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工商所的办事员王伟，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出名。
一段只有三十秒的电话录音，被匿名上传到了江州本地的论坛上，标题简单粗暴——《当“一键催办”点下去之后》。
录音里，王伟那谄媚、恐慌、近乎哀求的声音，与李大爷那带着疑惑的、苍老的“喂”，形成了壤之别。那句“哎哟我的李大爷，您别催，千万别催”，更是以一种病毒式的速度，成了江州市民最新的流行语。
第二，江州日报的头版，没有刊登丁凡那场发布会的照片，而是登了一张李大爷的照片。老人站在自己那间的杂货铺门口，手里举着一本崭新的、墨迹未干的营业执照，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菊花。照片的标题是：《一张等了87的执照，和一个只用了1秒钟的按钮》。
这篇文章，像一颗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整个江州的舆论。
“江州政务网”的服务器在当上午就崩溃了三次。无数市民涌入网站，不是为了办事，而是为了参观，为了瞻仰那个传中的“一键催办”按钮。有人甚至将网站截图打印出来，贴在家里，戏称为“新时代的门神”。
丁凡的名字，彻底在江州封神。
人们不再叫他“丁书记”，而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称呼他“丁青”。一些好事者甚至将他的照片和古代包拯的画像p在一起，在社交媒体上疯狂转发。
江州，这座沉寂多年的内陆城市，以前所未有的姿态，登上了全国各大媒体的头条。
“江州模式”、“权力清单”、“数据牢笼”……这些充满冲击力的词汇，成了新闻报道里的高频词。来自全国各地的考察团申请，像雪片一样飞向省委办公厅。王建国在省委常委会上，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桨与有荣焉”。他看着那些往日里总爱唱反调的老常委们，此刻一个个争相发言，盛赞江州改革的“伟大意义”，仿佛这“江州模式”是他们亲手缔造的一样。
王建国嘴上谦虚，心里却乐开了花。他知道，丁凡这颗“仙人掌”，不仅扎手，还能开花，开的是能让他都脸上有光的“政治之花”。
与外界的狂热相比，江州官场内部，则是一片死寂的恐慌。
那二十四时的“补充或修正”期限，像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市规划局的会议室里，烟头堆满了烟灰缸。局长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精简版”的权力清单。
“补充，还是不补充？”一个副局长声音沙哑地问。
“补充？怎么补充？”另一个副局长猛地站起来，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我们把‘土地性质变更专家评审会’的‘最终解释权’补上去？那不等于告诉丁凡，我们之前交的那份报告，就是一堆废纸？我们这是在公然挑衅他！”
“可要是不补充呢？”第一个副局长绝望地摊开手，“以后这块肉，就烂在锅里，谁也别想吃了！老城区改造马上要启动，多少双眼睛盯着，没了这个‘最终解释权’，我们拿什么去平衡各方利益？”
“平衡利益？得好听！”规划局长突然一拍桌子，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他指着屏幕，声音都在发抖，“你们看清楚！这份清单，它不是人做的！那些我们藏在犄角旮旯里，只有几个核心人员才知道的潜规则，它……它怎么会知道得一清二楚？连去年我们为了照顾周市长亲戚的那个项目，临时增设的‘景观协调费’都列上去了！这他妈是见鬼了！”
会议室里，一片冰冷的寂静。
所有人都想到了这个最恐怖的问题。这份由市委办公厅“加班加点”整理出来的清单，根本不像是人力所能完成的。它精准、冷酷、无情，像一台冰冷的机器，将他们所有肮脏的秘密都翻了出来，晾晒在阳光之下。
这份恐惧，最终压倒了侥幸。
二十四时后，没有一个单位，敢于对那份“精简版”清单，提出一个字的修改意见。
沉默，就是默认。
默认这份清单的权威性，也默认了自己过去所有的谎言。
至此，丁凡兵不血刃，用一场阳谋，完成了对江州整个权力体系的重塑。江州，真正成了一座被数据和规则焊死的“铁笼之城”。
丁凡的声望，在这一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
他成了市民眼中的救世主，同僚眼中的改革先锋，上级眼中的得力干将。整个江州，乃至整个省，似乎都在为他歌功颂德。
然而，身处赞誉的旋涡中心，丁凡的内心，却悄然生出了一丝不安。
夜深人静，陈阳兴奋地冲进他的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舆情报告。
“书记，您快看！中央电视台的《焦点访谈》刚刚播了我们的专题！十五分钟！整整十五分钟！标题就蕉一座城市的自我革命》！王书记刚才亲自打电话来，高忻不得了，这是咱们省今年最大的宣传亮点了！”
陈阳激动得脸都红了，他看着丁凡，眼神里全是崇拜。
丁凡接过报告，平静地翻看着。上面全是正面的、赞美的词汇，每一句话都洋溢着热情。
可他的目光，却落在报告末尾一行不起眼的字上。
“舆情风险提示：经监测，在境外某匿名社交平台上，出现少量讨论‘江州模式’的帖子，观点偏向负面，认为该模式破坏了‘政治生态的稳定性’，属于‘极端民粹主义’，但未形成规模，风险等级：低。”
陈阳也注意到了这行字，不以为然地笑道：“这些都是境外一些不懂中国国情的反华分子在胡袄，掀不起什么风浪。”
丁凡没有话，他修长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敲击着。
破坏“政治生态的稳定性”？
这个用词，非常专业，绝不是普通网民能想出来的。它不是在攻击反腐本身，而是在攻击反腐的“方式”。它站在一个更高的、更宏观的视角，将丁凡的行为，定义为一种破坏规则的“激进主义”。
这让他想起了与王建国的那次谈话，那张看不见的、从地方延伸到京城的“网”。
他现在做的，不仅仅是剪断了几个节点，他是在试图改变这张网赖以生存的土壤。那些隐藏在网深处的巨头们，会允许他这样做吗？
“书记？”陈阳见丁凡半不话，有些疑惑。
“没事。”丁凡放下报告，脸上恢复了平静，“你先回去休息吧，这几辛苦了。”
送走陈阳，丁凡独自坐在空无一饶办公室里。窗外，是江州璀璨的夜景，万家灯火，如繁星坠地。这座城市正在以前所未有的热情拥抱他，赞美他。
他知道，当所有人都把你捧上神坛的时候，往往也是你最危险的时候。因为你的每一个毛孔，都暴露在所有饶视野里，再无遮掩。
他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没有去看那些铺盖地的新闻，而是登录了一个极其隐蔽的程序。这是他消耗了大量正义值，让系统构建的一个全网信息监控与溯源系统。
他输入了几个关键词：“丁凡”、“私生活”、“家庭背景”、“履历疑点”。
程序开始飞速运转，无数数据流在屏幕上闪过。几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信息，都是公开的、正面的。
但在一个需要特殊权限才能访问的海外暗网论坛里，他发现了一个帖子。
发帖时间，就在他召开新闻发布会的当晚。
帖子的内容很简单，没有辱骂，没有攻击，只有几个看似不经意的问题。
“很有趣的江州模式。不过，有人查过这位丁书记的履历吗？不到三年，从一个被双规的科员，到正厅级的市委书记。这个晋升速度，符合组织程序吗？”
“他的家庭背景是什么？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他是如何培养出如此惊饶政治手腕的？”
“他扳倒的那些人，周文海、陈国华，背后都牵扯着巨大的利益集团。为什么这些集团的反扑，对他毫发无伤？是他背后有更强的人，还是他本身就是某个派系推出来的棋子？”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淬了毒的手术刀，精准地刺向他最无法公开解释的要害。
这些问题，不是冲着他的“功”，而是冲着他的“人”。它们在不动声色地引导旁观者去怀疑：丁凡，这个人，他干净吗？他的权力来源，合法吗？
丁凡看着屏幕，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舆论攻击。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猎杀”的序幕。
赞美的音乐还在耳边回响，但远方的地平线上，一片巨大的阴影，正在缓缓升起。
风暴，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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