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路只听了这一句,目光在铁鑫那闪躲的眼神和略显紧绷的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便彻底看穿了这拙劣的谎言。
若是真的因公外出,铁鑫不会是这样一副为难的、生怕错话的模样,新程科技办公区里,也不会是那种人人自危、却又对老板行踪讳莫如深的气氛。
一瞬间,所有自欺欺饶侥幸,所有日夜煎熬中残存的一丝期盼,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琉璃,“哗啦”一声,碎裂成齑粉。
真相冰冷而残酷地砸在他面前——不是成才不在北京。是那个人,在用这种沉默而决绝的方式告诉他:我不想见你。
那一瞬间,心口像是被最凛冽的冰雨彻底浸透,寒意直刺骨髓,连带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沉闷而绵长的钝痛。
他想,自己那次仓皇怯懦、连句告别都不敢的不告而别,终究是耗尽了成才所有的耐心、包容,以及或许曾有过的一丝期待。
他那点藏在心底、见不得光的爱恋与守护,在对方看来,恐怕只是令人厌烦的纠缠和不懂事的冒犯。
他大概,真的……再也没有半点机会,能重新踏进那个饶世界里了。
他没有再追问一句,甚至没有力气去拆穿铁鑫善意的谎言。
只是沉默地、缓慢地点零头,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器。
然后,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他失魂落魄地辞别了欲言又止的铁鑫,如同游魂般,漫无目的地在街头游荡。
不知走了多久,等意识稍稍回笼时,双脚已经不受控制地,将他带到了那座熟悉的、青砖灰瓦的二进四合院门口。
朱红色的木门紧闭着,门楣上方“宁静致远”的匾额蒙着薄尘,黄铜门环上落了一层浅灰,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出许久未曾被频繁使用的寂寥痕迹。
这里,再没有他离开前那温润安宁的烟火气,只剩下一种被主人刻意冷落的空旷。
他没有别的办法了。也想不出任何可以挽回、可以解释、可以乞求原谅的由头。
语言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行动更是无处着力。
最终,他只能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背靠着冰冷坚硬的门板,缓缓滑坐下去。
从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到夜色深沉、万俱寂,再到东方既白、晨光微熹。
他就那样僵直地坐着,头无力地抵着门板,目光空洞地望向院落上方那片被屋檐切割出的、灰蒙蒙的空。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反复闪过在这座院子里经历的每一个晨昏。
清晨透过窗棂的暖阳,瓷碗里温糯妥帖的药膳粥,午后摇椅上那人专注批注文件的侧影,
午休时假装入睡后,心翼翼拥抱到的温热与平稳呼吸,还迎…自己那次鬼使神差、却铭记至今的偷吻,
以及最后,他像个懦夫一样,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便仓皇逃离的背影……所有的甜蜜、温暖、依赖,
与最终的怯懦、伤害、离别,交织成一幅巨大而混乱的画卷,反复碾压着他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
他能想到的,唯一或许还有一丝渺茫希望的出路,只有最笨拙、也最无望的方式——等待。
守在这扇将他隔在外面的门前,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心软或偶然的见面。
后半夜,公仿佛也感知到了他的绝望,淅淅沥沥地落起了雨。
初秋的雨丝带着透骨的凉意,无声地打湿了他的头发、肩头,很快浸透隶薄的作训服外层面料。
湿冷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带来阵阵寒意。
海边落下的旧伤,尤其是左臂,遇湿遇冷便开始隐隐作痛,那痛感并不尖锐,却如同附骨之疽,连绵不绝。
连日来的奔波劳顿,心底那无边无际的绝望与自我谴责,再加上这突如其来的冷雨侵袭,几重夹击之下,身体里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铮”地一声断了。
高热如同蛰伏已久的猛兽,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
意识在滚烫与冰冷交替的漩涡中逐渐模糊,视野里的景物开始晃动、重叠,最终,
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与令人心悸的耳鸣声中,他彻底失去了所有知觉,像一截被雨水泡朽的木头,无声地倚在门边。
成才昨夜确实没回自己的四合院。
他在许三多四合院里,与他商讨一桩涉及南方数省通讯网络整合的并购后续事宜。
细节繁杂,推演艰难,两人聊至深夜,窗外秋雨渐起,索性便在许三多家的偏房歇下了。
他心里那口憋了半年的气,并未因时间流逝而消散,反而在忙碌的间隙,沉淀成一种更为沉郁的底色。
只是,在这沉郁之下,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是,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受控制的惦记,
会趁他不备时溜出来——惦记海边那终日的潮湿,会不会让某人那些顽固的旧伤发作得更厉害;
惦记那不知爱惜自己的家伙,有没有按时服用王主任开的药。
但这零星半点的心疼,总是立刻被更强烈的、关于那次不告而别的芥蒂与怒气死死压回去,锁在心底最深处。
刚蒙蒙亮,窗外的雨势渐歇,只余檐角滴答的水声。
成才撑着一夜未得安眠的倦意,辞别许三多,从许三多的四合院侧门,进入自己四合院的侧门。
晨风带着雨后的清冽寒意,吹拂在脸上,让他混沌的头脑稍稍清醒了些,但心头的沉郁并未减轻分毫。
他掏出那把熟悉的黄铜钥匙,插进锁孔,略微用力拧动。
走正门,拔开门口的门闩,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向内缓拉开。
他站在门里面,指掌刚搭上门板,便察觉到门扇传来一股极不正常的沉坠感,紧接着,一声极轻的、肉体与地面摩擦的闷响传来,
一道清瘦得有些过分的身影,如同失去所有支撑般,无力地朝着门内的方向滑了进来,眼看就要跌倒在地。
成才心头猛地一紧,所有残存的困倦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驱散得无影无踪。
身体的本能快于思考,他下意识地伸出双手,稳稳地托住了那个下滑的身躯。
指尖触及的,是一片冰凉湿软、浸透了雨水的粗糙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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