拢了拢披风,“有些人急了,我们得添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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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贤令的风,刮过秦国原野,刮过黄河,刮到列国。
临淄稷下学宫,几个士子围炉笑谈。
“秦嬴渠梁要分土招贤,诸位谁去?”
“去那蛮荒之地作甚?饭食粗粝,居所鄙陋,怕是贤才没当成,先饿死了。”
“分土?分河西之地么?那地可在魏国手里。”
哄堂大笑。
大梁公子卬府中,宴会正酣。有门客提起秦令,满座讥诮。
“嬴渠梁儿,穷疯了吧。”
“且看他能招来什么人物。贩夫走卒,江湖术士罢了。”
公子卬举杯:“诸君,饮胜!待秦国自乱,河西之地,尽归魏有!”
郢都楚国王宫,令尹昭阳将抄报掷于案上。
“蛮秦妄动,不足虑也。”
唯有个别地方,安静。
邯郸平原君府,赵胜看完抄报,独坐良久,对心腹道:“备重礼,遣使入秦贺之。”
心腹不解:“秦国求贤,与我赵国何干?且秦弱,贺之恐惹魏国不悦。”
“正是因为它弱,才要贺。”赵胜道,“嬴渠梁有穆公遗风。此人若得真才,秦国必变。下……也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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栎阳客舍。
烛火摇了一夜。
案上竹简写满了字,又刮掉,再写。卫鞅眼中血丝密布,神情却清醒得骇人。窗外色泛白时,他扔下笔,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卷起案上竹简。简上最后一行字墨迹未干:
“法者,国之权衡也。”
他望向宫城方向。晨雾中,栎阳宫轮廓模糊,像蛰伏的兽。
求贤令贴在墙上。
君主坐在宫郑
士子站在陋室。
中间隔着重重宫门,叠叠世族,百年积弊,还迎…一条即将血火铺就的路。
卫鞅关上窗。
“老陈,阿勇。”
“在。”
“从今日起,我要走遍栎阳百里。刑狱、税关、军营、田畴、市井——所有地方。”
“先生要见君上?”
“还不是时候。”卫鞅看向镜中自己,“我得先看清楚,这个敢‘分土’的秦国,到底病在何处,还有没有救。”
他顿了顿,声音低而沉:
“若还有救……我便救它。”
雪又下了起来。
细雪覆满长街,盖住车辙马蹄,也盖住那座孤零零的宫墙,和墙上那卷惊动了下的绢帛。
寒冬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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